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三靈鴿吉吉
明末天啟年間,李闖王造反,天下大亂,賊盜乘勢蜂起。山東昆崳山盤踞千余劫匪,匪首李倫,其非虎背熊腰壯漢,乃英俊秀身,文質彬彬一書生也。其原本書香門第,屢試不中,見官府黑暗,政局腐敗,大明氣數將盡,遂投筆落草,糾集數百名嘍囉,佔山為王。其除率眾匪攔路搶劫或打家劫舍外,亦酷愛收藏字畫,其書法甚佳,學宋徽宗瘦金體,於匪巢內掛滿字畫,自得其樂也。
李倫打出替天行道、劫富濟貧大旗,威震山東登州數百裡。一日,一嘍囉稟報,言百裡之外蛤壚山有一蛤壚寺,寺中弘虛大師養一信鴿,能懂人語並能言之。李倫聞罷,甚驚奇,信鴿能言人語?世上罕見也,欲率眾嘍囉下山欲獲之。
當日夜,忽一信鴿飛至匪巢窗外,口吐人言曰:“李大王晚安,蛤壚寺弘虛大師命吾送信一封,請閱之。”言罷,信鴿落至窗欞之上。李倫大吃一驚,見信鴿右腿縛有紙筒,忙捕住信鴿,解下紙筒,展閱,見上書:老衲聞李大王欲取寺養信鴿,現命其登門致信,寄養於貴宅,請大王好生養之,日後必有大用。阿彌陀佛,弘虛敬上。閱罷後,其驚奇不已,吾與蛤壚寺相距百裡,吾欲獲寺養信鴿,弘虛焉知吾欲獲之?怪哉!縱有通風報信者欲不能及時達也,其惑然不解,弘虛大師定神人也。
此信鴿乃紅血藍鴿也,骨骼發達有力,藍羽密挺光亮,肌膚結實有彈性,翅翼寬大,目色彩明亮,眼底虹彩深藍色,烈日當頭仍飛速穩健。李倫愛不釋手,命一嘍囉建大籠專養之,取名吉吉,諧音寄聲,喻郵差之意也。其深感並未與弘虛謀面,而弘虛慷慨贈之,此情欲擇日登門謝之。
正此期間,煙台尤知府欲發兵剿匪,山上眾嘍囉聞之,惶惶然欲逃。李倫謂眾人曰:“諸位弟兄勿慌,吾自有退敵之策,請諸弟兄靜候佳音。”其深知登州尤知府愛財如命,貪生怕死,一贓官也。當日書信一封,名吉吉郵遞之。其將信卷成,塞入紙筒,縛於吉吉右腿,曰:“請飛往登州城內,將此信交於知府尤大人。”吉吉點首曰:“遵命。”遂振翅飛出。
尤大人正於書房閱文,忽聞:“尤大人接信,請回復。”其舉目視之,見一藍鴿落至窗欞之上,見信鴿能言人語,其驚異取信展閱,見上用瘦金體書:聞尤大人欲發兵攻吾山寨,吾山寨山險林密,定難克之。若大人收兵罷戰,吾決意不犯城池,隻劫山下商旅富客。若汝一意孤行,吾派人夜入貴府,取汝之首級如囊中取物般,極易也!落款:李倫敬上。
尤大人閱罷,頓冷汗淋漓,恐出師不利,性命難保,現匪首求和,並言互不打擾,何樂而不為之。遂書回信,塞入吉吉紙筒內,吉吉當日晚歸。李倫閱回信,見信書:李大王即言出,本官定尊照,決不疑也。
官匪達成協議,匪於山下攔路搶劫,竟被官府蓋上合法之印章,匪對登州城決不侵犯,官府亦不上山剿匪!此協議生效,雙方安然無事度之。
愈年天災大旱,餓殍遍野。途經山下過客,皆身無貴物,山上眾弟兄久無牙祭可打,無糧無資,倍受饑餓,常以野味充饑。眾弟兄遂慫恿李倫,將爪向城內伸入,直搗登州,以求食之。其勸眾弟兄曰:“此違規之舉也,無規矩難成方圓,吾勸眾弟兄暫且忍之。”有弟兄跳出言:“此協議非長久之策也,應隨機應變,墨守成規,乃絕路也,不如拚死一搏,殺進城以求活路,
不能蝸居待斃也!” 李倫聞此言有理,又見眾弟兄饑腸轆轆,其咬牙曰:“此言之有理,眾弟兄明日喬裝打扮一番,入城打探虛實再議之。”眾兄弟領命,經過精心打扮後,以農樵漁獵者入之。
登州城內,人丁興旺,街道行人如織,商賈雲集。雖遇旱災,城外莊稼歉收,然城內一派繁榮之景象,與匪窩荒山天壤之別。李倫與眾匪暗歎不如,後悔愚按協議行之。眾匪暗思,回山需籌劃一番,欲突襲登州城,以解糧草資金之憂。
眾匪正饑腸轆轆之時,忽聞大街之上有人呼:“尤知府喜迎五十壽誕,正於衙外街上大擺壽宴,賀者盡管吃飽喝足,速去也!”
