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明月東升。深藍的夜空下,神荼向著東方漫無目的地狂奔。
一路草木倒行,山河變遷。疾行一日,四周環境漸漸變得陌生,也不知身處之地還是不是巨靈國界。
天子畿位於中原大地的正中央,若從流觴澤一直向東,可就直直闖入了巨獸的老巢。
一路盲目前行,不知不覺,前方隱約出現了一片廣袤無邊的森林。昏暗的夜色下,樹影搖曳,宛如漆黑的海浪,隨風起伏。
神荼十分確定,這是他從未到過的地方。
“難道……那裡就是巨靈國界?”
縱然身軀疲憊,前路未卜,但一想到清禾已不聲不響地許作人婦,就隻覺四肢百骸有使不完的力氣。
“國界又怎樣,就算闖進澄臍山,我也要將你帶回來!”
森林中的樹木十分奇特,他已然是十幾丈高的巨身,但林中樹木竟比他還要高大。其樹乾粗壯,筆直聳拔,直如參天巨柱。
他猜得沒錯,這裡正是巨靈國界,鐵木森林。修建屏欄的鐵木,正是取材於這等奇特的鐵樹。
眼看那漆黑幽深的樹林近在眼前,神荼的步伐絲毫沒有減緩。
“站住!”
一個清冷的聲音陡然自上空響起,宛如寒夜霹靂,令他腳步一滯,堪堪停在了鐵木森林的邊緣。抬頭望去,驀地一驚。
“二姐!”
凌汐自上空緩緩降落,神荼一路飛奔的癲狂模樣,其實她早已看在眼裡。見他毫不猶豫就要闖出國界,這才出聲喝止。
“過了這片森林,外面就是巨獸領地,你還要繼續追麽?”懸空停在他面前,凌汐冷聲問道。
“二姐!我要去追清禾!我對她說過,絕不會放棄她!”
“那姐姐呢?清禾跟姐姐,你到底要哪個?”
“我……我……”神荼猶豫片刻,心一橫,堅定道,“二姐,我知道我混帳!但我就是舍不下她們任何一個!我愧對大姐,我會用一生去彌補她!”
凌汐面若寒冰,指著那漆黑的森林,冷聲道:“你可想好了,你若出了這片森林,姐姐未必會給你彌補的機會!”
“二姐,我……”
神荼急得五內俱焚,一顆心仿佛要裂成兩半,遲疑片刻,目中含淚道:“二姐,姐姐她容不下我心裡裝著另一個女人,但今日若不去找回清禾,那我今後永遠都不會快活!姐姐她……容得下我那樣麽?”
“你……你這臭小子!冤孽!冤孽啊……”凌汐仰天長歎,端是左右為難。
“二姐,你……你知道清禾他們往哪裡去了麽?出了這片森林……我就不認識路了……”他心裡忐忑不安,但話中卻無絲毫退卻之意。
無言良久,凌汐緩緩抬手,朝著樹林深處指去。
神荼大喜,告了聲謝,連忙朝林中奔去。
“神荼!”
凌汐驀地將他叫住,神荼轉身回望,只見她神色複雜,嘴唇翕動,眼角似還閃著淚光。
“你……你……你去吧……”話音一落,仿佛半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一樣。
神荼再不停留,直朝她所指方向快速奔去……
當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凌汐抹了抹眼角淚水,一轉身,只見後方的上空也漂浮著一道清冷孤寂的身影。
“姐姐!”
她連忙飛至跟前,望著姐姐臉上未乾的淚痕,心裡仿佛撕裂般疼痛。忍不住將她緊緊摟住。
“姐姐,你……看開一點,
神荼……他是真心愛你的。清禾並非氣量狹小之人,與她做個姐妹……不也挺好。” “凌汐,你做的對,神荼……說的也對。今日若叫胥清禾走了,他這輩子都忘不了她。那樣,即便他留在我身邊,又哪還有什麽趣味……只怕是……還要怨恨我……”
“姐姐……”
……
清禾他們昨日清晨就已出發,神荼本以為還要許久才能追上他們,誰知入了鐵木森林,行不過一時三刻,就已見前方篝火點點。
“清禾!清禾!”
雖然看不清人影,但於神荼而言,卻仿佛久旱逢甘霖。他不顧一切地放肆大喊,撥開繁密的枝葉,快步向前。
“神荼!”
聽見那熟悉的聲音,清禾騰得站起,瞬間淚如雨下。廉鄴也暗自驚詫,唯獨銘方雲裡霧裡。
聽那聲音,依稀能辨出是大公子,卻不知他為何突然追來這裡。
而且還不住地叫清禾的名字?
轉眼間,那巨大的身軀出現在眾人面前。微光一閃,化作凡人之身。看清那淚眼潸然的嬌俏人影,全不顧隨行百余人異樣的目光,大步走了過去。
清禾癡癡相望,一時間,隻覺天旋地轉,不知身處何方。
神荼一把將她擁在懷裡,失而復得的狂喜之下,猛得吻上她嬌豔的嘴唇,叫所有人看得呆愣當場。
“大……大公子,你……你這是作甚!?”
縱然身份低微,但眼看著自己剛剛許婚的妻子,被大公子當眾親吻,銘方頓時怒不可遏。
唰得自懷裡掏出那張紅燦燦的婚書,厲聲叱道,“大公子!前日侯爺親自寫下婚書,清禾已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你……你怎可這般!”
“婚書?”
火光映照下,那鮮豔的紅色顯得格外刺眼,神荼心底陡然躥起一股狂戾之氣。松開清禾,直朝銘方快步行去。
“神荼!你……你別衝動……”
清禾心驚不已,想要阻攔,卻哪裡攔得住他。幾步來到銘方跟前,望著大公子一臉狠厲之色,他竟嚇得動彈不得。
唰的一聲,神荼一把將婚書奪過,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三兩下將其撕得粉碎。
嘩啦一聲,朝上空一甩,漫天的紅色碎片如雪花飛舞。眾人尚未回神,大公子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們都給我聽好了!清禾是我的女人!本公子要娶她為妻,誰也攔不住!”字字鏗鏘,宛如一記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說完,再次化作巨身,俯身將清禾抓起,小心放在心口。也不顧旁人眼神,徑自折返而去……
僅僅片刻功夫,眼前發生的一切,仿佛做夢一般。
銘方難以置信地看著滿地碎屑,環顧四周,對上眾人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全身不自覺劇烈顫抖起來。
突然雙腿一軟,竟癱坐在地,慘白的臉上,不見一絲血色。
眾人又紛紛朝廉鄴望去,目光中夾雜了諸多意味,看好戲,看笑話,羨慕,驚詫……
廉鄴心裡同樣五味雜陳,望著神荼離去的方向,有一絲欣慰,但更多的,是濃濃的憂慮……
神荼一路狂奔,一手緊緊按在心口,深怕那裡的人兒再跑了。他此刻心緒激蕩,哪還管得了後續的事情。
“放我下來吧。”
聽見清禾的呼喊,他這才停下腳步,身上已然大汗淋漓,衣衫都被浸透。
小心將她放在地上,微光一閃,化作凡身。聞了聞一身的汗臭味,衝她嘿嘿一笑。
“你……你……”
清禾淚中帶笑地望著他,本已枯萎的心,漸漸又泛起了生機。事已至此,二人再無回頭路,縱有萬千責怪的話語,都隻化作了深深一吻。
心愛的姑娘主動投懷,神荼哪還會客氣,一把將她緊緊摟住,相擁翻倒在柔軟的草地上。
衣帶漸寬,人影交纏,滄瀾星月潤如水,涼夜徐徐起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