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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斬妖人》第56章 刑無聲而寂,緣何看不清
  “是不是覺得我,太高了?”

  秦夫子略帶著些驕傲問盛安嵐。

  盛安嵐用力點頭,“是!”

  秦夫子笑道,“我從不站隊,皇家爭到底哪個兒子做太子,我不管。”

  “我只要那個坐上位置的人,他不昏庸,有頭腦,護人族,就行了。”

  他又說道,“世人皆以為我選的是那位已經廢棄的前太子,一個個等太子倒台之後對我下手,現任太子更是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

  “但那能奈我何?”

  “被貶青城,我照樣能把這地方翻個天。”

  他卻又歎道,“可惜朝內不少只看自己利益的家夥,賣祖賣上癮了,伸手與妖族合作,說什麽攘外必先安內,除去我這個毒瘤再說。”

  “哈哈,可惜了,未看到明君登位,我秦則道,還就真死不了!”

  盛安嵐有些呆愣的看著夫子,夫子回過頭看盛安嵐這表情,笑道,“怎麽,嚇到了?”

  盛安嵐卻搖搖頭,“若是夫子這般就被嚇到,那曹源前輩的書,弟子也看不下去了。”

  夫子笑道,“哈哈,好孩子!”

  他看著盛安嵐,“我與你一般大的時候,還深陷家族紛爭,為了那些父親留下的遺產大爭特爭,為此虛度了許多年華。”

  “好在我大器晚成,二十年前,我想明白了!”

  “前有曹源為理想獻命,後有秦則道護明君前行,我秦則道,得在史書上留下一筆!”

  盛安嵐忽然用力點頭,“夫子會的!”

  夫子看著盛安嵐,“我這些弟子中,只有兩位,走出了自己的道,剩下的,根本就是在為我,或者是為別人而動。”

  “但你不一樣,孩子,你的身邊空無一人,你沒有家族牽製,甚至沒有親人,你的前路是不知道方向的。”

  “我不會影響你,只會等著你找到你那條路時,與我說後,暢談未來。”

  他抬手揉了揉盛安嵐的腦袋,“但你好像,比我想象的還厲害哦。”

  夫子知道曹源前輩的理念,盛安嵐肯定了這件事。

  他低下頭,卻忽然看到夫子送自己的書上赫然寫著兩個字,“曹源!”

  他愣了。

  夫子笑了笑,“曹源這人啊,雖然命短,但文采沒得說,短短五十年裡,他寫了四十二本書,你看的萬民錄,只是他其中一本。”

  “這兩本也是孤本了,他的理念太多人不能接受,人沒了,書也不能留,我隻搶下這兩本,一直放著,也沒人來看。”

  “今天你來了,就送給你。”

  盛安嵐緊緊抱著了這兩本書,深吸了口氣,抬眼看著夫子,“夫子,若我,我的路,比曹源前輩的還驚駭世俗呢?”

  夫子愣了下,而後仔細想了想,“只要為人族,為師不反對。”

  盛安嵐點點頭,又看了看書封,輕輕摸了摸曹源二字,一時無言。

  秦夫子看他如此,笑了笑,“看起來,你這小子早就有想法了?”

  盛安嵐搖搖頭,“也不算,只是今天看到萬民錄後,忽然想明白了些東西。”

  “或許,我也沒有那麽勇敢,能觸碰自己所想的那件事。”

  他抱著書,“但我相信,有夫子在,這個世界總不會太壞。”

  秦夫子看著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腦袋,“好孩子,若有什麽地方想不明白,多來找為師。”

  盛安嵐點點頭,“嗯。”

  秦夫子看了看外面,

“你,可以去刑場看看。”  盛安嵐一愣,“我嗎?”

  秦夫子點點頭,“城司今夜處置的,大多是世家子弟,那位袁荼臨,袁大人,從上京來,學的是法度,雖然與我有仇,但好在法度未缺,殺的,也是該殺之人。”

  “去看看吧,或許,你也能有些其他的感悟。”

  盛安嵐站起來,恭敬的對夫子行禮道,“弟子便去了。”

  他看了看懷裡的書,又看向夫子,“多謝夫子贈書之恩。”

  秦夫子笑著擺手,“好了好了,快走吧,那副字我找人給你送到府上。”

  盛安嵐點點頭,“是。”

  從夫子書房出來,盛安嵐小心翼翼的將兩本書塞進懷裡,抬頭,看到掛在天空的明月,歎了口氣。

  “路.....嗎?”

  剛出門,就碰到了陳洛伊,陳洛伊歪頭,“哎,結束那麽快嗎?”

