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以來的中國,猶如一塊巨大的生鐵,投入到世界劇烈變化的熔爐裡,這個世界人口最多的民族,在血與火的炙烤之下,熔化鑄造、精煉成鋼。
原本希望依靠威懾性、無差別轟炸,徹底“摧毀中國的抗戰意志”,促使中國軍民投降。但中國政府在八一九大轟炸後發布《國民政府令》,正式確認重慶為“陪都”,且“還都以後,重慶將永久成為中國之陪都”,表達了抗戰到底的決心。
一時間,用白顏料書寫的“越炸越強”四個大字,不約而同地出現在山城重慶的一些房屋、圍牆的牆壁立面上,像是山城人民寫給日本轟炸機的不屈的嘲諷。
曼群再次看到那個女救護員,是在轟炸後國民政府召開的社會各界紀念大會上。她作為重慶空襲服務總隊的代表在大會上發言。
中宣部大禮堂裡,人頭攢動,坐滿了來自社會的代表。
大會發言依次進行。輪到她上台發言了,在千人注視的目光中,她款款走向主席台前端的立式麥克風前。
曼群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旗袍,與那天的救助前線相比,更多了一份從容雅致。
“我叫江朝,是一名來自重慶空襲服務總隊的隊員......”她聲音柔和但清晰,舒緩而堅定。她開始了她的演講。
發言中,她介紹了服務總隊是陪都衛生署、軍醫署、紅十字會,調集社會各界組成32個空襲醫療救護隊和防疫隊之一。具有一套較為完善的醫療救護體系,包括組建重傷醫院、成立救護隊、備置救護車、組設擔架隊、設立治療所和裹傷隊等,其中重傷醫院是救治空襲被炸受重傷同胞的最為重要的場所。擔架隊,在每次轟炸後會奔赴各個被炸災區,幫助救護人員將受重傷不能行走的被炸市民抬至重傷醫院,同時還幫助其他救護人員運送棺材,掩埋被炸同胞屍體。救護隊、救護車隊、擔架隊相互協作,使傷員得到了較為及時的救治。
“我們雖然不是持槍的戰士,能夠上陣殺敵,但是我們每一次英勇無畏的衝入燃燒著烈火的現場、冒著敵機未退的危險,多救助一個受傷同胞,為中華民族存亡續存拚了命,我們也是抗戰的戰士!......”她動情地說到。話音剛落,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她優雅地鞠躬致謝。
曼群看著她,那一天在轟炸現場與她相遇的場景浮現腦海,此時此刻,與她曾經相處的每一秒,都似乎像電影膠片形成的每一幀畫面,通過大腦這部電影放映機,高幀率式播放,清晰逼真地在腦海中不斷回放。
曼群坐在第一排靠近中間走道的位置,當她走下主席台回到座位的時候,她也發現了在人群之中熱切注視著自己的曼群。她有些略帶羞澀的點了點頭。
今天來參加這個大會,曼群其實是有官方身份的。今天他是中央宣傳部派駐《新華日報》的聯絡員,也是特約撰稿人。今天還有一個任務就是采訪報道這次會議。她是曼群決定采訪的對象。
曼群聯絡員的新身份跟宋社長有關。
隨著國際國內的局勢的發展,以及群情激憤的輿論,讓國民政府不得不在國內政治政策方面改弦易張。抗戰促成了中國各黨各派大團結,國共進行了政治和軍事的整合,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十八集團軍和新四軍,中國共產黨參加國民參政會,同時由***出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副部長,負責抗戰宣傳與動員群眾支援抗戰等工作。
隨著武漢淪陷,西遷的報社還有《新華日報》,不同的是曼群所屬的《武漢日報》由武漢先遷至宜昌再至恩施,《新華日報》則由武漢遷址重慶。
《新華日報》1938年1月創辦於武漢,隸屬中共中央長江局領導。9月,根據抗戰形勢變化,中共中央決定撤銷長江局,設立中共中央南方局。同年10月25日,《新華日報》遷至陪都重慶。
