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局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陳副官敬禮,準備離開。趙局長讓陳副官進來聊聊。陳念慈無法違抗,隻好站到沙發邊。趙局長讓陳副官坐下來。
陳念慈問:“局座有什麽事情要吩咐嗎?”
趙局長說:“你是惦記著你辦的公事嗎?”
陳念慈一驚,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為什麽都被趙局長察覺。趙局長又是為什麽要提防他呢?
陳念慈答道:“是的。這兩起命案,還沒有頭緒。”他看一下牆上的掛鍾,離撤銷封禁令只有三個多小時了,看樣子,是沒辦法在解禁前給出街區百姓一個答案了,只能再從更多細微處著手判案,或者移交市局,由他們處置。
趙局長問陳念慈要不要抽根煙?陳念慈謝絕了,他煙酒不沾,從沒破過例。
趙局長說:“你應該有個頭緒了。我是說,金,他和梅太太的關系,你現在知道了。所以,也會理解我一直對梅太太照顧有加,一般是只要她有所求,我就會盡力去辦。其他人,比如你也,一樣誤會我對梅太太的態度了。”
陳念慈問:“哦?金副總理,其實早已知道梅太太在此地了?”
趙局長點頭:“是的,我派過來時,就知道了。她們三個,比我來這兒的時間長。想想也是不容易,打拚二十多年,各有各的生意,做得也都有起色。如果沒有金副總理的惦記,也許這輩子就這樣下去了。”
趙局長沉思一會兒,半天不語,吐口煙霧出來,看煙霧繚繞回旋,然後,散開去,無蹤無跡。
“梅太太二十多年前和金副總理分手,肚子裡有他的骨肉。在逃難途中,生下那個孩子,送養給了他人。”趙局長說起往事。
陳念慈默不作聲。
“孩子交付給誰了?一直也沒查清楚,本來金副總理和梅太太當年斷了聯系,也從沒曾想再找尋過他,但後來有了事情,嗯,金副總理和金夫人一直沒有子嗣,很久以後,幾代單傳的金副總理,需要傳承,納了兩房小妾,也毫無動靜,這樣,便死了心,堅決要查訪梅太太的影蹤,想把孩子認養回去。
“我調來的時候,大約是五年多前,金副總理還沒升任這個職務,但輾轉打聽,終於知道梅太太的下落,所以把我安排過來,想借著我的助力,能訪問到孩子的消息。但我所知的情報,卻是她們三人都已經斷絕和那孩子的聯系,根本無從知曉,這件事到此,本來也斷了金家的念想,說到底,金家也並不想和一個從前操賤業的女人有任何瓜葛,如果不是為著那唯一的孩子。
“結果,前天,那個自稱《日月星》記者的歐陽豪找上門來,告訴我,他知道那孩子的所有底細。”
趙局長一口氣講完原委。所以,在百樂門賽事之前,趙樹才是和歐陽豪已經搭上線,認識彼此的。他們在眾人面前裝出的陌路,還真把所有人都騙在骨子裡。
“你查訪歐陽豪的資料後,會認為我是殺害他的凶手嗎?”趙局長抬起臉,直視陳念慈,認真地問。
陳念慈想一下,說:“如果金副總理知道自己孩子的線索,也不至於要把知情人殺掉吧?或者,歐陽豪的開價有點高?以金家的財力和勢利,肯定也能擺得平的。我總認為,殺人,還是不至於吧?而且,也沒必要。”
趙局長說:“他並沒有告訴我那孩子的線索。他隻說他已經知道誰是那孩子。”趙局長看著陳念慈,“我是問你,這種情況下,你認為我會殺害這個還沒告訴我任何確切信息的知情人嗎?那我再告訴你一個細節,
我們當時談的條件是,歐陽豪鼓吹這事重大,無法直接告訴我,他想讓我牽線,直接面對金副總理。我還在詢問副總理,副總理還沒確定到底見不見他。這個當口,歐陽豪突然就一命嗚呼了。” 陳念慈說:“照您說的來看,您哪有必要做這件事?!”陳念慈比劃了一下殺頭的動作。
趙局長呵呵一笑。陳念慈想,趙局長是聰明人,他早看出陳念慈的想法,所以乾脆自己單刀直入,讓陳念慈先動搖了曾經的懷疑。陳念慈快速思索一番,沒來得及理清頭緒。
趙局長歎口氣,頭往上仰:“我也想知道誰殺了歐陽豪!還把他的腦袋砸個稀爛?!把我的一切剛有點眉目的線索全部拉斷,讓我怎麽對金副總理有所交代呢?”他閉上雙目,好像在無盡的悔意中,也像陷入泥淖中的絕望。是的,他的仕途是金伯藩一手提起來的,卻在金伯藩委托他辦的極度重要的事情裡,掐斷了線索,對趙樹才的前程,可能有無妄之災。
但,問題是,趙樹才為什麽老強調歐陽豪被人砸了腦袋,歐陽豪明明是先被人下毒,然後出門,毫無招架之力後,再被人砸死致命的!
