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五神鷹
清末年間,東北白山縣馬家溝,有俠士姓馬名廣武,自幼拜師學藝,練成一身武藝,其行俠仗義,濟困扶危,威名遠揚,備受當地百姓愛戴。其父母早卒,靠打獵為生,家養十余獵犬,每當出獵之時,其騎高頭大馬,身佩腰刀弓箭,手持獵叉,十余獵犬前擁後簇,甚威風也。
一日,馬廣武進山狩獵,途遇一梅花鹿,身高體壯,鹿角挺拔,四蹄矯健,如一駿馬也。鹿見其來,狂奔逃,廣武焉肯放之,驅馬逐犬狂追之。鹿奔極速,如飛一般,其尾追不舍,約追十余裡,鹿晃然不見,其速尋之,諸獵犬圍一山洞狂吠,洞高丈余,深邃不見底,鹿定逃入洞中。
廣武下馬,欲進洞搜尋,恐洞內匿有猛獸大蟲,不敢貿然入之。正猶豫之時,洞口閃出一老者,廣武大驚,定睛細視之,見老者鶴發童顏,五綹銀髯,面色紅潤,骨骼清晰,氣度不凡,身著八卦袍,手持佛塵,乃一道士也。諸犬見陌生者,圍而狂吠,道士不驚不畏,隻將手中佛塵一揮,諸犬即刻乖乖然伏地,鴉雀無聲。廣武見此,知遇世外高人,忙上前施禮問曰:“吾乃一獵者,因逐捕一梅花鹿,貿然至此,驚動大師,請多多諒之。”道士見其彬彬有禮,雙手合十,回禮曰:“此梅花鹿乃吾坐騎,出洞閑耍,若有冒犯,請壯士海涵。”廣武聞言,又深施一禮曰:“吾肉眼凡胎,不識神鹿,得罪矣。”道士邀曰:“若壯士不嫌棄,請入洞小敘之。”
廣武拴馬,隨道士進洞,洞內道路曲徑幽暗,需轉彎行之,約行百步,繞過一石壁,豁然開朗,見陽光明媚,萬裡無雲,土地平曠,屋舍儼然,阡陌交通,有花木桑竹之屬,似入另一時空。其一怔,不意洞內竟有如此美妙之天地!
二人行至一宅院前,此宅院門樓高聳,大門漆黑,氣勢非凡,道士推開大門,恭敬曰:“壯士,請進。”走進大門,見庭院深然,院內正堂廂房皆雕梁畫柱,油漆彩畫,前出廊後出廈,房屋走廊毗鄰相接。進入正堂,堂內方桌座椅條案茶幾皆古香古色。賓主落座,道童上茶。雙方互通姓名,道士自薦,其道號玄真子也。
玄真子聞廣武之名,誇曰:“久聞馬大俠之威名,今日一見,果不虛傳。”廣武歉曰:“名不符實,徒有虛名也。”二人正談話之時,忽聞屋外一聲鳥鳴,一雄鷹收翅落於庭院木架之上。廣武攏目視之,見此雄鷹身長近五尺,身高二尺余,目光犀利,喙同利鉤,爪如荊枯,身黑如點漆,羽紋若錦,細斑似纈,體重若金,爪剛如鐵,展翅竟達丈余,威風凜然也!廣武視呆,玄真子笑問:“馬大俠,此鷹如何?”廣武讚不絕口,曰:“吾打獵多年,手中欠缺一獵鷹,廣求之未果……”其語音未落,玄真子曰:“若馬大俠喜愛,貧道願將此鷹贈之。”其聞此言,驚異曰:“大師所愛,吾焉敢妄取白獲之?吾願出重金以購,可否?”玄真子呵呵笑曰:“貧道從不買賣,大俠若愛此鷹,暫送汝養之,若日後再獲良鷹,再還不遲。”廣武大悅而謝之。
二人起身至院中,至鷹落木架前。廣武憂曰:“大師將此愛鷹送吾暫養,吾憂其不服令,可有妙法讓其馴乎?”玄真子笑曰:“此不難,吾叮囑數語即可。”言罷,其招手,鷹飛起,落於其肩上,其附耳數語,鷹點首,遂起飛,乖落於廣武肩上,任其使喚而從之。
廣武原路返回,玄真子送出洞外,揮手告辭歸。其獲此鷹,如虎添翼,
其架鷹出獵,更顯威風極也。 一日,廣武出獵至深山,突遇狼群,獵者最懼遇群狼,若逃之不及,命必休矣!其打馬狂逃,諸犬隨之,然狼群緊追不舍,其慌不擇路,逃上一懸崖。前有懸崖擋路,後有狼群追逐,其命懸矣!別無選擇,只有拚死一戰。狼群黑壓一片,足有數百余,於一狽揮督之下,狼群滿山遍野向上衝之。廣武放箭,狼中箭者紛紛倒地,然狼前仆後繼,攻而不止,如濁浪翻滾,嚎聲如雷,諸犬與狼群撕咬搏鬥,廣武箭壺空,揮刀亂砍,狼血四濺,其與諸犬漸漸體力不支,正危急之時,見鷹俯衝而下,展雙翅扇之,扇風如颶,群狼如泥球滾下山。鷹長嘶一聲,衝向狽,狽猝不及防,被抓起至半空,松爪摔之,狽腦漿迸裂而亡!群狼無首,四散逃之,廣武獲救矣!
