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面試是3天后的事情,劉躍遷。
這次面試的是一家做商城類app的互聯網公司,剛到對方公司就被引導到一個中型會議室,不一會兒就有個中年男人進來,他穿著深灰色的襯衫,黑色西褲,精神飽滿,整體給人一副謹慎、幹練的感覺,應該是屬於體內血清素水平比較高的人,這種人一般比較自信且自律,做事一絲不苟。他一進房間就一直在用目光在劉躍遷身上掃射,好像在觀察什麽。
“您好,我是劉躍遷,今天是來面試產品經理的,這是我的簡歷,請您過目”。他忙主動打了招呼,將準備好的簡歷遞了過去,他有一種天生的危機感,因為感覺對方可能不好對付,得盡可能各方面表現到位一點。
“簡歷我看過了,你留著吧,坐。”他沒有接過劉躍遷遞過來的簡歷,淡淡地說,然後坐在了靠門口的位置,神情嚴肅。
劉躍遷根據他的示意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忽然感覺壓力很大,本來天就很熱,在空調開得不大房間裡,後背竟生起了汗。應該是對方的嚴肅和不好接近的感覺讓體內的皮質醇有了活躍作案的環境。皮質醇是一種長效壓力激素,它原本有調節壓力和代謝糖份的作用,但是在分泌量過多的時候,它就代表了壓力本身,且會讓人疲勞、思維活動受限。
“那我們開始面試,我是公司的產品總監,我叫吳簽,網上的招聘需求就是我寫的。說說吧,你過去並沒有這方面的從業經驗,你覺得你為什麽可以勝任產品經理這個崗位?”他抬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大,但清澈透亮。
“嗯,是這樣子,我之前確實沒有從事過互聯網產品方面的工作,但是我以前做過快消品行業的一線銷售及市場策劃方面的工作,和產品經理這個崗位在工作場景和對接流程上有一定的相似性。簡歷裡寫了我過往做過的一些案例並取得了一定的成績,說明我對客戶心理洞察和需求的把握有一定的基礎。做產品無非就是做人性,根據用戶需求和實際使用場景來設計、實現及運營產品,並協調各個不同部門來協作完成。只要您願意給我機會和一定的時間,我一定能勝任這個工作。”劉躍遷很認真地看著他,眼裡裝著一股炙熱的渴望。
“看你的專業,也不太對口,整天研究小白鼠和研究用戶可不是同一回事。”他沒有正面反饋劉躍遷的回答,繼續提出了質疑。
“看到這支筆,你想到什麽?”還沒等劉躍遷回答,他忽然拿出一隻晨光黑色圓珠筆,看著劉躍遷的眼睛。
這...這該死的猝不及防!他愣了一下。
“我想到什麽?我想到你個錘子,這什麽破問題,華爾街之狼看多了吧?”劉躍遷說,啊不...是心想,他倒是想豪氣地說出來,但是前途為重,就算是梁靜茹這時候也得打打退堂鼓。
來自於宇宙洪荒的尷尬之力封印了劉躍遷的腦子,他現在感覺自己大腦裡的跟裝載黑色圓珠筆信息有關的神經細胞孤立無援,靠理性引導的神經脈衝壓根就不運作,好不容易靠蠻力連接上的感覺有用的細胞像是害羞的姑娘,想上去跟人互動互動,人家卻戒備著說今天不方便,扭頭就走。而那些吃了閉門羹的想有所作為的神經細胞只能停留在原地抱頭大喊:“啊,真的只是聊聊天啊!”。
如果對方只是像《華爾街之狼》裡面的Jordan一樣明確問怎麽把這支筆推銷給自己,他感覺還比較好回答,不過是推銷技巧的問題。
但他問的是自己看到筆後想到什麽,這也太開放了吧!往往人在限定的條件下做選擇,反而簡單,但如果范圍太開放,人就容易各種糾結、各種權衡。在掙扎了有半分鍾左右,劉躍遷有了個思路,既然面試的是產品崗位,那麽就要把方向往對這個產品的理解上去回答,但是由於沒有崗位的實操經驗,那他就只能靠邏輯推演和感覺描述,雖然心裡還是沒底,但有了思路後,緊張感倒減少了。 “我注意到您手裡拿的是一隻晨光黑色圓珠筆,我對於晨光筆的記憶,可以追溯到小學到中學的時候,小學的時候我用的晨光圓珠筆是藍色的,到中學時才改用黑色的,我還想起了自己在做作業時、考試時、練字時的場景,說實在的,我感覺這種筆還挺好用的,因為我用過很多雜牌筆,很多會有容易斷水、筆芯的圓珠容易掉下來的問題,而晨光筆的穩定性還是可以的。但是,因為主要針對的是中小學生這個群體,所以,如果讓我來設計,我可能會跟當時設計這種筆的設計師的思路不一樣。”說這段話的時候,劉躍遷感覺自己像極了便秘的人,歷經諸多苦難,終於憋出了一段話,他的思路是先談共同記憶和感覺。
“那你會怎麽設計?”吳簽不鹹不淡地問道。
