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會盟之地選在魏國大梁,令魏國民眾大為驚異。按常理,會盟此等大事,盟地毫無爭議應該是王城安邑才對,但事實卻與料想判若雲泥。
不僅如此,魏王還專門下令,大梁太守要全力配合上將軍龐涓,迅速調集城內精兵,於逢澤大湖邊修築六國行轅及兵士駐扎之地。
如果單就以上所述,還不能讓見多識廣的大梁人激動和興奮。但要緊的是,幾乎就在同時,安邑商人口中秘密傳出一則王宮秘聞道:“因為魏王內心偏愛大梁,看重大梁,所以此次才會選擇在大梁會盟。”
換言之,魏國接下來的戰略目標是要遷都大梁!
常言道:“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秘聞很快不脛而走,被傳的神乎其神。
一時間,大梁人人都在興奮的討論此事。
隨著安邑商人們大批的向大梁轉移財產等行為,大梁民眾更加堅信傳聞很快就會變為事實!
而大梁城的興奮和激動也終於蔓延成了席卷大街小巷的狂歡。
誰也不知道是何時何人開始的慶祝,原本比較冷清靜默的夜市,短時內就變成了燈火通明的徹夜大市。
各色酒肆飯莊華燈初上,賓客盈門,高談闊論與喝彩之聲溢滿街市。
原本只有在盛典大節才舉行的社舞,此刻也亮相大梁街頭,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氣象,令沉浸在其中的民眾倍感喜悅和自豪!
可是任何時候,任何事物都有其兩面性。在狂歡喜慶氣氛溢滿大梁之時,有一個地方卻冷清如常,這就是上將軍龐涓的行轅。
龐涓和他的馬隊於四更時分到達大梁城外。城中的狂歡喜慶,使龐涓倍感意外和驚訝。
六國會盟國大事,保密級別非常高。可如今卻被大梁民眾張揚得驚天動地,盡人皆知,還有何秘密可言呢?
一時間,他的內心深處為大梁人的淺薄與短視而倍感厭惡。但此刻國之利益重於一切,來不及疏解個人情緒。
於是他馬上命令手下人打開城外秘密通道,隱蔽進入城內事先準備好的上將軍行轅。
五鼓時分,龐涓已梳洗完畢。一身乾爽柔軟的的貼身衣褲使他感覺分外舒適。
在喝下一大碗肉羹之後,他輕咳一聲,貼身侍衛捧進了上將軍的全副裝束。
穿戴完畢,龐涓仔細打量著自己的這身行頭,撫摸著披風扣上的兩顆耀金大珠,滿意的點點頭。
這身甲胄是魏王派專使在大梁著名的作坊定製的,價值連城。
裝束停當,龐涓摘下劍架上的長劍,低聲威嚴地命令道:“挑選護衛十名,隨我從小路出南門。三千鐵騎仍走大道,於午時務必全部趕到逢澤!”
“遵命!”軍務司馬答應了一聲,疾步走出安排。
因為密探來報大梁城的歡慶與六國會盟之事關聯不大,龐涓對大梁人的厭惡消退了幾分。
清晨卯時,龐涓到達逢澤。他的軺車徑直駛進了魏國營區的上將軍府。
在匆匆吃下一鼎逢澤黃羊肉後,便又前往會盟行轅區做最後一遍視察。
耗時很長的視察終於在深深夜幕來臨之時接近尾聲,所幸沒有發現什麽大問題,安排調度也已然停當,龐涓長長舒了一口氣。
在處理完最後一件要事之後,龐涓拖著疲憊的身軀上榻歇息,明天的會盟非比尋常,他必須好好休息養足精力,才能在六國齊聚之時,展現自己的絕代風華。
逢澤的清晨曼妙唯美,一抹朝霞為大地覆蓋上一席紅色被蓋,
澄澈的水面在晨曦的微光下顯得金光熠熠,遠處水天相交處,一輪紅日冉冉升起。 龐涓注目彼此相連的廣闊營區,一種豪情從心底油然而生。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此刻的龐涓開始對這句老話深信不疑了。
就在龐涓的軺車做最後的巡查之時,一騎探馬飛報:韓國君主韓昭侯帶領一千衛隊並隨從大臣,已進入行轅區大道。
龐涓聞言,從容命令道:“韓侯車駕進入行轅外一箭之地時,鼓號齊鳴,出迎!”