眾匪聞之大悅,可去否?皆視寨主之意。李倫欲見素未謀面尤知府,視其何方高人,竟敢如此過壽?其點首允之,眾匪向衙外街湧去。至街頭,果見熱鬧非凡,長街擺百桌巨宴,雖荒年災月,城外百姓食不果腹,然宴桌之上擺滿酒肉佳肴,桌椅連接,續一裡之遙。此氣派,令眾匪無不怎舌,稱貪官炫富也。
李倫與眾兄弟毫不客氣,爭搶入坐,大吃大喝,盡情享受。席間,有賀者舉杯:“祝尤大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遂酒杯碰撞聲響成一片。續曰:“本府能安寧和諧,皆憑尤知府管理有方,貫徹與匪互不相擾之協議所獲也!”眾掌聲雷動,李倫與眾匪亦隻得鼓掌應喝。
此時,尤知府出面答謝。李倫細觀之,見知府尖嘴猴腮,原以為知府有天闊地方之相貌,不禁大失所望。其目光一亮,見知府身後有一小姐,美貌如仙,移動金蓮上前,謂眾曰:“今擺百桌盛宴祝賀父親大人壽辰乃小女之意也,願眾吃飽喝足共賀之。”李倫細打聽,方知此千金名喚月娟,擺大宴賀壽乃其之意也,一者為慶壽,二者濟城外饑民。李倫起身,舉杯仰望,見尤小姐太美矣,久視而忘飲之。
直至宴終,李倫之目光終無移之,尤月娟轉身歸衙,其目光仍戀戀不舍。眾兄弟東拉西扯,呼喚返歸,其方醒。其向衙門瞭望,已不見月娟背影,才轉身率眾歸。
李倫歸巢,其難忘月娟之倩影,患相思病矣。眾兄弟明其故,摩拳擦掌,醞釀攻城,皆勸曰:“李寨主,速發兵,將尤小姐搶上山,做壓寨夫人!”李倫擺手曰:“強扭之瓜不甜,吾自有安排。汝等隻管入城,打富劫財盡樂之,然萬不可傷人,即可。”眾兄弟領命,悅然去也。
從此以後,眾兄弟遂隔三岔五進城襲之,東劫富家,西掠豪門,城內雞犬不寧,卻無人認為昆崳山劫匪為之,眾匪度日樂哉美哉。
李倫欲與尤小姐建情愛,其思文雅招術,即用吉吉傳書。夏一日,尤知府正於後院蔭處納涼。突聞撲棱之聲,其坐於藤椅之上,眯眼視之,見一藍鴿閃過,飛至小姐閨房,落於窗欞之上,其識出,此鴿乃上次訂協議之鴿也。
尤月娟正持筆臨摹書寫,忽聞近處有聲曰:“吾乃吉吉,尤小姐接信,請回復。”其仰目視之,見一藍鴿飛至近前,大吃一驚,然即刻明矣,早聞父言之,昆崳山匪養一信鴿,能言人語。其伸手將藍鴿捉於手中,取紙筒內信,展閱,見用瘦金體書:君子與小人不可相提並論,仙女與小姐卻可並肩齊名,壽宴一見,小姐容顏似仙女,吾甚愛慕,甘拜裙下,現命吉吉傳情,請回復,昆崳山寨主李倫靜候佳音。月娟閱罷,心思:吾知府小姐,豈能與劫匪結友?然見瘦金體字工整瘦勁,風姿綽約。心思:定旁人代書,非本人書之,天下焉有匪首能書此字也?吉吉似懂其心思,鳴曰:“此信乃寨主李倫親筆書之。”咦?可真如此,寨主書法佳也。
月娟決意戲之,遂持筆,於紙上畫一頭豬,將紙卷之,塞入紙筒,將吉吉放回。李倫苦盼回音,見吉吉飛回,拆下紙筒,一睹芳字,不料卻隻畫一頭豬。既月娟用畫嘲諷,李倫笑而覆信,亦用畫代字。畫罷,又放飛吉吉。
吉吉又至尤小姐窗欞,尤見此次紙條上,畫一豬八戒拜美女嫦娥,乃天蓬元帥戲嫦娥也,遂又回信曰:“君子與小人不可相提並論,無賴與汝卻可並肩齊名。若有膽量,立秋之日,吾將去蛤壚寺上香,汝敢去乎?憑手持紅巾識之。”
覆信不見不散,李倫接覆信,大悅。其墜入情網,茶飯不思,隻待會面。眾匪聞李倫欲去蛤壚寺,其有一遠房堂弟,名莽,武藝雖一般,然善使暗器。李莽上前勸曰:“仁兄,此次赴約恐不妥,恐官府擒拿之計。吾等雖不懼官兵,佛門淨土乃不可殺戮之地也,請仁兄三思而後行之。”李莽勸言懇切,然李倫見月娟心切,卻不將勸言放於心上。
尤知府知月娟與匪首書信來往,遂喝問:“汝與李倫有書信往來,為父早已知,汝與其有何通信?實言之。”月娟不敢隱瞞,將蛤壚寺見面述之。尤知府囑曰:“賊匪言而無信,須慎行之,為父不敢大意,特派手下暗護,不可不防也。”
