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瑟曼】

　　窗外，一片薄薄的陰雲遮住了月亮。

　　沙沙沙，簌簌簌，目之所極的樹林影影綽綽，支離破碎，仿佛森森鬼怪留下的殘骸。

　　走廊裡終於響起了腳步聲，以及柔軟的棉製睡裙摩擦出的悉窣聲，和心悸的呼吸。靜下心來細聽，還有咖啡在精致的瓷杯中的蕩動

　　“瑟曼先生，你的夜宵……”

　　“進來。”

　　門沒有開。

　　尼古拉斯·瑟曼感覺到了女仆索菲婭的遲疑，那份無措的驚惶。自從變成吸血鬼後，他的視覺，聽覺，和感覺都變得異乎尋常的敏稅。更讓他驚歎的是他能控制這種感觀的使用。

　　就像現在，他站在窗前，傾聽樹林的聲音——沙沙沙，簌簌簌——然而他聽到的可不只是這一種聲音;就像現在，他凝望著樹林——暗影綽綽，支離破碎——然而他的視線穿過了黑夜，對每一片葉，每一截枝都了然於心，遑論潛伏於其中的蠢蠢暗影;就像現在，門外索菲婭的每一次呼吸，他都清晰可聞——緊張使她血液倒流，混合著沐浴液的芬香，散發出了紅酒的醇香。

　　就像現在，只要他願意，即可收回穿透黑暗的視線，觸達千裡的聽力，以及纖毫必察的感覺。

　　“索菲婭。”他轉過身來，輕輕地召喚，爾後走到了書桌後面。

　　書桌上放著筆筒，一個地球儀，一些書，一些紙。一本燙金《聖經》似乎是隨意的擱在一摞書的最上面，露出中間夾著的燙金書簽。書桌的左側的牆上，掛著一個銀色的大十字架。

　　十字架是用真正的銀做成的，這是為了僻邪。然而並沒有什麽效果。如果將這一消息宣之於眾，這無疑往神聖的教會身上再捅一刀。或者，如最新正流行的異端邪說聲稱的那樣，傳聞中懼怕銀製品，聖水的吸血鬼為了生存而進化出了不怕銀製品和聖水的能力。

　　門緩緩地被推開了。索菲婭端著托盤，瑟瑟地站在門口。托盤裡不只有咖啡，還有一盤糕點。那是他曾最愛吃的糕點，自從味覺改變後，任何佳肴甜品對他來說都不再有吸引力。

　　“你今天真美。”瑟曼打量著索菲婭，她黑色的皮膚配這一身白色睡裙真是意外的好看，就像裹在絲絨中的巧克力，讓他的喉嚨不由的癢痛起來，吞咽的每一口唾液仿佛變成了螞蟻在喉嚨裡爬咬。但輕微的癢痛是可以忍受的。“我的浴缸讓你很不適嗎?”

　　索菲婭猛地回過神來，道了聲“對不起”後，匆匆走到沙發前，把托盤放在了茶幾上。

　　“看來我妻子生前最愛的睡裙也讓你很不適應。”瑟曼一步一步走近索菲婭。

　　“先生，老爺……啊，主人……”索菲婭睜大眼睛，有些語無倫次。

　　她退了兩步，更加局促不安。她低著頭，不敢直視那居高臨下的藍色雙眸。

　　瑟曼嘴角牽出一絲冷酷的微笑，卻輕柔著撫摸起女仆的臉頰，光滑，細膩，富有彈性，這種觸感妙不可言。

　　“其實你很享受。”他輕輕地扳起女仆的下頜，女仆的黑色眼睛很亮，黑矅石般的眼珠似浸在了水裡。“其實你想擁有這一切。”

　　“主人，我從來不敢妄想。”她輕聲回答。

　　“你們原本屬於那蠻荒的大陸，以樹為棲，以獸為伍。是我的祖先把你們帶進了文明世界，永無休止的部落戰爭被鐵鏈和刀槍取代，追逐野獸的天性被迫去耕種。”