眾聞此事,無不驚歎,皆讚鷹乃神鷹也,廣武之威名更遠揚矣。
白山縣乃偏遠之地,山高皇帝遠,土匪橫行,邪惡怪事頻發。掌管馬家溝地區縣丞竟遭強賊殺戮,縣令楚希無謀應之,焦頭爛額,奏請朝廷出兵鎮壓,求再派一縣丞繼之。然此時武昌起義,天下大亂,朝廷自顧不暇,旨意縣令尋文武兼備者繼任,自行解之。縣丞一職雖微,然須科舉中第方能任之,朝廷此舉,實屬無奈也。
楚希接聖旨後,遍尋手下有武功者,雖恩威並施,然皆恐受匪害,無有應者。縣丞一職,長期空缺無人繼任,朝廷怪罪,如何擔之?情急之下,楚希聞馬廣武威震四方,何不請其出馬任之?遂親自登門拜訪,欲讓廣武任縣丞而繼之。廣武聞言,驚訝不已,考慮再三:除暴安良乃俠士不可推卸之責也,吾少時拜師學武時,亦讀書習字,來往公文尚能識之。其一再思量後,遂點首應之。
朝廷急需用人,經縣令楚希推薦,速而得以批複。廣武走馬上任,名副其實任白山縣丞,主管方圓百裡之政務,成縣令之主助也。廣武所設公堂於馬家溝處,百姓稱二大堂,其升堂審案之時,身不離鷹,神鷹落其頂,立於木架之上,俯視大堂,威武肅穆之極也。
廣武上任後,憑己智慧與才乾,連破多起冤假錯案,深受百姓愛戴。土匪強盜糾集鬧事,公然挑釁,欲比武陷害之,其毅然迎戰,經比武較量,眾匪皆敗北,服軟而不敢妄動矣。廣武甚疑之,自從與玄真子見面後,不知因何突變身輕如燕、武功倍增、思維敏捷?其疑神鷹之助也。
盛夏一日午後,大堂外有擊堂鼓報案者。廣武聞聲,即刻升堂。原王家屯諸村民押送一對男女至,大堂上亂紛紛然。廣武拍驚堂木,喝問:“眾人擊鼓,卻為何事?一一稟來。”
原告一中年男子跪向前,稱姓王名貝,指另一男子曰:“懇請大老爺替小民做主,此廝一外鄉貨郎也,常推貨車至吾王家屯,經營已久矣。然其非貨郎,實乃流氓,以售貨為幌,勾引吾妻。昨日晚,聞院外有貓鳴之聲,吾妻遂出門視之,吾見狀,甚異之,悄然尾隨,果見此廝至吾家房後。月光之下,吾清晰所見,其與吾妻見面後,拉手去屯外樹林。吾欲捉奸,然懼己勢單力薄,捉奸不成,反遭其害。遂返身喚族內眾弟兄,至樹林內,將其二人捉奸……”
廣武聞罷,怒拍驚堂木,厲聲喝問:“大膽采花賊!汝姓甚名誰?何方人氏?竟敢勾引有夫之婦?從實招來!”被告者忙叩首曰:“大老爺,吾冤枉!切勿信其一面之詞。”
廣武細視此人,不惑之年,肥頭大耳,賊眉鼠眼,細皮嫩肉,此非勞作之人也。遂喝問:“汝有何冤枉?如實敘來。”被告曰:“小人姓查名竺,乃查家村之人。”其指身側一妖豔女子,續曰,“此女人乃吾幾年前父母包辦之妻,臨婚前卻遭歹徒拐賣。吾喬裝打扮貨郎,走街串巷四處尋之,不意今相遇,焉能反汙吾勾引人妻?”原告王貝辯曰:“非也!此人胡說八道!不可信也,求大老爺明鑒之。”
神鷹聞罷,突展翅飛出大堂,瞬間遠矣。廣武深感此事棘手,解鈴尚需系鈴者,其又問女子:“汝竟何者之妻?”女子姓趙名豔,其指查竺曰:“大老爺,查竺所言,句句屬實,吾與其自幼相愛,青梅竹馬……”王貝氣急敗壞疾呼:“趙豔乃吾妻,明媒正娶,有眾村民作證,豈有拐賣乎?天大冤枉也!”眾村民齊聲證曰:“王貝所言實也。”趙豔卻一口咬定:“查竺乃吾夫也!”