新聞出版事務總體上統一由國民政府中央宣傳部管理。《武漢日報》直屬中宣部管理,宋社長雖然多次為經費的事情毫無進展,但他憑借在中宣部認識的朋友多,給曼群倒是謀了個臨時性的職位,即作為中宣部派至《新華日報》的聯絡員,一則為在渝爭取經費有個固定人員長期應對,二則也對年輕的曼群有個安排,不至於在渝期間無事可做。
今天曼群接到通知,參加重慶社會各界紀念轟炸大會,相當於這個聯絡員身份履新第一次。雖然在報界浸潤多年,但是第一次在新報社去工作,心裡總是難免有些忐忑。還好在這次大會上遇到了她,心裡竟然有不虛此行的欣慰。
在會議結束後,會場門口,早早在此守候的曼群,向盈盈走來的江朝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你好,江小姐,今天你的演講很精彩。我是《新華日報》的記者,想就轟炸救護的事情,采訪你一下,抱歉打擾了。”
曼群有些緊張,感覺自己像一個實習記者,根本不是曾經那個心高氣傲、筆鋒犀利的大主編。
“謝謝。《新華日報》?以前好像沒有聽說過,這是一個新成立的報社吧?”江朝笑吟吟的問道。
“是的,《新華日報》是因為武漢淪陷,從武漢西遷來重慶的。”
“好的,就這裡采訪嗎?”江朝一邊躲閃紛紛走出會場的人們,一邊問道。
“不會不會,這裡連站的地方都沒有。”曼群感覺有些窘迫。
因為會場在上清寺中宣部禮堂,與位於美專校街一家名為“耀華”的咖啡館比較近。曼群和江朝決定去那裡。
曼群一生都記得,那一天,他們沿著山城高高低低、曲曲折折的梯坎路,一起並肩前行的記憶。江朝當年十九歲,曼群二十七歲。江朝青春的氣息,猶如嘉陵江的微風,攜帶著滿街的茶花芬芳,清新撲面。她就像是乾美枝青葉秀,花色秀美多彩的茶花,優雅多態,芬芳襲人。
這家叫“耀華”咖啡館的位置很別致。窗外是緩緩流動的嘉陵江,江天一色,令人頓覺舒朗。白天有片片江帆略過,到了夜晚,江面輝映著點點漁火和對岸的市井燈光,江風習習,吹皺這流光溢彩,這山城風韻令人沉醉。濃密的樹蔭恰到好處的點綴著鑲嵌彩色玻璃的大門,仿佛得到那棵大榕樹的庇佑,門內有神秘力量,讓人有推門而入的欲望。
“江小姐,你作為一個年輕女孩,去參與這麽危險與血腥的救護工作,我很是欽佩你。你就是一個無畏的女戰士!”曼群說到。
“不是這樣的,我何嘗不害怕?但是讓我難過的,還不是僅僅是被炸死炸傷的同胞。 而是一種深深地無力感讓我最感悲哀與害怕。”愛笑的江朝,突然變得很沉鬱。
“你說的是指什麽?”曼群感覺心弦一動。
“這裡麵包括很多吧。比如我們只能被動地在日寇轟炸後去救助。看到滿地無辜的百姓血流成河、大街小巷被付之一炬,不知道下一次的轟炸何時又要到來。”江朝有些哀傷地說到。
“是的,國家積弱很多年,離世界的距離已經很遠,在弱肉強食的世界格局之中,被覬覦、被瓜分、被吞噬的命運在所難免。亞洲如此、非洲如此,莫一概外。這是歷史規律的必然,義憤和血性在強大的社會法則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我有時甚至在想,參加紀念大會的意義何在?”
“是的,如果民國政府不放下一黨之私,集中全中國各民族各黨派之力,萬眾一心,思考強國之策,僅僅喚起民眾的義憤,是遠遠不夠的。”
本來計劃中的主題采訪,變成了兩個青年人的全面討論與精神交流。從午後到華燈初上。時間流逝的快速,讓他們倆自己都頗覺驚訝。
後來,這座咖啡館成為曼群與江朝在山城期間,最主要的見面地點。美克牌咖啡,是江朝的最愛。很多個午後,曼群與江朝在“耀華”咖啡館,往往會在交談之余,一起閑坐,數江面有幾尾漁船,有幾艘鳴著汽笛駛過的客輪或者貨輪,或者就靜靜地享受互相守望的默契。這個位於樹冠龐大的榕樹下的咖啡館,成為了兩個年輕人在亂世之中的避世之所和庇佑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