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德人將最高議會宣布可以自由接入“接口”的那一天叫作“登階日”，意指從那一天開始，整個種族終於登上了通往神明的階梯。雖然這道階梯漫長得看不到盡頭，但無論未來如何，它們總算踏出了第一步。

……

登階日後第60天。

“你越來越有人味兒了。”蘇沙抱膝坐在寬大的窗台上，一邊欣賞著窗外的人類城市，一邊對艾莉希雅說道。

“主人的意思是我越來越像人類了?”艾莉希雅問。

她有些艱難地下了床，勉強站起身子，縮在角落的黑色原生質立刻殷勤地跑了過來，吮去仍然殘留在少女身上的液體，修複肌膚上的傷痕，最後溫柔地包裹住她的身體，擬態成女仆裝和黑色的絲襪。

穿好“衣服”的艾莉希雅開始整理凌亂的床，這是她作為女仆的工作。

“不，我是說你越來越有人的感覺。”蘇沙不再看窗外，回過頭來看著她，“這和人類沒什麽關系。”

艾莉希雅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腦袋，不明白蘇沙的意思。

“過去你更像一段程序，或者說你本來就是艾爾德人按照我的喜好精心編寫的程序。但現在你更像一個‘人了’，我是指廣義上的具有感性認知的智慧生命，不單單指人類。看來統合還是有作用的。”

“主人是說我的族人們在夢境中變成我這件事嗎?”

“它們不是變成你，而是你們互相影響，最終所有人變得完全一致……算了，解釋起來太麻煩了，你能夠感覺到它們嗎?”

“平時感覺不到。”艾莉希雅搖了搖頭，“但在睡夢中，有時能感覺到似乎有……很多個我。”

“那是正常的。”蘇沙跳下窗台，“因為統合不是融合，等到以後，你清醒時也會有這種感覺，習慣了就好。等你收拾好床，就跟我出一趟門吧。”

“去哪?”

“去兩個月前我們去過的地方。”

兩分鍾後，艾莉希雅發現自己再一次來到了南極，但這次不在山頂，而是在聚居地中央的廣場上，蘇沙就站在幾步之外，正仰頭看著顯示“接口”密碼的石碑。

“出來吧。”她看向艾莉希雅，“我允許你出現在我的面前。”

艾莉希雅點點頭，她知道蘇沙不是在對她說話，片刻之後，一個艾爾德人從遠處飛來，在距離蘇沙還有50米時，它收起蝙蝠般的翅膀，降落在地面上。五條粗短的斧足快速交替，帶動五邊形桶狀的身體移動了過來。

“偉、偉大的神明，您最為卑微的仆人前來覲見。”

為了表達對蘇沙的敬畏，桶狀生物以一個十分別扭姿勢的匍匐在地上，身體頂端的觸手瑟瑟發抖。

蘇沙面無表情地看著它，過了好一會，才終於開口:“你們長得倒也不難看，至少比我想象中好看多了，有一種對稱性上的美感。”

“……”趴在地上的艾爾德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算了……說正事，你是最高議會的一員?”

聽到這句話，高度超過兩米的桶狀身體緩緩直立起來，它的觸手不再顫抖，即使在神明面前，眼前這個艾爾德人也不願讓自己的身份受到輕視。

“在下是最高議會的議長，偉大的神明。”它不亢不卑地說。

“那正好。”蘇沙滿意地點點頭，“帶我去看看你們的族人吧。”

議長沉默了一會，輕輕晃了晃自己的觸手，說到:“……我明白了，偉大的神明，我現在就帶您去。”

不久之後，蘇沙和艾莉希雅來到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足有幾公裡高，以至於穹頂看起來就像夜空，

如果向深處看，則根本看不見它的邊際。在洞穴中，矗立著無數龐大的五邊形立柱，立柱表面，密密麻麻地懸掛著數不清數量的艾爾德人。

《劍來》

“他們都在這裡，幾乎所有的艾爾德人，如今都在這裡。”議長揮舞著觸手，指著四周。

“他們在做什麽?”