  “我上次夫子可是叨叨叨我半宿。”

  盛安嵐失笑,“夫子說讓我去看看刑場。”

  陳洛伊愣了下,眉頭挑了挑,“奇怪,你等等,我準備下,陪你一起。”

  盛安嵐挑眉,卻見陳洛伊已經跑遠了。

  他隻好待在原地等著,沒過多久,一個清秀的小郎君搖著扇子過來了。

  “這位兄台,可見過一位很漂亮的小姑娘啊?”

  小郎君合上扇子,行禮,問盛安嵐。

  盛安嵐無奈,“眼前不就是?”

  陳洛伊笑著抬頭,“嘿,我這難道還像是我嗎?”

  盛安嵐認真搖搖頭,“你這是換了張臉吧。”

  陳洛伊點點頭,“對啊,我不能和黑龍騎碰面,所以就喬裝下,假裝我不是陳洛伊。”

  盛安嵐疑惑,“為何?”

  陳洛伊想了想,道,“我哥和他們怎麽說呢,有點仇,長輩們調節,便說五年內相互不要碰面了,待五年後,再一決雌雄。”

  盛安嵐挑眉,“啊?”

  陳洛伊認真點頭,“對的,而我呢,作為我哥唯一的妹妹,也要謹遵教誨,不能出現在黑龍騎面前。”

  “但是呢,這群黑龍騎來找夫子,我就很無奈。”

  盛安嵐點點頭,“沒想到你哥哥和黑龍騎還仇哦。”

  陳洛伊和他邊走邊道,“我哥那人,最是看不慣黑龍騎這種帶著皇家威嚴到處撒歡的。”

  “尤其現任太子是黑龍騎的首領,將黑龍騎提到了皇家八大龍騎之首,本就讓人詬病,還要去惹我哥。”

  “哼,我哥沒拆了他黑龍騎就算好的了!”

  盛安嵐挑眉,世家,挑戰皇威?

  九陽陳家,好,好牛!

  “哎,對了,侍從都買了嗎?明天你可就得好好工作了,今晚城司行刑,司內所有斬妖人都在城內戒備呢。”

  “我呢不能和黑龍騎碰面,落了個清閑,到明日,肯定有一堆活要乾。”

  盛安嵐點點頭,“我會好好乾的!”

  陳洛伊回過頭,看著盛安嵐這認真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好好乾!”

  他們出了門,上了馬車,便向刑場去了。

  但還沒到刑場,馬車就走不動了。

  前方的街道被人堵得嚴嚴實實。

  所以二人只能下了馬車過去。

  下馬車的時候,盛安嵐愣了,因為他看到街道上,一半是看熱鬧的行人,另一半,全跪在了街上。

  他們也不哭嚎,就是跪在那裡,拿著木板或是布條,用朱砂或是血寫著,一個又一個的名字。

  行人雖然是看熱鬧的,但這條街上跪著這麽多人,他們也沒有說笑玩鬧。

  盛安嵐看著這些人,忽然就覺得很突兀。

  一邊是生活的好好的青城人,他們活得是真的挺好,似乎也沒有什麽壓迫,沒有什麽罪惡。

  但這一邊,確實一筆筆的血海深仇,是一個個承受著家人離世,家破人亡的苦難人。

  他們同樣出現在一個城池內,一面訴說著這個城池的繁華,一面徹底掀開那層紙皮,將黑暗曝光在世人眼前。

  就,很奇怪......

  越接近刑場,盛安嵐就聞到了越濃鬱的血腥氣。

  血色似乎彌漫在刑場上,他們擠不進去了。

  刑場外密密麻麻的跪著人,他們隻盯著那些被斬首的人,眼淚掉下來,有人在嚎哭,有人在笑。

  盛安嵐忽然難以表達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感,他看著那些人,心裡悶得的極其難受。

  陳洛伊也說出來話,她看著刑場上繼續人頭滾落,一個個黑龍騎抓著大喊大叫的人過來,儈子手吐上一口黃酒,乾脆利落的將腦袋斬下。

  那人就死了.......

  刑場外,是數百黑龍騎嚴防死守,城池裡,是斬妖人們守護著那層線,不容許一個妖族進來。

  城司內,袁荼臨還在點著名字,每一個名字下去,便是一條命,兩天一夜的閱覽卷宗,以他的記憶,將那些人全部記下完全沒有問題。

  他本就不是青城人,他來自上京,那高於天的地方,某種程度上,他就算想殺誰都能殺。

  但現在,他殺的都是該殺的!

