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已是次日早晨。
外面的天氣已經調整到了天朗氣清的模式,看上去便心情舒暢。
劉躍遷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8點18分。
昨晚看手機睡著了,忘了調鬧鍾,竟也醒得這麽準時,靠譜!
隨即濃濃的尿意將他召喚到了洗手間,原來叫醒他的不是由大腦新皮層架構起來的夢想,而是膀胱裡發酵了一夜的老黃尿。果然還是爬蟲腦更靠譜些,爬蟲腦主管生物本能,會根據環境的變化或身體的情況做出它認為利於生物增加生存概率的決策,自動運轉且難以用理智控制。主要是因為主管理性思考的新皮層進化時間尚短,還很稚嫩,而爬蟲腦作為大腦的老熟人已經建立起了根深蒂固的利益輸送關系網,如果要在執行優先權上正面抗衡,還是比較吃力的。
他看著衝水後的馬桶,表情有點惋惜地說道:“孩子們呀,不是爸爸不要你們!”
他一邊刷著牙,一邊想著昨晚的夢,情節還歷歷在目。
“怎麽會做了個這樣的夢?”
“難道說她是我的天命之女?”
“據說,夢到一個人,是因為對方想他?”
嘻嘻嘻嘻...
此時的他,已經完全忘卻了當初加人家的初衷是什麽。
洗漱完畢後,他又特意弄了個凌亂流渣男頭,他想著,得時刻保持良好的形象,才能轉角遇到愛。
接著他挑了一件純白色襯衫,一件深卡其色修身長褲,穿了上身。
再照了照鏡子。
“嗯,已經接近我心目中的男神形象了。”他自戀地看著鏡子。
在依依不舍中多看了幾眼,然後便帶上手機,出了門。
在樓下隨便吃了個客家醃米粉,又喝了一瓶維他奶,他便走去了地鐵站。
今天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個已經開了20多年的舊貨市場,這裡主要是賣古董、字畫、奇珍異石,舊書、舊報刊、舊郵票,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之類,類似古玩市場。
坐了5個站的地鐵,又乘了3分鍾的出租車,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舊舊長長的老街,街道上鋪著粗糙的青石板,店鋪主要分布在路的兩邊。還有不少流動擺攤的小商販,他們大多是在地上鋪一塊布,上面擺滿商品,也有部分是可推動的流動小車。
現在是上午9點43分,街上還沒來多少客人,街上的商販也寥寥無幾,大部分店鋪還沒開門。一般是10點半到11點以後,人才會慢慢多起來。
這次來,他並沒有明確要買的東西,只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撿撿漏,淘到便宜的好東西。因為從高中時開始,他便喜歡經常去老家縣城的古玩一條街上晃悠,興趣是源於偶然看到的《古玩指南》雜志,他喜歡看的倒不是裡面各種古董的鑒賞知識和歷史背景分析,而是每每驚歎於拍賣成交清單頁上的各行長長的天文數字。也就是那個時候起,他的撿漏致富大計就開始醞釀了,他妄想著有一天,能花個幾百幾千從某個不識貨的店家或路人那裡淘到價值幾百上千萬的古董,從此過上冰淇淋自由和榴蓮自由的日子,豈不美哉!
雖然想法不靠譜,也沒慧眼識珠的能力,但在長年忍痛省下來的壓歲錢的喂養下,還真給他撿到過一次漏。他高二暑假時偶然從一個路邊農民那裡花了三百塊錢買了一個精致古樸的清代鼻煙壺,後來一個來家裡喝茶的陌生叔叔硬是塞給他一萬港幣給順走了,
那時他還老後知後覺地感覺賣少了,說不定那東西值個幾十萬也有可能。不過那時候的一萬塊錢對他來說已經是筆相當大的巨款了,作為小財迷的他,當時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小金庫都非常充裕,於是更熱衷於淘貨撿漏了。 他在舊貨市場上隨意溜達了一圈,有些他偶爾去的店鋪還沒開,所以進了幾家沒有逛過的新店。
這些店裡的商品大同小異,貴的不外乎是花瓶、字畫、玉石、雕塑什麽的,標價少則數千,多則數萬到數十萬,便宜的不外乎古錢幣、鼻煙壺、舊郵票什麽的。
他本來看到一塊龍紋玉玦挺喜歡的,但一問看價格,要三千多塊錢!於是他瞬間克制住了大腦裡分泌的多巴胺的誘惑,取而代之的是貧窮的自覺和瘦癟的錢包引導下的皮質醇和腎上腺素的上崗,具體的表現是,貧窮使他壓力橫生,錢包令他聯想到買單時的緊張和尷尬。
然後他退而求其次,花了幾十塊錢在其中一家店裡買了一套《西遊記》老式連環畫,等於是給自己辛苦的小腿一點交待。
在多年的撿漏經驗和古玩雜志的熏陶下,他已經具備了一定的鑒別能力,在時而走馬觀花、時而認真觀摩的狀態下,他逛完了那幾家店。於是又重新走回了老街上,這時候街上的小商販已經很多了,客人也多了不少,一眼看去,人頭躦動、密密麻麻地布滿整個老街並不寬敞的街道。
他漫無目的地左看看、右瞧瞧,忽然覺得沒什麽意思,沒什麽好東西,大同小異,大部分商品都像是批量生產的劣質貨。
於是他打算走到街尾就折返離開。
“兄弟來看看吧,都是好東西,便宜賣給你。”
這時,一個擺地攤的小商販向他吆喝了一聲。
他看了過去,是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滿臉的胡須,瘦得凹下去的臉頰,滿眼的紅血絲。
他心裡生起了一股由不明激素帶來的同情的感覺。
想著反正也沒事兒,於是他便彎下身子蹲了下來,眼睛快速地在這個男人的地攤上掃了起來。
攤位上的東西大多是古錢幣、玉石小擺件、銀手鐲什麽的。
“沒什麽好東西呀,老板。”他掃了一眼,隨口說道。
“您再看看!隨便拿一件,我便宜賣給你。”男人一副很急著用錢的樣子。
便宜賣?有多便宜?
