一百九十狐友
明朝洪武初年,江西吉水鑒湖鎮有一姓謝名開學者,年近不惑,以辦學教書為生,一私塾先生也。其仁義,喜交友,與諸友於餐館飲食之,定搶先付帳,出手大方。如此數年,家中田地房產皆食光,窮困潦倒,入不敷出,其與妻小隻得蝸居於學堂內,勉度之。
謝開之妻高氏,賢惠通達,年關至,高氏見眾鄰興然采辦年貨,然家中無資辦之,遂將陪嫁金耳環取出,欲典當換銀,再辦年貨。謝開身披褡褳,懷揣金耳環至縣城,進當鋪將金耳環當之。其出當鋪門,忽聞有人喚曰:“謝先生,久違矣,請入店暢飲,今一醉方休以求歡也。”其舉目視之,見喚者身穿白袍,頭戴綸巾,眉清目秀,骨骼清奇,氣宇軒昂,似一年青文人也。然不曾相識,其心思:吾雖不識,然此人定識吾,吾不能拒之。遂同年青者入酒店,喚過店家,點菜溫酒,對飲之。年青者自稱姓扈名嵐,南門外扈吉村人,其飯量大,酒連飲八壺,飯續食八碗,風卷殘雲,盤乾碗淨。酒足飯飽後,謝開又搶先付帳,竟忘家中困境。待出店門,其摸口袋所剩無幾,不由暗自歎息。扈嵐見其窘然,謂其曰:“汝之近況吾盡知之,汝休難過,明日汝至吾家,吾助汝過年。吾家居南門外扈吉村,村頭首戶也,汝只需敲門三聲,吾即刻開門迎之。”言罷,告辭而去矣。
謝開披褡褳,兩手空空而歸。妻見其頹然歸,問其因,其詳述之。高氏嗔其癡亦無用也,無奈,隻得候明日至扈吉村,視勢而定之。
次日,謝開仍披褡褳至縣城,出南門,徑直尋扈吉村而去。行約數裡,未見村莊,見一童子騎牛橫笛而來,遂上前問路,童子反問:“先生可去扈吉村尋訪扈嵐者乎?”其點首曰:“然也。”童子下牛,施禮曰:“吾奉扈主人之命遠迎,請先生乘牛赴之。”
謝開騎牛,童子牽牛而行,牛速行如快馬,童子快步如飛。片刻之後,至一山嶺,見半山腰枯葉叢林中露出一房角,童子指曰:“此乃扈吉村,吾主之居也。”
牛至一青磚白牆宅院駐步,謝開舉目視之,見此村只有幾戶人家,此宅院乃村頭首戶也,見門樓高聳,大門緊閉。其下牛,上前敲門,隻叩三聲,聞門內有人應。開門者乃一仆人,見其與童子立於門外,向院內呼:“謝先生至矣!”扈嵐聞之,忙出門迎之。
謝開被迎入院內,其見院內房屋儼然,正房高大,雕梁畫柱,門窗潔淨。其步入客廳,見客廳內桌椅案幾,古香古色,甚氣派也。賓主坐定,寒暄數語,扈嵐曰:“今請先生至此,特置宴歡之。”遂命仆人擺宴迎客,不多時,宴桌上擺滿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謝開平生從未見之。
賓主入席,謝開饞涎已滴,略等相讓,舉箸夾食,捧杯狂飲。宴罷臨辭時,扈嵐贈銀十兩,囑曰:“年關將至,先生盡管暢用,購足年貨以歡度。若日後有難,請隨意再來求之。”其赧色接過銀兩,告辭去矣。
謝開至縣城集市,購滿年貨,雇車拉回,其與妻小歡喜過年。然高氏疑之,心思:其與扈嵐平日無深交,隻萍水相逢,焉能出手如此大方?
春過夏至,謝開與眾友於茶酒館飲食後,仍搶先付款,扈嵐贈銀速磬。其家中無柴米,欲斷炊。其無奈,硬頭皮再至扈吉村,扈嵐毫不嗔之,仍盛宴招待,臨辭時,又贈銀十兩,其感激涕零,欲請扈嵐至其家做客,扈嵐欣然應之。
二人至鑒湖鎮,
扈嵐見謝開蝸居草舍,舍內繩床瓦灶,一貧如洗,遂有心將謝開鬻出田地房產贖回。其命謝開購魚買肉,沽酒置宴,謝開疑問何故,其曰:“汝將買汝田地房產者皆請來,並攜契約,另將汝諸酒友皆亦請來,吾自有安排,切勿耽誤,速辦之。”謝開依其言行之。 酒席宴時,扈嵐謂眾人曰:“諸位可知,謝先生當初為交友,於酒館餐廳飲食後常搶先付帳,為持之以恆,其鬻田賣地,日久天長,傾家蕩產,然卻無人助之。今請諸位赴宴,吾為謝開贖回田地房產,贖金吾盡付之。”言罷,其捧出百兩紋銀欲贖之。
依據金額,扈嵐將契約贖回,交謝開存之。宴席後,扈嵐欲告辭,臨行之時,謝開千恩萬謝,曰:“扈賢弟此恩此德,吾實難報答,日後若有用劣兄之時,盡管言之,赴湯滔火,吾萬死不辭!”扈嵐曰:“吾將大難臨頭矣,只有仁兄能救吾之命。”謝開誓曰:“恩人若有難,吾焉能袖手旁觀?吾定拚死救之。”扈嵐曰:“然,切記,於今年立秋之日,請於門前壘七丈高台,台上置桌椅,請汝妻撐傘坐椅之上。此日午時至,天必有烏雲雷電,汝妻萬不可懼之,吾自有脫難之法,切記!”謝開點首應之,扈嵐告辭去矣。
至立秋之日,謝開於門前壘七丈高台畢,台上桌椅置罷,此時,其妻已身懷六甲,然為救恩公,高氏艱難爬上高台,撐傘坐於台頂座椅之上。扈嵐如期而至,進門呼一聲:“受力煞矣!”其進謝開臥室,囑謝開曰:“天即刻雷雨至,不管雷雨如何迅猛,萬不可喚醒吾,切記。”其眠片刻,天果突變,烏雲翻滾,高氏撐傘坐於高台座椅上,瞬間,暴雨瓢潑,電閃雷鳴,忽見一狐狸藏於座椅之下,縮身卷臥。約半時辰,雷閃盡歇,雨過天晴,紅日高照。高氏低首俯視,藏於椅下狐狸已不見之。只見扈嵐從臥室走出,笑曰:“吾大難已過矣,現安然也。”謝開亦為報扈嵐之恩而欣然,即辦酒宴為扈嵐壓驚,慶幸躲此劫無恙也。
酒宴之後,扈嵐坦然曰:“事至如今,吾亦不瞞矣。吾本乃一狐仙也,因觸犯天規,雷公欲將吾滅之。吾四處尋求救助,於吉水鑒湖與汝妻相遇,吾視出汝妻妊娠,身懷一狀元公,吾此劫只有狀元母方能救。吾有意結交汝,於汝為難之時,出手相幫。現汝吾之間已扯平,吾欲走矣,望汝夫妻多保重!”言罷,告辭而去。謝開夫妻忙起身挽留,然其瞬間已不知去向矣。
事後不久,高氏分娩,生一男嬰,取名解縉,弱冠時果高中狀元,成朝內首位內閣首輔。後官至翰林學士,此後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