  城司內的官員們噤若寒蟬,隻將一個個有問題的卷宗遞過去,繼續聽袁荼臨點人。

  其中送的最勤快的,就是尚文。

  他抓著蔡弘的罪證,每次都能找到有問題的,這麽多年下來,那狗東西做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他都要翻出來。

  以慰藉自己單純的過去。

  刑場,一直殺到凌晨,當青城忽然某一處火燒起來,爆炸響起時,秦夫子直接從府內飛起,冷笑著衝過去,將為了救渣滓的世家輕松鎮壓。

  隨後,有人通知了黑龍騎,還在趕路壓迫動亂的黑龍騎就成了收拾殘局的隊伍。

  這一晚殺了多少人,就有多少家想反,可早就想下手的秦夫子哪裡會給他們機會,剛亂起來,他就過去全給鎮壓了。

  盛安嵐並沒有看到凌晨,看了不過半個時辰,陳洛伊受不住了,拉著他走了出去。

  她不是沒看過斬首,比這樣血腥的見多了。

  可這樣壓抑的刑場,她是第一次見,她沒辦法說,像是平常的刑場一般,死了一個,拍手叫好。

  她在那裡,連出聲的勇氣都沒有。

  她忽然開始懷疑,從進入青城的那一刻起,到現在,她到底了解不了解這座城。

  她了解的,又是這座城誰想讓她看的模樣?

  馬車上,盛安嵐沒說話,陳洛伊也沒說,直到快要秦府時,陳洛伊忽然說了句。

  “你喝酒嗎?”

  盛安嵐抬眼看著她,頓了頓,便點頭道,“嗯。”

  他們倆到了府內,陳洛伊直接帶著他去酒窖。

  搬了兩大壇子酒,坐在屋頂上,陳洛伊拿了海碗,倒了滿滿一大杯。

  “我以前總想著,人生啊,活得順心意就好。”

  她一飲而盡,“怎麽能呢,怎麽能這麽不順心呢?”

  “可為什麽,我們看不到呢?”

  “他們受苦的時候,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們為什麽看不到呢?”

  “為什麽白天,這座城繁華,又漂亮,為什麽到晚上,他們才能出來,才能為自己的親人,為自己,報不平。”

  她又喝了一碗,旁邊的盛安嵐只是低頭看著海碗倒影的自己,沒說話。

  陳洛伊抱著酒壇,“青城,是個很大的城池,黃安府,也是,如果青城是這般,那黃安府呢?”

  “我和夫子在黃安府待了三年,我自以為活得瀟灑,活得明白,明明白白!”

  “但我還是看不到!”

  “我看不到他們受苦,我看不到他們作惡,我看不到這座城到底是什麽模樣。”

  “為什麽啊,安嵐......”

  陳洛伊抱著酒壇直接喝,喝完,“嗝”了聲,“我不懂啊,他們做惡的時候,心裡不會害怕嗎?”

  “他們怎麽能做的這麽壞,還表現的這麽好呢?”

  “為何呢,如果不是袁荼臨,不是黑龍騎, 百姓甚至都不敢去伸冤,都不敢說,他們多害怕,多想報仇,可他們還是不敢,他們心知肚明的仇人活得恣意快活,他們卻水深火熱。”

  陳洛伊一把拍在酒壇上,“哢嚓!”酒壇碎了。

  “盛安嵐,你說為什麽呢,為什麽呢?”

  盛安嵐抬眼看她,淡淡道,“你喝醉了。”

  陳洛伊卻咬牙道,“我沒醉!”

  盛安嵐把海碗放下,伸出手指,擺了個一,“這是幾?”

  陳洛伊眯起眼睛仔細看,“一!”

  盛安嵐收回手,“錯了,是二,你喝醉了,我扶你下去休息。”

  陳洛伊頓了頓,她伸出手,給自己擺了個一,又擺了個二,“是.....二......”

  盛安嵐扶著她下去,把她放在床上,弄好了被子,熄滅燈,便走出去了。

  當門關好,陳洛伊忽然坐起來,她的眼睛很清明。

  等了片刻,她忽然從床頭拿起兩把金斧,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將她的臉照的很白。

  她抬頭看了看窗外,將斧頭塞在腰上,從旁邊拿起一個面罩戴在臉上,直接從窗戶翻了出去。

  並不知道陳洛伊已經翻窗逃了的盛安嵐回到自己屋子,點起燈,坐在凳子上,拿出了夫子給他的兩本書。

  一本是“民生冊”,一本是“學而聞道”,都是曹源寫的。

  他整理了下衣衫,在燈下翻開了民生冊。

  陳洛伊的問題,他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又如何,沒有用呀。

  普通人,哪能和世家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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