聽老板這麽一說,他的撿漏心態又開始佔據了上風,這其實是大腦的一種規避損失的情緒,的於是開始認真的審視起眼前的各種小玩意。
他的目光忽然被攤位上一塊墨黑色、半圓形的石頭給吸引住了,心想,這年頭,連路邊撿的石頭也能賣麽?
但接著又有一種莫名地感覺湧現出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摸摸這塊石頭,於是他從攤位上拿起石頭,放在手裡觀摩了起來。
近距離看,那塊石頭其實是墨綠色的,他比了一下,大概是成年人的無名指加小指的寬度,長度約有五、六厘米,雖然整體看起來是墨綠色,但邊緣的地方卻是綠中帶些半透明的顏色。石體中間的位置有個像眼睛形狀的凹陷處,他看著那個眼睛,忽然想到了共濟會的標志上的全知之眼,心中一震。再拉遠一點看,石頭的整體形狀有點像月牙,渾然天成,完全沒有人工雕琢的痕跡。
月神之眼?
腦裡忽然很自然地跳出這個名字。
他的手不自主地把石頭放在掌心,然後用力握緊。
瞬間感覺有股輕微的電流感從掌心傳來,一直傳到了肩膀的位置,然後繼續向上,到了眉心的位置,有點麻麻的感覺。
他心中一驚,然後手掌一松,石頭差點掉了下去,好在手指及時攥住了。
“這石頭和我有緣!”他幾乎是確定性地對自己說,然後在心裡開始盤算怎麽才能低價盤下來。
不一會兒,他心裡有了想法,在多年銷售工作的熏陶下,他還是掌握了一些與商家博弈的技巧。
“老板,你這裡怎麽連路邊撿的石頭都賣?”他強忍著心中的喜歡,假裝隨意地把石頭放回原處,以此表示自己對石頭毫不在意,而且他知道這個老板應該很缺錢。
“這個是前段時間拿貨的時候打包一起收的。你要的話,隨便買件東西,這個可以送給你。”中年男人急忙和他解釋道。
“bingo!這老板當真是個老實人,竟然自己主動把商品的價值壓低,哈哈哈,天助我也!”劉躍遷感覺心裡樂開了花。
估計對方目前的生活確實處於很大壓力的狀態之下,他大腦裡的皮質醇水平高度分泌,已經大大地限制了他的思維活動能力。長期生存在這種狀態下的人,一般只會關注和困境本身最相關的事情,甚至容易在簡單的事情上犯下很愚蠢錯誤。
雖然感覺佔了便宜,但他並沒有選擇直接回應。因為他掃了掃攤位上的貨品的標價,稍微能過眼的東西,平均價格都在300元以上,但關鍵是這些東西買回去對他並沒有實際的價值。而且這些貨品對方還能賣給其他人,這也算是自己的一點仁慈,因為本來對方就沒打算賺石頭的錢,於是他決定要把壓價進行到底。
“關鍵你的那些東西我要也沒用呀,大部分都是假貨,你看那個乾隆通寶,無論是材質還是字體,都太假了吧?”他這時采用的是高壓策略,思路是這樣的,先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懂行的人,然後把他的東西批得一文不值,讓對方壓力下徹底放棄抵抗,他再拋出橄欖枝給對方抓住。
對方苦哈哈地看著他,像是想說話,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看著對方的那迷茫的眼神,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於是決定把心理價位稍微再拉高一點。
“這樣吧,我看你也不容易,今早路過幾次你的攤位都沒有看到有客人。我是信佛的人,佛祖常說慈悲為懷,能幫就幫,我看這個石頭的形狀有點像月亮,挺有意思的,可以買回去給小孩子玩,也算是幫襯你一下。”
“給你60塊錢,六六大順嘛,大家都圖個吉利。”
他這句話的思路是這樣的:
第一步:描述對方生意慘淡的情景,提醒對方自己正處於困境之中。
第二步:給善舉一個合理化的台階。
第三步:不讓對方生疑,強調自己雖不在意商品本身,但商品有無關緊要的用途。
第四步:生意人都喜歡吉利數字。
結果基本毫無懸念。
“好吧,謝謝,承您貴言了。”
對方點點頭,同意了。
並送了一個紅色小盒子,打包起來後,遞給了他。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給了對方,沒有多說話,拿起盒子便走了,還故意讓自己的腳步走得不那麽快。
生怕對方因為做成了生意,大腦開始獎勵多巴胺,暫時地把他腦裡的皮質醇分泌抑製住,然後發覺自己在套路他,寧願生意不做了也要爭口氣,雖說幾率不大。
由於今天逛了一早上,劉躍遷感覺自己的體力和腦力都有些透支了,於是沒有選擇坐地鐵,而是直接打的回家,他想著在車上能睡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