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伍錦閣燈邊暗,暗城月下明
對於師父酒徒的感情,從小沒見過爹的小平安,大概就是,這個糟老頭子若是長得再俊俏些,或許就是我爹了吧。
親歸親,酒徒的嚴厲,大部分時候還是讓小平安牙根發癢的。每日卯時便要起床,先挑著兩擔四個三尺的圓筒,從正北門走到湖中挑了水,到正南門倒下給早起的姐姐嬤嬤們洗漱,等什麽時候閣中千八百號人都洗漱完畢了才可。要知道閣子辰時便開門迎客,那些慕名而來的各路男人總是來不夠,一大早便想入閣尋到自己心儀的姑娘花前月下一番。正是三月初的陽春天,那麽早起來總是還帶著幾縷未走的寒氣,雖然小平安已不是橋頭的那個小平安,但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每日早早起來這麽大跑一個時辰也總是很辛苦的。問起何時能學那踏著竹竿子在天上飛的本事,酒徒便說何時能在半刻內做完了晨課,何時再教他入門。
待到辰時用了早飯,午時前酒徒卻會教小平安讀書識字,上至寰宇初開,下到販夫走卒為人知世之道。雖然小平安厭極了這些勞什子黃紙,但想起煙杆砸在屁股上的感覺,還是每日乖乖的用心跟酒徒學著。午時用了飯便可休息半個時辰,酒徒不知從哪砍的青竹,編了個散散的躺椅,在小平安的院子裡蓋著半張書,就那麽懶散的搖半個時辰。初時小平安睡不著,卻每每看著酒徒那個享受的樣子,不知覺的也在躺在床上享受這懶散,休憩起來。
未時到酉時三刻,整整兩個半多時辰,小平安都要拿著一根有二十多斤的兩尺石棍,隻做從腰間抽出和劈砍兩個動作,這還不算,每個動作都要對著一塊厚厚的院石做。小平安不知酒徒何時搬了這麽大塊石頭壓在院子裡,卻知道若是哪次這石頭上的劈砍沒了印子,晚飯便要晚上那麽一會兒。酒徒看著每時每刻都在喝酒或打盹,但若小平安每每想偷那麽一絲絲的懶,就總有一根煙杆子會親上自己的屁股。
之前看到自己赤身裸體的小丫頭偶爾會在院門外好奇的向院裡張望,目光對上就會對小平安甜甜的一笑。小平安每次對著這甜笑稍稍微笑點頭,只是動作停下一瞬便又會挨上那麽一煙杆,小丫頭每每見到都會噗呲一笑,又像之前一般一陣煙似的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就這樣,規律而反覆,枯燥卻充實,春夏秋冬,春夏秋冬。
小平安十歲了。
酒徒每日什麽也不做,只是陪在小平安身邊教他。黃口變成了幼學,老艾卻還是那個老艾。還是這個三月的陽春,小平安卻不用半刻就能完成早課了。
“平安啊,為師交給你的心法你可記熟了?”躺在搖椅上的酒徒輕輕問道,日初的點點清輝透過院內的桃花樹灑在他的臉上,像是片片初開的桃花印在那裡,不知為何小平安竟看到了許多溫柔,有些呆住了。下一刻便是一下煙杆對著小平安的屁股打來,好在半年前已學了些師父的身法皮毛,這下子竟讓平安躲開了。
“記熟了師父。只是您能不能別打屁股了,總打那兩個位置,最近躲去的也多了些不是。”小平安輕輕穩了穩扭了些的身形,言語中不禁帶著幾分對自己的得意。只是這得意沒持續半息,頭頂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小子還會驕傲了,給你能的。”酒徒身子都沒動,那煙杆子好像長了眼睛一樣正正砸在頭頂,卻沒有屁股上那麽疼。
“這心法所指,每日拔劍揮劍心頭默念。從今日起早課不用做了,
像下午一樣揮劍便可。師父近些時日有些事情要忙,等到那院子中的大石頭被你拔劍或者劈砍成了兩半,為師自會出現。”這席話酒徒少有的站著,背著手,盯著小平安的雙眼說出。沉吟片刻,才續了後半句“若是為師沒出現,劈開石頭你自有知曉。” 小平安何時見過師父這般架勢,不等開口詢問,面前便只剩下了那一個散散的竹椅,原本青青的竹片,竟有些黃了。
是夜,原就已是天色盡暗的時辰,天上還壓了幾層厚厚的烏雲,似是要有春雨落下。小平安做完了每日的功課,注意到閣外的燭燈被有些烈的春風吹的一閃一閃,顯得暗了。腦中例外的沒再想那白白嫩嫩的玲瓏丫頭,卻浮現出了那個糟老頭子的身形,也不知這個懶懶的酒鬼,到底去了哪。
蓉城西門外。
城外的樹林被有那麽些暴烈的春風吹得枝丫亂晃,剛剛長出的嫩葉隱隱有要掉下的樣子。城門口的石垛上半躺著一個老艾,靠著一根不長不短的竹竿子,在喝酒。就在下一刻,又好像不是下一刻,酒壺空了。
一根羽箭對著老艾直直的飛來,尖銳的破空聲劃了這漆黑的天穹一道深深的口子,老艾右手丟下酒壺,拾起背後的竹竿,狠狠照著這支箭直直的一刺。羽箭的箭頭上泛著絲絲翠綠, 金石交錯聲中這翠綠卻被硬生生刺成了兩半,像是被摘了羽翼的鳥兒,軟軟的向地上落了下去。竹竿變成了竹筒,竹筒也被金石破開了。原來竹竿不是竹竿,是一柄劍,墨色的三尺劍。
“張鴻宇,又是你。”烏鴉般的嘶啞嗓音陰沉沉的,恰似這陰沉沉的夜空。
“竟能被葉榆城的第一箭手如此惦記,老夫可真的是榮幸。不過老夫更驚喜的是,你居然又能說話了。”話語間,正是酒徒。那突施冷箭的弓手也慢慢在城前的燈火中現出了身子,八尺高,一襲黑袍,燈火間卻看到吼間一道猙獰的劍疤。
“這道劍疤的仇,我可是記了十年了。”話未盡,箭已出,這次飛出的箭不是一支,而是連珠的六支。酒徒見此並未慌張,墨劍離手,活脫的在面前紛飛成了劍花,好似可以輕松的襠下這六支一般。然而就在這劍花剛起時,兩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二人,一指一掌直取酒徒左右要害,酒徒眼光未移,別在腰間的煙杆卻突然飛了出來,似是長了眼睛般一捎一打,已將這二人逼退。刹那間酒徒頭頂卻又傳來好幾縷破空之聲,九柄柳葉刀閃電般竄向酒徒的天靈,眼看就要將酒徒的腦袋變成漏酒的葫蘆。
“大理九大高手出其四來對付我家男人,奴家可真的是面上有光。”脆脆的聲音響起,憑空變出般多了不知多少根細細密密的銀針瞬時便打落了那九柄利刀。弓手眯起眼睛,看到的是城燈下的一片火紅。
似乎是春日的烈風吹散了沉沉的黑雲,月光灑了下來,在那一片紅裙上,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