當龐涓的特使儀仗駛出行轅外甬道時,遙遙望見了大道上有一面綠色大旗迎風招展,悠悠而來,顯然這便是韓昭侯的會盟車隊了。
車隊駛入一箭之地的石刻標志之時,甲士甬道外鼓聲大作,兩排長號齊鳴,陣勢令人震撼。
龐涓在軺車上拱手而拜,高聲說道:“六國會盟特使龐涓,恭迎韓侯車駕——”
此刻,迎面而來的王車上,肅然端坐著一位三十余歲的國君。
他就是韓國第六代君主韓昭侯,是戰國時期有名的節用之君,惕厲自省,處處簡樸從事,全然不怕列國哂笑。
目下乘坐的王車,更是一輛用鐵皮包裹著的木車,車輪吱呀亂響。車廂的傘蓋亦用木製,稍有顛簸便左搖右晃,活像一個可愛的不倒翁。
駕車的只有兩匹灰色斑馬,瘦弱異常,顯然不是名馬良駒。
韓昭侯本人則更是身穿一領極為普通的綠色布袍,頭上佩戴一頂高高的竹冠,長須隨風亂舞,滿臉神色散淡,又似凝重愁苦。
若是平日在路邊偶然相遇,不要說是龐涓,任誰也只會認做一位尋常的遊學士子,斷然不會想到此人竟貴為國君。
龐涓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但又立即回歸嚴肅。當然他可以從內心深處譏笑韓昭侯的寒酸,甚至認為這是嬌嬈造作,但他絕不能輕視和魏國同出一源的韓國,絕不能嘲笑這擁有天下最大鐵山和最好鐵坊的“勁韓”!
龐涓輕咳一聲,軺車緩緩地迎了上去。
韓昭侯早已聽得迎風傳來的龐涓聲音,只是沒有即刻做出回應。
他仔細打量著這位鄰邦之上將軍,怎麽看都覺得別扭,打了幾場勝仗便如此不可一世?渾身珠光寶氣的奢華,更是讓韓王對他心生厭惡。
然而,他並沒有說出來,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
兩車迎面時,韓昭侯亦拱拱手,語氣淡漠的說道:“上將軍榮任此次會盟特使,可喜可賀啊!”
“公叔丞相疾患纏身,魏王特命龐涓代行特使之職,照顧不周之處,還望君侯多多見諒啊!”
龐涓知道公叔痤與韓趙兩國的淵源極深,所以謙卑的自貶為“代行特使”,以示對韓昭侯與公叔痤交誼的敬重。能將細節做到如此極致,足見龐涓之細致周密!
“敢問上將軍,本侯是第幾家到達?”韓昭侯故意岔開話題,淡然微笑著問道。
龐涓拱手笑答曰:“君侯先聲奪人,是第一家,裡面請!”
韓昭侯又是微微一皺眉頭,語氣和緩的揶揄道:“韓魏近鄰,自然早到。將軍請!”
“韓侯先請。”龐涓一揮手,身後一名導引騎將打馬而出,高舉一面繡有“韓”字的綠色大旗到韓昭侯車前高聲報道:“末將導引君侯車駕——”
韓昭侯此刻閉目養神,既不看落後半車的龐涓,也不看兩側執斧鉞而立的鐵甲騎士。
落於身後的龐涓卻是始終微笑地看著韓昭侯,於路靜默,絕不主動找話,心中暗笑著這位君侯的迂腐——明明是心虛偏又自做輕蔑之狀,可悲可歎啊!
穿過甲士甬道,進入行轅大門後走馬急行幾裡,就來到了煙波浩淼的逢澤北岸。
一大片綠色軍帳圍成了一個巨大的環形,環形軍帳內又是兵車圍成的一個環形,轅門口一杆上書“韓”字的大纛旗迎風烈烈舒卷。
龐涓故作謙遜的拱手道:“君侯請看,這便是貴國行轅。行轅外軍帳足可駐扎君侯帶來的一千軍士。”
“唯此尚好,本侯於路奔波勞碌,稍感困倦,欲歇息片刻。上將軍請便吧!”
龐涓本以為韓昭侯至少要邀他進帳寒暄一二,他也很想借此機會和各國君主先行磋商一番,探探底細,好給魏王打個頭陣。
沒成想韓昭侯竟絲毫不給面子,斷然拒絕了他。
刹那之間,龐涓預感到這位寒酸君主頗難對付,正為不知如何應對而苦惱之時,一騎探馬飛報:燕公駕到。
逢澤大道上重新卷起滾滾煙塵來,隱約可見紅藍兩色的大旗迎風翻轉,極速向行轅的方向駛來。
龐涓暗暗思忖,燕國究竟是老牌諸侯國,國弱而勢不弱,看這車速,顯然是燕文公率領著燕山精銳親赴會盟。
戰國七大國中,只有燕秦兩國是正式冊封立國而一脈相延的諸侯國。
正因為如此,燕國也是七大國中最為孤傲的一家,而眼下這位燕公又是燕國歷代國君中最為桀驁不馴的一個。
對這種老牌諸侯國,龐涓絲毫沒有敬畏之心,倒是覺得十分可笑。
一方諸侯六百余年,庸庸碌碌無所作為,竟然還趾高氣揚、心安理得地苟活於天地之間,當真無可救藥也!
