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很好,柔和的月光似銀輝般鋪滿大地,鋪在遠處燈火通明的樓閣上,鋪在閣樓遠方蕭瑟肅殺的城牆上,也鋪在這條據說是距今三四百年前的景和年間修築的京道上。超出普通道路的寬度和簡石山采來青石鋪就的路面,默默的訴說著這條京道與眾不同的地位。
在這樣一個月光靜默的晚上,這條道路也本該似往常一般平淡似水,靜待天明。但遠處傳來的仿佛暴雨般密集的馬隊蹄聲和月光照到金屬之上折射出的幽光注定今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馬隊之人身著黑盔黑甲,所騎馬匹更是清一色的東幽國產出的上等的幽駒,通體透黑,沒有一絲雜毛。雖是百余人的隊伍,但行進之間無一絲除蹄聲之外的雜音。不過,無聲不代表無勢,這隻只有百余人的隊伍,行進之間給人以千軍萬馬過境之感,其勢仿若戰場衝鋒,一往無前,雖銅牆鐵壁在前,視之若一馬平川之地。毫無疑問,這是精銳中的精銳。亂世之中,列國爭霸,百家爭鳴。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權勢地位似空中樓閣。安身之本,立國之基,不過是多養幾隻這樣的軍隊罷了。
如今,這隻隊伍領隊的臉色卻不是很好。這隻隊伍的領隊與這隻隊伍格格不入,他身著淺綠色長衫,頭頂一方儒生巾,面容俊郎,氣質如蘭。這種人本該在廟堂之高處指點江山,但如今做起了沙場武將該做的活兒。他勒馬站立,身後百余騎,立刻停住。身後臨近一騎緩步上前問到“莫先生,不追了嗎”?
青年人答到“先在此地暫時休整,靖州全境已全部封鎖,周遭四十二道,皆有幽騎巡視把守,隴右,上川等十條京道更是十位界一境高手帶隊。燁陽,離城,上隴三城皆有我儒家明德境前輩坐守。蕭啟晨在九陌山被元塵大師的憫生咒封了大半修為,化體的境界跌落大半。決逃不出我等的封鎖。如今這般漫無目的的追趕,反倒容易讓他鑽空子逃走。”
在這隊人馬休整的同時,在靖州燁陽附近的各條道路之上,一隊一隊的幽騎或急速行進,或停立休整,或搜山檢林,為幽靜的夜色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距離隴右京道不遠處的一個村莊中,一名幽騎士兵隻覺一道冷光閃過,便連人帶馬分為兩半。被殺的士兵在那一瞬間連一絲驚呼都沒來的急發出。但這一切,被距這名士兵一段距離的另一名士兵完整的看到,在他看到刀光的一刹那,他舉起了手中的長刀,向頭頂橫去,同時,雙腮鼓起,要吹響口中聯絡所用的哨子,在他手中長刀舉到一半之時,他的整條手臂撕裂般的疼痛起來,同時,他聽到了金屬碎裂的聲音和由自己口中發出的一絲微弱的哨聲,然後便失去了直覺。但他知道,他做的已經足夠的多了。
在殺死了兩名發現自己的幽騎士兵後,一身白衣的男子並沒有急於離開。他知道,在哨聲響起的那一刻,他已注定不可能從這裡順利脫身,這裡的土地注定要被鮮血浸透。不遠處又出現的十名幽騎士兵更印證著他的猜想。還有一個原因,他身後的背簍中傳來了嬰兒啼哭的聲音。嬰兒啼哭的聲音,出現在這殺戮湧動,劍拔弩張的情景之下,詭異而慌繆,但對質的雙方毫不為之所動。因為,那個啼哭的嬰孩正是一方所要守護的,一方所要奪取的。正是雙方此行共同的目的。
白衣男子周圍的幽騎士兵越來越多,隱隱的形成以白衣男子為中心的圓圈。但白衣男子卻絲毫不為之所動,