　　索菲婭一臉驚疑，嘴唇翕了翕，沒有出聲。

　　“雖然被賦予高於其他人種的遠見卓識，肩負著改造世界的使命。生而為人，怎麽抵擋得了貪婪的誘惑?這注定罪惡叢生，盡管創造的盛世無與絕倫，超越了自所有文明誕生以來的光輝。”

　　索菲婭睜大眼睛。

　　“白人早已墮落，貪念塵世的繁華舒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們不應該步其後塵，接受命運是最好的福報。屆時，你們會坐在上帝的右手，傾聽浩大的審判。”瑟曼的語調依然平緩得毫無情緒。

　　“老爺，你你在說什麽……”索菲婭身子一凜，結巴道。

　　“索菲婭，你們真是太蠢了。”瑟曼的語調突然變得冰冷。

　　索菲婭大驚失色，反應速度比鹿還快，風一般地跑向門口。但瑟曼毫不急迫，他一個箭步跟出去，抓住了索菲婭。索菲婭邊掙脫邊哀求，身體顫抖著，淚水滑過面頰。

　　瑟曼充耳不聞，他習慣了這樣的哀求，應該說早在變成吸血鬼之前他就已經習慣了。他隻手將索菲婭舉了起來，按在牆上，咬牙切齒地低吼:“你們會付出代價！”

　　索菲婭突然咬住了瑟曼的左手臂。她用盡全力咬下去，瑟曼嚎叫一聲，眼裡紅光乍現，把索菲婭甩了出去。索菲婭摔在地板上，差點暈過去。

　　瑟曼見手臂被咬出黑色的血來，更為震怒，以致臉都扭曲了，他如餓狼一般撲向正費力爬起來的索菲婭。

　　但晚了一步。

　　索菲婭爬了起來，踉蹌地奔向樓梯。樓梯下正站著一個戴著禮帽，穿著三件套，披著黑色紅底立體鬥篷的男子。那男子正困惑地往上看，他看到一個穿著白裙的黑人女性驚恐地衝下樓梯，後面追著一個白人男性。

　　在樓梯間，男人突然抓住了女人，他動作迅猛地將女人壓在了樓梯撫手上，使女人一時間動彈不得，同時他的一隻手抓住了女人的後頸。幾乎在同時，女人的尖叫聲嘎然而止。

　　男子還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就見男人把女人拉進了懷裡，凌厲地扳過女人的頭後，咬住了女人纖細的脖子。女人的身體頓時軟下來，就像即將融化的巧克力。

　　男子一副俊俏長相，正在他意識到眼前的情景時，他猛然看清了當男人把嘴從女人的脖頸上拿開時露出的尖牙。同時女人的脖頸上確鑿無疑地撕下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咬痕。

　　男人把女人一推。

　　女人如一捆棉花一樣滾落，躺在了樓梯和男子中間，臉朝天花板，眼睛睜著，嘴巴張著，整張臉停在了驚恐的狀態。

　　男子臉色大變，拔腿就跑，他跑進了左側的走廊。走廊裡很黑，而他全身黑衣，因此很快消失在走廊裡了。

　　有一瞬間，尼古拉斯·瑟曼覺得是自己的眼睛花了，畢竟索菲婭的殊死反抗，燒紅了他的眼睛。

　　他趕緊朝左側走廊跑去。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出現了一片光。那光晃來晃去，遊離不定。他聽到捶牆的聲音，闖入者用腳踢踹的聲響。

　　“開門！開門！”忽然，闖入者喊起來，“救命啊！”

　　然而那裡根本沒有門。

　　但走廊那兩側有一扇扇門。闖入者卻對著沒門的牆壁大喊大叫。瑟曼隱約意識到什麽，加快了速度，到了拐角處，他看到闖入者猛然轉過身來，驚恐地瞪著眼睛。他手裡拿著一個奇怪的長方形物，像是塊會發光的金屬。晃來晃去的光就是從那塊金屬物發出來的。光亮將闖入者的面寵，以及微張的嘴裡露出的尖牙照得清清楚楚。

　　闖入者緊緊貼著牆，就像一頭跑入死胡同的羚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