雙方各持一詞,爭執不下。廣武暗思:難道無理之人乃王貝也?其沉吟良久,難下定論。忽覺一陣風從頭頂刮過,神鷹展翅飛回,於其耳側低語曰:“吾適才至查家村查之,查竺早已削發出家,與此女非識也,現酷熱難耐,其因何仍頭戴厚冠?”神鷹忽吐人言,廣武大驚,正驚異之時,神鷹俯衝,一爪將查竺厚冠抓起,擲於堂前,返回原位。查竺露出光頭,頭上有九戒疤,赫然入目。
查竺乃僧者也!廣武恍然大悟,力拍驚堂木,喝曰:“汝原乃和尚也!出家人焉能娶妻乎?如實招來!”查竺頓啞口無言,認罪招認:
趙豔乃王貝之妻,婚後多年不孕,半年前至靈光寺燒香請願,見查竺和尚,言己成婚多年不妊,求其破解之法。查竺見趙豔俊俏貌美,遂起歹心,告其需種神根,則心願可成也。女信以為真,隨和尚入內室。和尚反手關門,欲與女成其好事。女本來水性楊花,一拍即合,遂與和尚雲雨。事成之後,和尚贈銀兩於女,約定日期,求長久交之。女歸後,因路途遠,山路難行,故而爽約。和尚花心難耐,為再交之,掩人耳目,暗置貨郎行頭,喬裝打扮,常至王家屯佯商,與女勾成,常私會於屯外樹林中,行齷齪之事……
真相大白,廣武怒斥查竺:“汝身為佛家弟子,不守佛規,貪戀女色,勾引有夫之婦,玷汙佛門淨地,實屬佛門敗類也!”當即判之:女責二十大板,帶枷遊街一日,後由王領回監管,日後若不安分守己,再行不軌,決不輕饒!判和尚打入大牢,後呈報上司,據刑法候處之。
結此案後,消息不脛而走,風傳白山內外。眾讚新任縣丞不僅武功高強,判案明鏡,尚有神鷹助之,無有不破之案。眾匪盜聞風喪膽,不敢以身試法,白山縣太平矣。
縣令楚希聞廣武有神鷹相助,欲獲之。其迫不及待派手下登門索之,神鷹之主乃玄真子,廣武暫養之,焉能輕易送人?廣武言明緣由,請縣令諒之。
楚希手下碰壁而歸,稟告縣令,楚希聞之大怒,欲親自登門,興師問罪。神鷹聞之,慰廣武曰:“縣令欲獲吾不能,豈肯善罷甘休,來日必再索,請君將吾獻之,敬請放心,吾自有安排,應對其惡也。”
果不出所料,楚希派人索之不成,惱羞成怒。其思:廣武不僅忘恩負義,尚不知天高地厚!於本官轄區之內,凡本官喜愛之物,無有不成功者。次日,其親自出馬,率眾衙役公差數者,洶洶然直撲二大堂。見廣武,其氣急敗壞喝曰:“廣武,尚記否?汝如何任縣丞乎!本官能舉薦之,亦能削職……”廣武行大禮曰:“大人請諒之,事已至此,何必多言?憑私人交情,吾將鷹獻之,卑職知罪矣。”
楚希得神鷹,如獲珍寶。其召集手下黨羽、狐朋狗友,大擺筵席,慶賀三日。其令手下分班侍候神鷹,不得絲毫怠慢。
城中有一豪紳姓蔣,蔣府千金名美玲,美豔絕倫,傾城之色也。楚希雖近天命之年,家有一妻二妾,然垂涎美玲已久,實難耐,只因蔣府財大勢廣,其不敢貿然出手而獲之。
斯日夜晚,其醉醺醺然,獨坐大廳內,面對架上神鷹洋洋得意曰:“神鷹,吾乃汝之主人也,汝須服吾令,吾將視汝真神也,汝若違背吾令,吾隨時可殺之。”其思美玲,令曰:“現本官令汝速辦之,城中蔣府有絕色美女蔣美玲,吾朝思暮想,汝可將美女抓來,供吾受用尋歡之,以解苦戀也。”語落,見神鷹點首,欲振翅飛起。楚希欣喜,神鷹展翅飛出大廳,瞬時遠矣。
片刻之後,楚希突聞敲門聲,其醉眼朦朧打開房門,見門外立一美女,豔麗嬌美,正乃其朝思暮想之美玲也!美玲嬌滴滴問:“大人,時已深更半夜,喚奴家前來,所為何事?”
