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這本書怎麽賣?”榮幸穿著道袍，背上背著用麻布捆住的火銃，躬身彎下腰來，蹲到地面上，從面前的攤位上撿起一本書來。

　　《第三十六計:抹腳神功》

　　攤上還擺著其他同款書，諸如《第三十五計:連環拳》、《第三十四計:血浴奮戰》等一聽就是騙人玩意兒的“武功秘籍”。

　　坐在攤後的，同是一名道士，身上穿著藍色道袍。

　　那道士正盤膝靜坐，雙眼緊閉，聽到榮幸的問話，眼睛微睜，眯了榮幸一下。

　　“十枚上銀元。”

　　“概不還價。”

　　榮幸:“???”

　　你在說什麽?胡言亂語?

　　一本地攤貨，你也敢賣十枚上銀元?

　　真·生意人啊……

　　榮幸站起身來，他又重新望了一眼四周。

　　前方是煙城縣城門，腳下是護城河的河岸，旁邊熙熙攘攘，有叫花子乞討，有爹娘賣女，有人叫賣零吃，還有橋上正駛過的一輛輛馬車。

　　這地方，還能有賣十銀元的東西?

　　“官人，求求你，買下我女兒吧，她很聽話的。”

　　一名臉上抹著泥巴的中年漢子，抱著小臉白淨的三歲女童，跪在正從橋上過的馬車旁。

　　“滾滾滾！”車上的馬夫不耐煩的罵著。

　　手上的韁繩抖動，馬車緩緩過橋。

　　“老爺，求求你行行好吧，就一鬥米，不！半鬥米！”男人聲音帶著顫抖，朝地上猛磕著頭。

　　“滾啊！”

　　馬夫舉起鞭子，威嚇了一下，驅趕馬車駛離。

　　“嘖嘖，半鬥米。一枚銀元能買多少鬥米了。”榮幸砸了砸嘴，這世界的物價他不太清楚，但一枚銀元按他的理解，應該就是一千塊錢。

　　十枚，就是一萬塊。

　　一鬥米差不多十多斤，半鬥就是六七八斤。

　　半鬥米才幾個錢……

　　算下來這一本書，得值不少個孩子！

　　“道爺，便宜點。咱一家人……”榮幸砸了砸舌，扭頭過來，重新蹲下，朝著緊閉雙眼的道士說道。

　　“童叟無欺，概不還價。”對面的道士閉目說道。

　　“臥槽，你個逼崽子！你特麽找死啊！”

　　在不遠處，猛然一聲怒罵，引起了榮幸注意。

　　榮幸轉身望去，那是一個滿臉橫肉的乞丐，正朝著岸邊一名十多歲的小乞丐罵著！

　　然後他一腳猛踹在小乞丐的胸口！

　　小乞丐立即應聲倒地！

　　“媽的，老子說過了，每人每日給爺我上交十枚銅錢，不然別想在這兒乞討。”橫肉臉乞丐站得直挺挺的，叉著腰，朝著四周說道。

　　這句話，既是說給倒地的小乞丐，也是說給其他乞丐的。

　　你們可見到了，不聽話，不交錢，就是這個下場！

　　橫肉臉環視一周，重新把視線放到小乞丐身上，卻發現對方正用仇恨的目光看著自己，頓時怒了。

　　“你丫的，不服氣啊！”

　　橫肉臉乞丐大步朝著小乞丐跨去，抬起腳來，便要踩在小乞丐臉上！

　　“哎~~馬爺~馬爺~”一名披頭散發的老乞兒從旁邊衝出，滿臉堆笑，抱住被喚作“馬爺”的腳。

　　“這小子不懂事兒，這是他今天的例錢，爺您大人有大量，且就放了他吧。”

　　馬爺看了一眼抱著他腿的老乞兒，又看向地上的小乞丐，一挑眉:“喲，你小子不錯啊，還有老不死的幫你。”

　　“行。

”馬爺一把抓住老乞兒手裡的銅板，捏著一枚在嘴邊吹出響兒，然後悉數揣進懷裡，低頭看向老乞兒:“哼，老狗頭，你今天幫這小子，這事兒就算了。”　　“哎~哎~”老狗頭仰著頭，一邊賠笑，連連點頭。