現在另他頭疼的,不是眼前的這些士兵和馬上要趕到的那位界一境的高手,而是身後傳來的哭聲。盡管通過近幾天的相處,他已經掌握了嬰兒啼哭的大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時候,身後那位小祖宗的哭泣是沒有任何理由的。他以前有很多讓一個人安靜下來的辦法,比如,一個眼神,一聲冷哼,一記手刀。但現在這些辦法通通的失去效果了。在周圍幽騎忌憚眼神的注視之下,他取下了身後的背簍,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看著裡面正在哭泣的嬰兒。看著這個出生之日既令都城洛邑的九鼎震動,被陰陽家的預世司命稱為“後世神州,系與一身,列國烽煙,終於此人”的嬰兒。他真的看不出與普通的嬰孩有什麽不同的地方,除了一頭銀色的頭髮之外。但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他現在需要考慮的是這個孩子為什麽哭泣。他把嬰兒抱起來,從自己的包袱之中拿出了裝羊奶用的小酒壇子,打開之後,湊到了嬰兒的嘴邊,但是嬰兒沒有因此而停止哭泣,反而哭的更加厲害。“看來不是餓了”,他自言自語的嘟囔了一句。然後,他又摸了一下背簍下面鋪的一層棉布,感覺濕濕的,他長舒了一口氣,說到“原來是尿到背簍裡面了”。然後略顯笨拙的換起了棉布。 在白衣男子忙活的同時,幽騎一方又趕到了一個人。此人就仿佛是尋常的田間巷陌隨處可見的慈祥老農,一身的粗布衣衫,臉上溝壑縱橫,挽起的袖口和沾著些許泥巴的鞋子。與身下所騎的幽駒和腰間所配的長刀顯得格格不入,更與周圍全副武裝的幽騎士兵顯得格格不入。他到達之後,所有的幽騎都整齊的望向他,他默默的看著前方發生的一切。他看著被白衣男子抱著的那個嬰孩,距離有點遠,看不清楚嬰兒的臉,但是看著嬰兒胖乎乎的身子和揮舞著的小手,嬰兒應該是特別招人疼的吧,若是自己那日日夜夜盼望一個孩子的老伴兒在這裡,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竟然是要殺掉這個孩子,那大概自己所認為的這世間頂一流的兵器“擀麵杖”就要在自己身上重重的捶打一番了。
經過一番的折騰,嬰兒停止了哭泣,又在背簍中安靜的睡去。白衣男子把背簍重新背到了背上,站起身,看向那一身老農打扮的人,在他看過去的同時,那人把手放在了刀柄上,抽刀。在刀出鞘的瞬間,周圍幽騎齊齊衝向身處中央的白衣男子。白衣男子點腳飛身,躍向半空,而後一腳踢向最前面的一名士兵,士兵被踢得連人帶馬向後方退去,將身後的兩騎撞倒,三騎在倒下的同時,齊齊將手中長刀拋出,向著空中的白衣男子飛去,男子沉氣落到地面躲過上空飛掠的長刀。同時兩指伸出,夾住迎面向自己砍來的一刀,向後一拖,士兵便連人帶刀一起飛離馬背,被當作兵器般被白衣男子掃向周圍的士兵,周圍士兵紛紛倒地。然後,白衣男子雙指夾刀,刀在兩指間旋轉半周,刀柄朝上,向上舉去,金鐵交擊之聲傳來,白衣男子腳下土地龜裂開來,老農打扮的那人身體停頓於半空,雙手所握的長刀砍在了白衣男子兩指所夾之刀的刀柄之上,裂紋順著刀炳向刀尖蔓延。老農打扮之人見一擊不成,便借雙刀撞擊之力向後退去,同時,白衣男子另一隻手化掌向所夾長刀刀身拍去,瞬間,點點星芒向著空中倒退的刀客與士兵射去。血腥味彌漫,慘叫聲響起。空中的刀客旋轉起長刀,擋住迎面而來的刀身碎片,落下地面,接住兩名被打飛的士兵,看著面前單手擋住三名士兵,同時另一隻手舉指輕彈便將一隻羽劍彈的改變方向射向另一名士兵的白衣男子。雙手握緊了刀柄,緩緩的舉起了長刀,刀身豎直,高過頭頂,向著白衣男子一步一步走去,一直輕描淡寫的白衣男子見此情景,臉上多了幾分鄭重之色。凌空幾腳將幾名士兵踹向刀客,但飛向刀客的士兵在臨近刀客的時候,仿佛被一雙無形大手剝開一般,直直的便向兩邊飛去。轉眼刀客便到了白衣男子面前,被舉到頭頂的長刀,向著白衣男子緩緩的落下,沒有怒喝,沒有多余的動作,長刀就那樣緩慢的向著白衣男子砍去,似乎沒有任何的威力。不同的是,刀鋒之上多了一絲白芒,白衣男子見此向後退去,避其鋒芒,但刀客此時就如與白衣男子融為一體一般,無論白衣男子如何躲避,刀客總是緩緩幾步走到白衣男子面前,將其置與刀鋒籠罩之下。
