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克斯頓上尉和派伊下尉照著奴隸所說的，帶著一部分士兵追進了西邊的樹林。樹林又密又潮濕，光線晦明不定。雨珠從枝葉上如簾子般滴落，到處都是嘀嘀噠噠的宛似幽谷的聲響。仿佛人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由樹杆和層層枝葉構成的洞穴之中。

　　雨珠打在人們的臉上，順著臉頰流淌。打在人們手中緊握的步槍，和卡克斯頓上尉，派伊下尉的精致手槍上，不留一絲痕跡淌過金屬槍管，落在草叢裡，人們正謹慎前行的鋥亮皮靴上。

　　卡克斯頓上尉聞到了絲絲腐臭的味道，雨露帶著晨曦的清新在他的臉上留下了那股似有若無的氣味。隨著隊伍繼續推進，那股味道變得確鑿無疑，此時一片烏烏的沼澤地映入卡克斯頓上尉的眼簾。沼澤地對面，是更為幽密的樹林。看著令人心生畏懼。

　　卡克斯頓上尉的心猛然跳動起來，像預感到危險臨近的野獸。但作為長官，他必須表現出鎮定和勇氣。幸慶沼澤很大，橫亙在面前，足以使任何人打消繞過它的念頭。正當他決定撤退時，樹林的另一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哢嚓，仿佛是誰不小心踩斷了枯乾。

　　他迅速地望向聲源處，同時從派伊的臉上看到了極力壓抑的不安。這個粗野的家夥，從底層爬上來的粗人，即使經歷了十年前與西方聯軍士兵的生死之戰，也還是在此時流露出了驚慌。

　　真相確實如此，即使是最英勇無懼的戰士，在身臨險境時，恐懼也是首先從身體裡的每個毛孔裡釋放出來的信號。但是，在面對公眾時，他們卻異口同聲地宣稱，他們不知恐懼為何物。

　　卡克斯頓朝著派伊使了眼色，派伊隻得加快點速度走過去，並順便對旁邊的兩個士兵作了同樣的眼色。

　　卡克斯頓看著派伊和幾個士兵走到了那片密集的灌叢前。他總覺得那裡蜷縮著什麽東西。但派伊扒開灌叢後，卻什麽也沒發現。

　　卡克斯頓又朝沼澤看了一眼，突然發現一個黑黝黝的人浮在沼澤上。他一驚，再定睛一看，那人全身腐爛，腐臭味正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他趕緊過去，看清了，是一個黑奴。雖然屍體全身裹著沼泥，也潰爛不堪，無法辨別容貌。但露出來的鐵鏈表明了它生前的身份。

　　極可能這個黑奴帶著鐵鏈逃進了樹林，在躲避捕手和獵狗的追捕中不慎掉進沼澤。他掙扎，卻陷得更深。鐵鏈極可能和下面的什麽東西纏在了一起，更讓他難以脫身。就這樣，他竭力掙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大口呼吸，但空氣注定離他而去，只有沼泥灌進喉嚨。現在，他的眼睛和嘴變成了蛆蟲聚集的洞。他的身體化成了泥，即將融入和他膚色一樣黑色的泥土裡。

　　響起了一陣吱嘎聲。

　　他忙回過頭去，見前面的樹林在顫動，然後一道黑影閃過。

　　他還未下命令，有士兵就開槍了。派伊帶著其他士兵追過去。

　　卡克斯頓正遲疑間，就聽到樹林裡傳來士兵驚恐的尖叫。派伊第一個踉踉蹌蹌跑回來，滿臉驚駭地喊道:“狼，狼人！”

　　話音剛落，一道疾風衝出來，卡克斯頓還未來得及躲避，就被一股猛力擊飛出去。隨著一棵大樹的劇烈晃動，卡克斯頓摔在了地上，身體抽搐，血肉模糊，臉上的幾道痕，使他的皮膚翻裂，幾乎要一塊一塊地掉下來。

　　卡克斯頓腦子是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抬起頭，視線是模糊的，劇痛撕裂著他的身體，讓他無法思考。

　　而另一邊的派伊早嚇得癱在地上。他驚恐得看到一個渾身紅毛的狼人站在垂死掙扎的上尉面前，呲牙裂嘴，它眼睛裡的紅光熄滅，現出陰鷙的綠眼。忽然，他將上尉的一條胳膊輕易地扯了下來。

　　隨著上尉的一聲慘叫，回過神的士兵倉惶而逃。派伊正準備逃時，狼人一把扯過他，將上尉的胳膊砸進他手裡。

　　他渾身冰涼，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抱著上尉的手臂的手更是毫無知覺。

　　“告訴總督……”狼人揪起了派伊，派伊的腳離開了地面，整個人白得就像個脫水的死人，“我們會殺得你們片甲不留！”

　　派伊哆嗦著，幾乎沒有回應的能力了。

　　狼人一松手，派伊一下子跌在地上。他使勁全力爬起來，抱住上尉的手時，發現狼人已經不見了。他再朝上尉看去，上尉身下已褐紅一片，整張臉就像被扒了皮，血淋淋的。瞪大的瞳孔已經毫無光澤。他想靠過去，再確認一下上尉是否還有一點氣，但恐懼使他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www.uukanshu.net

　　他抓著樹杆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著，一路上摔了幾次。上尉的手也幾次摔出去。他費力地抓起手臂，突然注意到卡克斯頓上尉血汙的手上——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金色戒指。

　　他瞬間想起三個月前在教堂裡，卡克斯頓上尉擁吻科格索爾小姐的情景。那真是一個甜密夢幻的時刻，卡克斯頓上尉帥氣迷人，科格索爾小姐美得讓像他這樣的男人高不可攀。是戰爭成就了他，不然，他現在不知道在哪條破街上鬼混，喝得刺鼻的朗姆酒玩弄著廉價的妓女。他也清楚，像卡克斯頓這樣的人根本瞧不起他。

　　然而，今天，卡克斯頓上尉死了，而他卻活了下來，抱著卡克斯頓上尉的手臂。他要帶著悲劇回城，讓所有人大為驚駭，讓整座城市陷入恐懼。十年前，他從戰場上凱旋，帶回來的是榮譽，舉國的歡呼。現在，他愴惶而逃，將帶去噩兆。

　　不知怎的，派伊突然失控地大笑起來。

　　在三個月前的上尉的婚禮中，他喝得酩酊大醉，輸光了半年的薪水，還被出身優越的同僚嘲笑，他記得有人用開玩笑的口吻誇他像頭鬥狗。回家後，他酒後失言，說了輸錢的事，被老婆一腳踹到床下，在地板上躺了一夜。

　　想到這兒，派伊竟毫不猶豫地把金戒指從卡克斯頓上尉的無名指上擼下來。

　　“長官，我會忠實的把你帶到總督面前，我會誠實的告訴總督你毫無還手之力，我們毫無還手之力。”

　　派伊把戒指塞進衣服口袋裡，然後抱起卡克斯頓上尉的手臂跑了起來。比先前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