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出門歷練，真可謂大開眼界，不虛此行。神荼等人急於回國，向國主稟報一路見聞，就打算起早動身，返回巨靈國。

　　昨日來到營寨之時，天色已然遲暮，且心有憂慮，所以未曾仔細看看這座長山大營。

　　紅骨幼體太過金貴，國主向來不許兄弟二人離開國境。故而多年來，神荼還是首次來到此地。過去與宗嶽等人相見，全都是他們前去巨靈國朝見。

　　放眼望去，山上凡人簞食瓢飲，衣衫淺薄粗陋，其生活境況與巨靈國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許多人以野菜，草葉，樹皮為食。好一些的，一大罐湯鍋之中有一兩塊獸肉。昨日山下營寨前，岐獸屍身堆積如山，只是那些屍體卻輪不到凡人爭搶，早就被山下的獸群分食殆盡。

　　四顧一番，山寨中人大多形容枯槁，面黃肌瘦，只是臉上的神情，依舊積極，樂觀，堅毅不屈。

　　“凡人衣食簡陋，生活不易，難怪一心想下野求生，確實情有可原……”

　　暗自歎息一聲，神荼等人在宗嶽和泊嵐的陪伴下，沿著長山大營從東面下山。長羊山以東就是流觴澤，下山以後，以巨靈腳力，一日之內就可到達巨靈國境。

　　“此次多謝兩位公子，大郡主，還有清禾姑娘趕來相助，宗某……感激不盡。”

　　來到山腳處，宗嶽沉聲抱拳，面上滿是難言之色。泊嵐本是女中豪傑，生性爽朗，可一提及此事，也不禁有口難開。

　　神荼擺擺手道:“宗族長客氣了，你我根出一脈，本就應當相扶相助，何須言謝。”

　　稍作思慮，微微蹙眉道:“宗族長，我巨靈來到長羊山寨，您勿須格外關照。平日若有所需，隻管跟他們明言就是。我巨靈駐守寨中，本就是為助你們改善生計。”

　　“大公子仁義之心，在下感激不盡。眾巨靈護衛為我族人盡心盡力，我們聊表寸心……也是理所應當的。”

　　凡人對巨靈敬若神明，他猜到宗嶽會這般說法，於是轉向一旁的柯義，正色道:“如今世道艱難，吾輩當勤儉自身，奮發圖強。爾等駐守凡人營寨，須恪盡職守，決不可貪圖享樂，助長驕奢之風！”

　　“小人……遵命！”

　　柯義雖然嘴上恭敬，心裡卻十分不以為然，暗道:大公子初出茅廬，不諳世事，說的這話未免太不通人情。

　　又轉朝二公子望去，見他暗使了個眼色，心道:還是二公子更明事理。唉，要是將來由二公子繼承國主之位，那該多好……

　　宜湘眼中滿是嘉許之意，望向神荼，隻覺一夜之間，他的身姿似又挺拔高大了幾分。清禾倍覺欣慰，卻不敢多看他一眼，深怕暴露心中那一絲苦澀。

　　宗嶽和泊嵐微有些意外，沒想到，巨靈國的大公子，未來的繼承人，竟有這等勤勉奮進之心。以他尊崇的身份，竟還能如此平易近人，實屬難得。

　　“宗族長，泊將軍，還請留步。昨日山下蒙受大難，族中定有諸多事務亟待處置，二位就請回吧。”

　　“大公子一路好走，待過些時日，兩位公子成年之典，宗某必攜厚禮前去慶賀。”

　　神荼連忙擺手:“宗族長勿須多禮，族中艱難困苦，切莫再勞民傷財。慶典之日，宗族長和泊將軍只要趕來喝杯水酒，在下便承了二位深情厚誼。”

　　“這……大公子克儉之風，令在下敬佩。”

　　“宗族長過譽了，告辭。”

　　辭別之後，神荼等人一路朝東南而去。

此次隨行的巨靈折損三人，另有幾人受傷。其余人等化作巨靈之身，攜帶著傷者趕路。　　褚勻奢修養一夜，精神恢復不少，坐在契儲肩上，走在隊伍最後面。二人悄聲細語，時而嘿嘿壞笑，顯然在聊些下流話題。