刀客再次出現在白衣男子的前方,白衣男子的身後是幽騎齊齊刺來的長刀,白衣男子已退無可退。白衣男子顯然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他沒有再躲避,而是一手化拳,迎向刀客長刀,另一手展開向下虛壓,白衣男子的周身出現似白色霧氣般的氣體,霧氣之內,又有點點金色符文飄蕩,似要衝破霧氣束縛一般。身後幽騎所刺來的長刀在碰到霧氣的瞬間便如被固定一般停在哪裡。而當白衣男子的拳頭碰到身前刀客的長刀之時,仿佛碰撞的地方突然蕩出一股颶風一般,將兩人的發絲衣衫皆向後吹去,將白衣男子身周身的白霧吹的如波紋般向周圍滌蕩而去,四周幽騎皆被滌蕩而出的白霧撞得人仰馬翻,哀嚎四起。
而處在正中央的兩人,腳下土地寸寸崩裂,裂紋綿延丈余。而兩人也在一擊之後各自向後退去,白衣男子凌空而起,虛踏而退,老農打扮的刀客則是一步一步向後退去,向後退了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了深深的腳印。刀客甫一站定,便再一次雙手舉刀,向著白衣男子一步步的走去,這次白衣男子沒有躲避,而是站立運氣,周身再次現出白霧,而後白衣男子凌空躍起,停立空中,向著刀客推出一掌,白衣男子周身的白霧隨著推出的手掌凝聚成巨掌向著刀客而去,刀客舉起的雙刀再次落下,這次刀身的白色刀芒與上次相比更甚,當刀客的長刀遇到白衣男子所推巨掌之時,停立半空的白衣男子單手一揮,巨掌立刻散開,化作白霧,而與刀客長刀相擊之處的白霧,散作一團一團,明暗閃爍,朵朵白霧之間,點點光芒閃爍,仿若無盡銀河。刀客威力不凡的一刀砍在身前銀河,隻覺得無有任何阻擋,但長刀紋絲不動,仿佛定在空中,無論刀客如何發力,手中所握長刀依舊紋絲不動,彷如自己真的砍向了無盡的銀河,自己雖一往無前的砍去,但相比浩渺的銀河,自己這一刀砍出的距離彷若毫厘。
白衣男子見此,抬步向前,一閃之間,就到了刀客身後。並攏雙指,指向刀客頭後椎骨,瞬間,白霧化劍,向著刀客飛去,刀客瞬間覺得身後刺骨殺意,但其被身前白霧所化銀河所困,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霧劍向著自己飛來。但突然之間,白衣男子一口鮮血噴出,霧劍之上金光閃爍,一個個金色符文在霧劍劍身流轉,似要將霧劍泯滅。同時, 刀客身前所化銀河,金光驟閃,白霧所化銀河仿佛要被金光吞沒。
終於,霧劍碰到了刀客的頭後椎骨,但同時,刀客身周金光暴起,白衣男子再次口吐鮮血,刀客身前銀河和身後長劍在金光閃爍之下點點碎裂再次化作白霧,不同的是,白霧表面,金色的符文浮動飄蕩,好像將白霧鎖住了一般。一直被白霧所化銀河所困的刀客長刀終於劈下,在長刀落下的同時,刀客也微微向前傾去,似要倒下一般,顯然,雖然霧劍在碰到他的那一刹那煙消雲散,但盡管如此,還是傷他不輕。
白衣男子在口吐鮮血之後,立刻站立運氣,四周飄蕩的白霧再次聚攏在男子周身,且霧氣漸漸濃鬱,再次籠罩那些金色的符文,而後逐漸稀薄,化與無形。做完這一切後,男子那因兩次吐血而變得蒼白的臉色再次湧上血色。而後,男子輕聲說到,“這元塵老兒的憫生咒真是可惡”。然後,環顧四周,看著已經失去戰力的幽騎和刀客,縱身飛躍而走。
一炷香後,三隻幽騎隊伍趕到此地,看著坐地療傷的刀客和遍地哀嚎的幽騎,知道戰鬥早就結束了,一隻幽騎的領隊下馬來到不知何時趕到的已經在為幽騎包扎傷口的一個書生打扮的老人面前,躬身問到,“前輩,接下該如何追捕。”
老人答“在其位,則謀其政,老夫不在其位,不應當妄議”。
男子再次向老人躬身一禮,轉身向幽騎說到,“以此為中心,開始搜索方圓五十裡之內。”
馬蹄聲再次響起,殺戮不知在什麽地方又要再次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