　　“不過呢。”馬爺用大手摸到老乞兒的臉上，“啪啪”地拍了兩下:“這小子你可給我看好了，下次再是這個表情，就別怪我馬爺翻臉無情！”

　　說著，馬爺指了指小乞丐臉上的倔強與不服氣。

　　“是是是。他小孩子，不懂事兒。”老狗頭禿嚕著地，噌著腿來到小乞丐的身邊，開口勸道:“二俊子，快給馬爺道歉！”

　　說完，他又湊近到二俊子的耳邊輕聲說道:“二俊子，平常怎教你的?你別倔，咱們服個軟，這事兒就過了！馬爺可是教民，咱們得罪不起！”

　　二俊子看著老狗頭，一臉的遲疑，但還是緩緩地點了下頭。

　　對面的馬爺一臉傲然地立在原地，叉著腰，等待著小乞丐的道歉！

　　這種場面，他實在是太享受了！

　　看著別人屈辱地被他“折服”，非但敢怒不敢言，還要向他卑微地堆笑求饒……這種感覺，實在是讓人太喜歡了！

　　讓人沉迷……

　　其實早初的時候，他也不叫馬爺，而是叫做“馬憨”，就是個普通乞丐。

　　整日死乞白賴跪著討錢，見人就叫爹，見人就叫爺。整日也是被人欺負來欺負去，甚至可以說……是個人都可以罵他，打他，羞辱他！

　　但這兩年不同了！

　　自從前年煙城縣設立了教堂，他聽說加入了天堂教有免費的“聖餐”。

　　聖餐是什麽他不知道，但“餐”這個字，他知道，飯啊！

　　有不要錢的飯！！！

　　於是馬憨就義無反顧地加入天堂教！

　　但沒想到的是，他的身份，卻從此變了！與往日不一樣了！

　　他還在做乞丐，但卻是一名牛叉的乞丐！沒人敢欺負的乞丐！

　　其實最開始並沒有什麽改變，馬憨還是一如既往的乞討，還是被人隨意欺辱……但有一次，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可以欺負別人了！自己可以欺負其他乞丐了！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他跟另一個乞丐因為乞討得來的三枚銅板分配不均，就打了一架。

　　臉上烏青，渾身泛紫。

　　其實這事兒他自己沒放在心中，對於一個乞丐來說， 能活一天是一天，哪管什麽打架不打架，挨打不挨打。

　　但沒想到他去教堂禱告完後，卻突然被神父叫住。

　　然後神父問他這傷怎麽來的?

　　他最開始還特別緊張，因為他害怕神父知道他打架而讓他離開天堂教。

　　要知道，教民每周都可以從教堂領取一些免費的食物。

　　為了食物，他不想被驅逐！

　　他現在還記得，他當時非常害怕，一下子就跪在地上，向神父哭著求情！

　　說自己是被欺負，有多無辜，與他打架的乞丐有多壞，他也是被逼無奈，迫不得已，被動防守！

　　希望神父能再給他一個機會，他願意每周都來向上帝禱告！

　　而神父在了解事情後，就讓他先回去了。

　　他當時還以為，自己從此不能再去天堂教領取食物了……為此在橋洞下失眠了一夜。

　　可後來的事情，就有點微妙了！

　　因為，他發現，神父非但沒有驅逐他，反而讓官府緝拿了與他打架的乞丐，並以“強盜罪”，將其下獄！

　　這可太厲害了！

　　下獄嘖嘖……因為三個銅板，就能定為強盜罪！

　　馬憨太興奮了……於是，他慢慢的，統領了整個城東門的乞丐，所有乞丐每天都要給他交例錢！

　　從最開是一枚，到兩枚，三枚，五枚……一直到今天的十枚！

　　“你就是馬憨?洋人的走狗?”

　　馬憨正等著地上的二俊子向他求饒，一道中氣十足、粗狂的聲音，從周圍的人群中，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