劉躍遷停頓了大約有4、5秒鍾,正視著對方繼續說道:“產品的規劃和設計要基於對客戶的心理和使用場景的理解,我們那個時代的中小學生,都喜歡動漫、追星或者追劇之類的東西,如果是我來設計,我會把時下熱播的動漫或者電視、電影作品裡面的人物形象和相關元素設計成一個系列,並且在產品上附加一些和這些元素有關的交互功能。這樣的話,我可以賣得更多,因為如果是這樣操作的話,就不單只是從客戶心理帳戶中關於筆的功用上去掏他們口袋裡的錢,還能給他們多開個關於收藏品的心理帳戶,如果是收藏品,他們就會更舍得花錢,即便是暫時不需要。當然,如果版權使用成本和設計經費上允許的話。”
“當然,這只是針對當時的中小學生群體,只是我個人對當時情況的一點粗淺的理解。如果是針對其他群體,思路應該是這樣的,先了解用戶群體在需求、習慣、喜好、使用場景上的共性,再針對性地規劃和設計產品。”劉躍遷又補充道。
吳簽點了點頭,不置可否,隨即又問:“你還有什麽準備?。”
劉躍遷忽然想起自己在網站上做的蹩腳app,心想,反正死馬當活馬醫了,於是他拿出手機打開那個裝半天才安裝成功還經常閃退的app。
果然,打開第一次,半秒,閃退。
第二次,直接閃退。
他感覺此刻尷尬無比,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三次,1、2、3、4,他在心裡默數,沒有閃退,心裡終於松了口氣。
他忙把手機遞了過去,說:“吳總監,這是我在那種不用編程的app製作網站上,臨時寫的一個簡單的信息展示型的軟件,內容是我的求職簡歷,有一些簡單的交互功能,但不多。”
吳簽接過了手機,隨手在屏幕上點了幾下,不到8秒鍾就把手機還給劉躍遷,他說:“沒什麽用,如果你是準備了一些你自己畫的原型圖還好點。”
“原型圖其實我平時有畫,主要是對照著一些主流的軟件練手,比如微信、大眾點評、去哪兒之類的,但是偶然也會去嘗試畫自己的想法,不過這次忘了帶過來,不好意思。”其實劉躍遷有想過把他畫的原型圖打印出來帶過來,但是他始終覺得太粗糙了,猶豫猶豫著就沒有打出來。
吳簽合上一下桌面的寫了寥寥數行字筆記本,看著劉躍遷說:“嗯,我大概了解了,如果你專業學的是心理學我還知道怎麽安排你,你沒有經驗,按我現在的用人計劃你可能不太適合。”
“很可惜,你面試沒有通過。”可能是怕劉躍遷理解不到位,他又補充了一句。
就直接這樣拒絕了?不說一下客套話?不打個馬虎眼?劉躍遷有種青天白日下被雷劈的感覺。他忽然懷念上一家面試公司的女HR,起碼人家還能給他點眉清目秀的希望,只要不是確定性的壞消息,心中還能有些期待。自欺的本事,是遠古的祖先通過基因遺傳給我們的,在進化的過程中,面對周遭惡劣的環境、強大的猛獸、異族的入侵,時刻面臨死亡的威脅和挑戰如同懸在頭上的達摩利克斯之劍,如果沒有自欺的能力,在恐懼中頑強生存,很可能不能順利地為我們保留火種,延續至今。
“我能聽聽您對我的建議麽?像我目前條件有限的狀態下, 我該怎麽做才能當上產品經理?我真的很渴望能從事這個工作,希望您能指導我一下。”劉躍遷的狀態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臨刑前的懇求,眼神裡有著渴望被救贖的光。
“下面接著我還有面試。”吳簽的話此刻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直刺他心口。
“那...那我先不打擾您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旁邊椅子上的公文包,準備離開,臉上失望的表情無法掩蓋。
“這樣吧,我給你留個電話,如果我有時間,會給你一些意見。”吳簽看著一旁神情落寞的青年,有點心軟。雖然他面試過很多人,但他感覺這個人不一樣,倒也不是讓他想起曾經的自己,就是想著也不是過分的要求,自己也已經給了明確的答覆,可能是他的執著讓他看到了和手下的那些人不一樣的地方。
他坐了下來,從自己筆記本的右下角撕了一塊紙,在上面寫下自己的號碼,然後遞給他。
劉躍遷激動地接過他手上的紙片,連忙道謝:“好的好的,謝謝,真的十分謝謝您”。
吳簽點了點頭,說:“你先回去吧,以後再說。”
劉躍遷忙鞠了個躬,然後便離開了會議室。
下樓後,他直接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忽然就停了下來,他側著頭看著道路上一輛輛呼嘯而過的車輛,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這種狀態大約持續了10秒左右,他忽然用右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後腦杓,接著又左右、來回扭了扭脖子,然後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