你看這位燕公,銅車駟馬,金頂車蓋,頭戴一頂黑玉天平冠,手執一柄金鞘寶劍,長須飄拂宛若天神般的站在車裡,哪有一絲一毫的羞愧之情?
鼓聲大作長號齊鳴時,龐涓已經從遐想中恢復常態,不卑不亢地在軺車上遙遙拱手自報名號,原地迎候這唯一具有西周王族血統的老牌“貴族君主”。
燕文公早已看見行轅區外的甲士儀仗和龐涓的車騎,對如此隆重的迎候頗為滿意。
“魏國上將軍、六國會盟特使龐涓,恭迎燕公車駕。”龐涓畢恭畢敬的說道。
燕文公矜持地拖長聲調:“上將軍,魏王安在呀?”
“回燕公,盟主魏王明日駕到,今日本使代我王暫行迎候大禮。”
“盟主?尚未會盟公選,何來盟主?”燕文公冷冷笑著說道。
“回燕公,本次會盟茲事體大,各國均已先行以國書照會知悉,擁戴我王為盟主。燕公何其健忘也?”該挑明處龐涓絕不虛與周旋。
“既為會盟大典,何以如此不通禮法?燕國不是韓趙,本公解盟。”手中長劍一揮,任性使氣的說道“掉頭回燕!”
龐涓並沒有顯露出情急之色,而是拱手高聲道:“燕公六百年貴胄之身,竟以些須禮法瑣事置大計於不顧,氣量何其狹小?魏王遲到,非不敬重燕公,乃是在為燕國精心謀劃一份重禮也。”
“上將軍所言何意?”燕文公彎回軺車,口氣轉為溫和。
龐涓微微一笑:“中山國,可是燕國垂涎久矣之肉否?”
“中山侯到魏國了?”龐涓點點頭:“此刻,魏王只怕正在為中山侯洗塵接風呢!”燕文公默然有頃,爽朗大笑道:“好!本公且看魏王才具如何。”
正在此時,逢澤大道上又是煙塵大起,馬蹄如雷。探馬飛報:趙國君主趙侯率領兩千精兵前來赴盟。
龐涓聞言,語氣和緩的對燕公說道:“敢請燕公與龐涓一同前往迎接趙侯,如何?”
“有上將軍迎接足矣,本公就不勞上將軍相陪了!”燕文公回神望向遙遙而來的“趙”字大旗,輕蔑地冷笑道。
龐涓聞言高聲命令道:“導引官,帶領燕公入行轅歇息!”
跨著駿馬的導引官擎著紅藍兩色的“燕”字大旗,在燕國車駕前徐徐前行,燕文公車隊緊隨其後進入了行轅區。
龐涓明白,燕趙兩國為爭奪河東太行山地區的中山國,齟齬多生,已是勢同水火。若非魏國從中調停, 兩國早就該兵戎相見了。
若論實力,趙國吞滅中山國並打敗燕國是完全有可能的。但魏國不能支持趙國,因為那樣一來,趙國就會成為堪與魏國匹敵的一流強國,魏王斷不會讓此種情況發生,換言之: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鼾睡?
故而為了使其他六大國的實力能夠維持現狀,並始終和魏國保持較大的差距,龐涓向魏王提出了“扶燕抑趙”的策略,將魏國斡旋燕趙之爭的基點定在防止趙國強大上。
雖然這與龐涓的內心所想相背離,但這是他身為上將軍所必須具有的忠誠謀國之精神。
韓燕已整肅完畢,龐涓深深感知到了這些諸侯國國君的迂腐和難跋扈。
他一直以來的理想化設想,此刻已煙消雲散了,接下來的幾國,又會以怎樣之尖酸刻薄來回應他這位會盟特使他不可而知,但直覺告訴他,不會比前述幾國好到哪去。
但是為了順利完成王命,保證此次會盟之圓滿,他必須抵住來自各方面的壓力,對與接下來幾位國君之態度,他也做好了最壞之打算。
他深深明晰,一直以來所謂的“霸主大魏”,在某些山東六國眼裡,不過一跳梁小醜而已,他們在內心深處,從未對魏國徹底認可。
對此龐涓深感難堪和悲哀,大魏國是否能恆強,霸主之位是否可以永保,會盟之局勢又會走向何方?這一系列的問題縈繞在他的腦海讓他有點煩亂。
踱著鏗鏘之步伐,他走出帳外,遙遙看著黑幕中那一輪清冷的圓月,思緒萬千,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