至立秋日,月娟攜貼身侍女小菊,手持紅巾,於四家丁護衛之下,坐轎準時現於蛤壚寺。殿內有尊菩薩,四目八耳,十八手指,求簽能卜吉凶,雖塑像怪異,然求拜者仰望菩薩,覺菩薩長相合情合理。月娟攜侍女戴蒙紗面罩至菩薩前,叩拜之,見弘虛大師持簽筒立於側,侍女上前拜曰:“吾替小姐抽一簽。”遂雙手抱簽筒搖晃,欲抽簽卜之。其抽一簽,求大師解之,弘虛展簽閱後問:“女施主誠心可嘉,可知菩薩法相真緣?”侍女目視菩薩,奇怪問:“禮佛貴於誠字,心誠則靈,又何必拘泥於求某一菩薩?”弘虛答曰:“女施主言之有理。此尊乃求問姻緣之菩薩,眼觀四方,耳聽八路,十八個手指各指向法下地獄,冥冥中,自有定數。女施主所抽乃上上簽也,見簽所示:玉兔交時當得意,恰如枯木再逢春。菩薩必應女施主之簽,抓住時機,水至渠成,此簽乃言一段良緣也。”
女施主大吃一驚,其適才所問,正乃最近吉吉傳書,一語被弘虛言中。侍女伴小姐出大殿,卻見大殿外,落有數隻信鴿,內有吉吉,正於洗心硯池邊,食撒地玉米粒,侍女不禁回望大殿,見一香客手持紅巾向弘虛施禮,其頓喻矣。
此時,寺內突闖入一黑衣人,於香客中搜尋目標,見蒙面紗尤月娟迎面而來,遂打出一飛鏢,直扎月娟心臟。飛鏢力道雄厚,直刺入前胸,可惜尤小姐香魂一縷,當場命休矣。黑衣人見刺中目標,縱身一躍,閃出寺外,侍女疾呼抓刺客,黑衣人速逃之寺外,卻中官府埋伏,束手就擒,被押至公堂。
登州知府即刻升堂審案:“大膽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被刺之人與汝有何乾系,汝竟下如此毒手?”黑衣人被手銬腳鐐鎖之,卻輕蔑曰:“堂堂知府千金小姐,亡於吾手,吾亦死而無憾也。汝為父者,閨女嗚呼,何不痛嚎之?卻有心思升審問案,讓人琢而不定矣。”
黑衣人言罷狂笑,笑聲未落,有人卻從後堂走出,人未露面,話先至:“本小姐尚健在,何人咒吾亡乎?”黑衣人大吃一驚,來人分明乃蛤壚寺伴隨尤小姐之侍女。黑衣人一指侍女:“莫非?汝尤小姐也?”月娟點首,黑衣人一口腔血噴出,道出原委:原匪賊恐李倫中美人計,若其匪首不當,眾匪恐樹倒猢猻散。故而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將始作俑者尤小姐滅之,斷李倫之欲念。
豈知,官府早有防。其實, 李倫之瘦金字體與情書,已動月娟芳心,定下蛤壚寺見面,欲見其容,月娟讓侍女蒙紗遮面扮之,己卻巧扮成侍女。李倫明智,未明身赴約,而是扮作一香客。
香客手持紅巾向弘虛施禮致謝,正讓月娟回首望見,頓知香客定李倫所扮,又見香客文質彬彬,英俊瀟灑,其對李倫極愛慕,故未對官府言出李倫扮作香客之身。孰知半路殺出黑衣人,鏢殺替身侍女,真乃冤孽也。
當夜,吉吉送信,信書:黑衣人乃吾之堂弟李莽也,其莽撞行事,欲滅吾之所念,吾深感內疚,請小姐諒之。李倫謝罪。月娟即刻回信:現吾父與領兵諸將密謀,明日出重兵圍剿昆崳山,請寨主量力行之。
蛤壚寺一案,官府翻臉,以劫賊違反協議為由,出重兵殺上匪山,見匪早已四散逃亡,李倫音訊皆無,無人知曉其匿於何處。
官兵撲空,尤知府疑月娟走漏風聲,欲嚴審之。回府方知尤小姐於當夜失蹤,尤知府命官兵執火徹夜尋之,無果而返。隔日,大堂之上,吉吉悄然落於公案上,口銜紙筒,棄於桌上,展翅遠飛。見紙筒內有信,信前段用瘦金字體書:嶽父大人見諒,月娟投奔於吾。以前吾乃匪首,汝乃官首,皆非善者。今吾遠走高飛,痛改前非,望汝亦好自為之。後段尤月娟之筆跡:父親大人,望父不再花天酒地,待官風廉潔,不失民心之時,小女自會歸之。女兒女婿拜上。
尤知府閱罷,勃然盛怒,七竅生煙,然無奈何也。弘虛大師評曰:“官匪訂協議與尤小姐私奔,皆由靈鴿吉吉促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