　　宜湘坐在神荼肩上，時而湊在他耳畔嬌聲媚語，巧笑盈盈。神荼被逗得心中酥麻，一身燥熱。

　　可每次瞥向側前方那道清冷孤寂的身影，心裡又升起一絲薄涼之意，將腦中旖念衝刷殆盡。

　　流觴澤乃巨靈國所在之地，不似雲夢澤那般巨獸橫行。暖陽如沐，鳥語花香，一路行來，眾人心情放松，腳步輕快。

　　踏著如茵草木，伴著涓涓細流，時而談笑風生，倒真像是出門踏春遊玩。

　　“神荼，我知你有仁義之心。只是你叫宗嶽他們兩手空空來巨靈國朝見，怕是不現實啊。”笑鬧一陣，宜湘神色漸斂，正色說道。

　　“為何?姐姐，你也看見了，長羊山的凡人日子過得何等艱辛。他們深居高山，物料貧瘠，我巨靈國地處流觴沃土，水土豐饒，農桑興盛，何故再向他們索取供奉?”

　　“此事並非關乎你一人，他們每次朝見，所攜貢品，國內的諸多王侯將領全都有份。你若當真免去此節，只怕會惹來諸多非議。”

　　“就是，你不要他們的東西，別人可要。你在他們那裡做了好人，在國內可就做了惡人啦。”契儲聽見話音，也隨口插了一句。

　　“我們既要護佑凡人，又何故向他們不斷索取?凡人本已食不果腹，若還要不斷向巨靈國進貢，豈不是雪上加霜?”

　　“那你可就想多啦。”契儲湊上前來，不以為意道，“你想想，他們進貢的都是些什麽?黃金，玉石，楠研足血，狐狸皮毛……如你所言，他們連肚子都填不飽，要這些東西做什麽?”

　　又朝宜湘努努嘴，壞笑道:“昆侖山下的青丘之野，狐狸泛濫，大姐和二姐鍾愛其皮毛。聽說，凰棲閣裡的軟塌就是用千隻狐狸的絨毛製成，等你在上面睡上一晚，就知道多舒服啦。”

　　言下之意，要免去凡人供奉，你先問問大姐答不答應。

　　神荼訝然失聲，扭頭朝宜湘望去，聽她咯咯笑道:“我自是無妨，將來你要推行政令，姐姐第一個支持你。”

　　他得意一笑，正要開口，又見契儲朝清禾努努嘴，壓低聲音道:“惡婆娘最喜歡翠玉，你莫不是忘了，咱們的青光匕首可都是在玉粉中淬煉，方能有如此色澤。”

　　“這……”

　　他偷偷朝清禾望去，知她耳目聰慧，定然聽到了契儲的話。可她卻恍若不聞，自顧默默趕路。

　　疾行兩步，細一看，只見她面色蒼白，神情糜頓，頓時心裡一揪。

　　宜湘又道:“咱們縱然受了凡人些許供奉，但為他們付出的，可遠有過之。旁的不說，單就那些斬元塹和破岐弩，都是我巨靈國鍛鑄之後，贈與他們的。”

　　“就是，我們助凡人守衛營寨，死了多少人。讓他們略表心意，難道還敢有怨言不成。”

　　褚勻奢也插了一嘴，他父親本是伏虢軍將領，在一次守衛昆侖營寨的戰鬥中不幸殞命，故而忿忿不平。

　　神荼此刻卻再無心糾結此事，稍一猶豫，快步上前，關切道:“清禾，你傷勢未愈，還是化作凡身，讓契儲帶你趕路吧。”

　　“為何要我帶，你多帶一個能死?”

　　契儲像被踩到尾巴，滿心不願:我和褚勻奢聊得正歡，若是帶了這惡婆娘，豈不是一路都要當啞巴?

　　神荼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心想:你小子明知故問，老子若有膽帶她，還跟你廢什麽話！

　　契儲翻翻白眼，滿臉不屑:你小子就是個慫包！沒成親就被大姐吃得死死的，我看你以後進了凰棲閣，還能不能抬頭做人。

　　無奈一歎，對清禾道:“清禾，我帶你……”

　　“滾！”

　　話未說完，她冷冰冷的一個字，將兩兄弟嗆得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