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
人們聚集在一片空地,茫然無措。抬起頭來,只見一輪蒼白如薄紙的月亮在陰雲中隱時隱現。
深處的樹林,傳來了奇怪的聲響,像巨獸行進時摩擦開的枝葉的沙沙聲;像蛇在灌叢的陰影裡蜿蜒扭動帶起的簌簌音,其間夾雜著的時續時斷的似人的哀泣,若隱若無的似獸的哀嚎。
風大了些,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仿若群狼在黑暗的群巒之上的嚎嘯。幾盞燈熄了,不是被風吹滅的,是油盡了。
人們更加聚攏在一起,期望從彼此的身體裡汲取勇氣,抵禦黑暗,和黑暗所生的恐懼。然而,忽然傳來的幾聲尖利的,像是烏鴉的淒叫,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有孩子哭了,喊著要回家。有成人開始動搖。但是,他們心裡又清楚再也回不去了。除了踏向未知的沼澤,別無選擇。
“再哭,狼群就要發現我們了。”大人們開始呵斥孩子。
孩子們不敢哭了,隻得噎著。
“接下來怎麽辦?”利奧問。
“去北方。”吉米突然堅定地說,“我們本來就是這麽打算的。為什麽在真的要行動時,大家都膽怯了?”
“我們原本的打算是……”利奧糾正道,“等索菲婭打開門後,我們衝進去,把吸血鬼釘在地上,然後等到太陽出來,把他拖到太陽下讓他灰飛煙滅。”
“……”
“至於沒有了主人後怎麽辦,我們壓根就沒想。”
“我說過如果我們失敗了,我們就往北方逃。”吉米說。
“我只是提一下……而已。”利奧堅持道。
“但是現在,已經不是提一下而已了。”吉米斬釘截鐵地說。
“好吧。事實證明我們確實很失敗。我們說我們要抓住吸血鬼,可當我們真的抓到一個吸血鬼時,你們誰向前一步了,誰想起拿起木樁插進他的心臟了。”傑克突然責備起所有人。
“因為當時房子著火了。”利奧喊道。
“我們被耍了。”傑克說。
“住口!”想到索菲婭,吉米不由悲憤交加,於是他喝了一聲。
沒有人再說話了。
人們繼續環顧四周,躊躇不前。終於,一個聲音微弱地問:“北方在哪邊呢?”
“我們怎麽成功逃到北方?”說話的是艾伯特,“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想清楚。不然,注定只有失敗這一結果。”
吉米想起索菲婭經常跟他談論她在主人的餐桌邊聽到的談話。
“你不難受嗎?”聽完索菲婭的竊竊私語,他說,“看著主人們在某些事上的態度,聽著主人們的嘲諷。”
“老爺說廢奴只是北方人給自己穿上的皇帝的新裝。”索菲婭答非所問地回答。
“什麽意思?”
“我也不懂。”
沉默了一會,索菲婭盯著天花板,又說:“上周,瑟曼少爺喝醉酒了,我想是因為她的妻子流產的緣故。所以他悶悶不樂,喝了很多酒。突然攔住了我,跟我說了很多話。”
“說了很多情話?”
“別傻了。”索菲婭用手拍了一下吉米的肚子。
吉米嘿嘿地笑起來。
“他說了很多廢話,抱怨上帝的話……”
“白人有什麽資格抱怨上帝?”吉米咕嚷道。
“即使一個人是國王,擁有太陽和月亮,他也會抱怨上帝。他們的聲音會被全世界聽到,也會被後人聽到。我們不會。因為從來沒有一個奴隸能在歷史上留下文字,
能有機會講述自己的故事。因為世界隻屬於擁有一切還不滿足的人們,因為人們隻願意聽王子與公主們的故事。誰會在乎王子和公主身邊的仆人經歷了什麽。只要王子和公主最終得到幸福快樂,這個世界就充滿了正義。” 吉米默默地注視著索菲婭,然後伸出手去,撫摸著妻子的臉頰。“索菲婭,你經常想這些嗎?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每天乾完活,就隻想躺在床上睡覺。”
“就是有些想法。可能是我聽到了太多。”索菲婭側過身來,把一隻胳膊枕在頭下,思忖地說。
“你又不是惟一站在國王餐桌邊的仆人?”
“因為你天生是聾子和瞎子。”索菲婭笑起來,揪起吉米的耳朵,壓低了聲音說,“少爺告訴我那些逃跑的奴隸,其實有一些逃到了北方,他們是通過地下組織逃的。”
“地下組織?”
索菲婭趕緊捂住他的嘴巴。然後向門口望去。一個人影正好從窗口閃過。像是尼爾。
“那是什麽?”吉米壓低聲音說。
“他接著又說了一個壞消息。”索菲婭答非所問地回答,“政府剛剛查封了一個組織。那些還未來得及轉運到北方的逃奴有些被絞死了,大部分被還給原主人。可想而知他們會有多慘。還記得大個子湯姆嗎?”
“他被抓回來了,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活活抽死了。”吉米不由深吸一口氣,“那陣子確實沒有人逃跑了。”
“還有,那些背叛自己種族的白人,也被絞死了。”
“噢。”吉米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情緒,過了一會說,“他們對自己也挺狠的。”
“這種組織在以前是沒有的。黑暗中出現光,和黑暗中沒有光,這是有區別的。”
吉米點點頭,心底驀地升起一股不祥預感,一字一字問:“你不會有這個想法吧?”
“我懷孕了。”索菲婭突然說。
一陣槍聲突然劃破了風聲,人們尖叫起來,四散逃竄。母親抱著孩子跑進了樹林。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槍聲響起。有人倒下去了,在地上呻呤。吉米也被撞倒了。
“趴下,趴下!”他喊著。
然而他聲音剛落地,犬吠聲響起,接著獵犬從樹叢中衝出來,撲向慌忙爬起的人們。訓練有素的獵犬咬住人們的大腿,胳膊,使勁的猛拽,眼裡噴射著凶狠的藍光。嚎叫聲頓時衝進吉米的耳朵,此起彼伏。他睜大眼睛,看到人們在地上翻滾,任獵犬嘶扯。
惶亂中,吉米摸到了一個又硬又長的東西。他感覺那是一根木樁。此時,一條獵犬朝他撲過來,綠光幽幽,血盆大口。吉米猛地揮起木樁,朝著獵犬砸去。
獵犬頓時飛到了另一邊,滾落在地上,不動了。
吉米迅速爬起來,拔腿跑進樹林。樹林裡更黑暗,什麽也看不見。時不時有人叫喊,像是被獵犬咬住,拖進了黑暗。
“啊……”吉米絆了一跤,摸到一個人的身體。
“沒事吧?”他感覺那身體在動。他手摸到了血,熱乎乎的。
“哥們,我們非奔向自由不可。”他聽出是利奧。
“利奧。”他睜大眼睛,想看清利奧,但什麽也看不見。利奧完全被黑暗吞了下去。
“我走不了了,我要死了。”利奧喘息地說,“走吧。跟著風走吧。”
“利奧……”吉米試圖拉起利奧。
“迎著北風。冬天馬上就來了。”
吉米的眼淚流下來,緊緊地抱著利奧,聽著利奧有氣無力地低喃。
“鳥兒到了冬天都往南飛,往南飛……南方溫暖,花開,還有充足的食物。鳥兒在南方歌唱,一旦北方的冬天結束,它們就往北飛。兄弟,我是說如果冬天過去了,如果沒有星辰指示方向,也沒有了北風,就跟著鳥,跟著鳥……上帝會給在絕境中的人……指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