楚希視美人,聞軟綿細語,其頓神魂顛倒,速將美人拉入廳內,顫聲曰:“吾之心肝,心肝……”其胡言亂語,將美玲抱入寢室,欲行美事。懷中美女突變成毛茸茸神鷹,其大驚,鷹喙向其目連啄,將其雙目啄出吞之,其慘嚎。神鷹飛起,伸利爪,抓其足,倒提飛起,狠摔之,其頓腦漿迸裂,一命嗚呼。神鷹振翅,穿窗而去,飛遠矣。
朝廷命官突暴亡,非同小可,刑部即派官員祥查之。仵作驗屍,稟報楚希致命之傷,雙目被挖,足有抓痕,腦漿迸裂。後又細聞當夜值班衙役之匯報,衙役言親眼目睹美玲小姐至府衙後廳,與縣令入寢室尋歡,後聞縣令慘叫,見神鷹破窗而去。刑部官員認定凶案乃神鷹所為,然神鷹不知所蹤,追根尋源,疑馬廣武串通蔣美玲所為也。
刑部官員即刻拘捕廣武與美玲,美玲無緣無故入獄,蔣府震驚。官員開庭提審美玲與廣武,大堂之上,官員審曰:“蔣美玲,如實招來,汝與廣武為何密謀,陷害朝廷命官?”美玲茫然不知其故,高呼:“冤枉!小民與廣武素不相識,何來密謀?實冤枉也!”官員怒拍驚堂木,喝問廣武:“大膽廣武,汝與縣令有何過節?如何以獻鷹為名,借神鷹之手而害之?”廣武申辯曰:“實屬天大冤枉!神鷹乃吾外出狩獵所獲,縣令得知神鷹之能,強行索之,此有諸衙役作證,吾小小縣丞,豈敢違縣令之意而拒之?”官員又問:“汝與蔣府小姐,如何施美人計,縱鷹行凶?如實招來!”廣武坦然曰:“若卑職有罪,盡由吾一人負之,勿牽連無辜,此與蔣家小姐毫無乾系,其實屬蒙冤也。”美玲聞言,大感廣武之仁也。
刑部官員經多方查之,得知神鷹之能,其思:若獲此神鷹,貢獻皇上,必博龍顏大悅,吾即可升官發財。其謂廣武曰:“楚希雖亡於神鷹之手,然源於汝之身。本官可暫不究汝罪,限汝三之內將神鷹招回,讓其效力於皇上。若龍顏大悅,必會加官進爵,汝定前途無量也。”
廣武暗忖:楚希強奪神鷹之時,若非神鷹之囑,吾寧願玉碎不為瓦全,豈能允之?現刑部官員又欲求,吾決不能允之?其曰:“神鷹助吾,乃天意也,吾安能左右之,褻瀆神靈,必遭報應。楚希強求索之,貪戀女色,惹怒神靈,尚有如此下場。再言,神鷹能否飛回,吾焉能知之?大人所求,吾實難應之?”官員見廣武竟敢抗命拒之, 暴跳如雷,喝曰:“大膽!竟敢藐視皇上,該當何罪!”廣武堅而答曰:“吾實難從命,請隨意處置!”
刑部官員軟硬兼施仍無濟於事,上奏朝廷,誣蔑廣武通匪,罪大惡極,賄賂縣令以做官。現又串通美女,謀害朝廷命官,欲奪縣職,應殺無赦!
朝廷準奏,行刑之日,廣武帶枷押入刑場,美玲一側陪綁。當地百姓得知,皆為廣武歎惜。自廣武任縣丞,為百姓操勞,地方治理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現無故遭正法,真乃蒼天無眼也!百姓備美酒佳肴赴刑場,為青天餞行上路。
廣武至刑場,成千上萬百姓跪倒於側,為其喊冤,呼聲震天動地。廣武大戚,吾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百姓,死而無憾也!其高聲呼曰:“謝父老鄉親抬愛,今生永別,來世再做友重聚之!”
午時三刻,監斬官下令時辰已到,開斬!劊子手掄屠刀,百姓含淚告別,不忍直視。關鍵之時,猛聞嗷呀一聲,神鷹閃電般從天而降,狠啄劊子手之手,屠刀哐當落地。劊子手驚魂未定,神鷹又欲啄其目,其捂面竄逃。神鷹展翅左右扇之,頓起旋風,監斬官與眾衙役翻滾亂爬,狼狽逃竄,刑部官員被扇入半空,當場摔亡!百姓見狀,一擁而上,解救廣武與美玲,此時見一梅花鹿疾馳而來,馱起廣武美玲,飛奔而去,瞬間無蹤矣。
後百姓傳聞,雲廣武與美玲結為伉儷,於深山隱居;有雲廣武入關,加入革命黨;有雲廣武拜仙道為師,學藝成仙。其終於何處,紛紜無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