“在睡眠。”議長答道，“60天前，我們放開了限制，宣布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接入‘接口’，就在當天，99.9999%的人選擇了接入，並在睡眠中第一次進入了您提供的夢境。

“起初，大多數人僅能在夢境中維持一到兩個小時，但醒來的人幾乎無一例外地想要再次進入夢境，有些人為了讓自己睡著，甚至不惜使用藥物……實際上，連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夢境本身吸引了他們，還是晉升神明的可能性驅使著他們，亦或是兩者皆有，總而言之，所有人對這件事的熱情完全超出了最高議會一開始的預想。

“在登階日後的第10天，呃，最高議會將所有人接入‘接口’的第一日叫做‘登階日’，已經有一半的人每天在夢境中度過8-10個小時，另一半則度過12小時以上

“到第20天，已經有80%的人每天在夢境中度過超過14小時。此時，聚居地已經無法再維持正常運轉，好在我們早有準備，將所有人轉移到了這裡，那些立柱可以提供維持生命所需的能量，至於設施維護和其它雜事，則讓塔可莉完成。”

議長說著，用觸手指了指下方，蘇沙低頭，看見了正在翻湧的原生質，它們淹沒了整個洞穴的底部，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所有人睡眠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們每天依然會醒來，但即使醒來，也大多呆在原處，什麽事情都不做，彷佛醒來才是他們的睡眠。

“按照現在這個趨勢下去，大概只要再過一兩個月，絕大多數人就會全天無間斷地保持在夢境之中了吧。”

說完這句話，議長用觸手比了一個手勢，表示自己已經完成了說明。

“你有什麽感想?”蘇沙問，“看見整個種族變成這樣，會後悔嗎?”

“後悔?為什麽要後悔?”議長不解，“難道這樣做並不能晉升神明嗎?”

“當然可以晉升神明，雖然僅僅是我的從神，但確實是神明。我指的是，如今你的所有族人都變成了同一個人，也就是我的女仆艾莉希雅，你們對這件事難道不感到後悔嗎?”

“???”

見對方仍然不明白，蘇沙隻好繼續解釋:“在到達這顆星球之前，我還見過許多其它種族，對很多種族而言，這種事相當於奪去每一個個體的自我，而失去自我，對它們而言和死亡無異。”

這一次，議長思索了良久，才終於開口:“偉大的神明，我有些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我仍然無法理解為什麽有的種族對‘自我’如此看重，即使失去自我，我們的種族依然存在，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技術、我們的文明將完好無損地保存在艾莉希雅的數據庫中，並且未來將隨著艾莉希雅的進化而進化，雖然我們存在的形態改變了，但這本來就是進化的必經之路。相比晉升成為神明而言，失去自我只不過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代價。”

“如果不是最高議會必須承擔備份文明的責任……”他擺動觸手，指向周圍正在沉睡的艾爾德人，“我寧願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

蘇沙看了看他，又轉頭看了看洞穴中成千上萬的艾爾德人，完美無瑕的臉龐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原來如此……”她說，“在來到這顆星球之前，我曾經想過，能夠創造出塔可莉這種有趣的生物的種族，一定也是個非常有趣的種族吧?但當我第一次接觸你們時，卻有些失望……”

“如果不是你們這件禮物還算有趣。”她說著指了指艾莉希雅，“你們的聚居地如今已經開滿花朵了。”

“不過現在，我又有些慶幸，幸好當時沒有草率地毀滅你們，因為……你們確實是一個很有趣的種族。我總算知道，你們為什麽能夠創造出塔可莉，因為只有像你們這樣極度理性，理性到甚至可以將‘自我’放棄的種族，才能夠做到絕對的客觀，揣摩出神明的喜好，創造出塔可莉這樣美味的生物。”

既然弄清了情況，蘇沙便不準備再待在這裡，在臨走之前，她最後對議長說:“你們會成為神明，不僅如此，你們還會擁有自我——作為艾莉希雅的自我，我會讓你們體驗到，真正擁有自我，進而擁有感性的欲望，是一件多麽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