也許,下毒和砸死他的,本就是兩個人。不然,真無從解釋為什麽要有下毒這種多此一舉的作法。
下毒?當時的狀況下,不是每個人都有往他茶盅裡放藥的機會嗎?不是每個人都有在場的證明嗎?不是哪個人都逃脫不了被懷疑的嫌疑嗎?
趙樹才就坐在歐陽豪的正後面。中場時,他和吳曉棠出去拿了藥,再轉回百樂門的,當時場子還很亂……
陳念慈的腦袋突然有點混亂了,他覺得有些地方不清晰起來,而那個模糊的位置,應該預示了解決此案的中心。但到底是什麽呢?
他告辭出了局長辦公室。
街上還是冷清的。再有三個小時,才會恢復往日的熱鬧。他站在大街上,朝右望去,那片繁華的賭場已經成為一片灰燼。真是世態炎涼,一夕之間,滄海桑田。帽兒正街區再恢復到原來的光景,也許是不太可能了。
陳念慈小小的年紀,此時也充斥著中年人的蒼涼感。
算命先生郝運來還是坐在街角,和馬車夫小畢聊閑話。“我這輩子和你講的話,都沒今天講得多了。真浪費了我的口才。”
小畢笑:“要不,您給我行行好,免費算算我的命?”
郝運來說:“閑著也是閑著,我給你測個字吧,以後,你免費拉我一趟,算我倆扯平。”
小畢答應下,想半天,不知測個什麽字好,隨口出來一個“錢”字。
郝運來搖頭:“你真是個窮命啊,直截了當地問財源。”
小畢說:“你這就不對了,看人下菜碟,昨晚錢老板測‘金’字,他那麽富貴人家,也要算財運,憑什麽我說測‘錢’字,你就說我是賤命呢?金和錢不是一碼事嗎?”
郝運來說:“這哪裡一樣?他測的‘金’,不是問他的財運,是問他的造化。”
陳念慈笑著問:“還有這種講究嗎?師傅能不能給我說個仔細呢?”
郝運來笑道:“你在一旁站半天了,我尋思你對這種事情只是聽個新鮮呢。”
陳念慈說:“你怎麽知道我在一旁站半天的?你的眼睛是裝瞎的麽?”陳念慈怕自己這種口氣不好,引起算命師傅的誤解,又蹲下來衝著郝運來,“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講究,我也是好奇,想問下有什麽深理?”
郝運來說:“這時候街上沒什麽人,我倒可以分辨你的氣味,街上人多的話,只有到跟前了,才能分辨出來的。我這一輩子都是瞎子,所以,隻好憑別的感官來摸索了,興許,耳朵或者鼻子,就比一般人靈驗。”
小畢在旁插嘴:“哪比一般人靈驗,明明都成了精了。”
郝運來笑而不語。小畢又接著說:“錢老板昨晚測完‘金’字,你不道他心有喜事麽?從他走路的步伐裡能揣摩出來。後來那記者暴斃,錢老板說了什麽,你不是告訴我,錢老板知道是誰給那記者下了套子的?”
郝運來臉色突變,斥責小畢多話。陳念慈覺得話中有大文章,便鍥而不舍地追問:“您也給我說說,我做個參考?”
他摸出鈔票,感覺不夠多,又掏出一塊銀元,塞到郝運來兜裡。做這事的時候,陳念慈深感羞愧,覺得自己作為公職人員,卻靠街頭巷議的一點風吹草動來判斷重大事情,而且,還用這種籠絡的不正當手段。但這兩天的事情,讓他感覺,有些秘密就藏匿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無法觸及,卻得冒險得到信息了。
郝運來用手摸摸口袋,感覺到鈔票的踏實,滿足於銀元的收獲,這兩天,他沒有生意,風餐露宿的,也受盡委屈。眼前的這個長官,年輕氣盛,總想做出一番事業,他的一點偷聽甚至揣摩的旁人的話語,再加上自己的拆解,也許對這個長官有所幫助,或者,這位長官願意分享他的智慧,也無可無不可吧。
郝運來咳了一聲,清理一下喉嚨,娓娓道來。
“錢老板是在賽事開場前測的字,‘金’,我問他,您老本是享福受貴的命,這個字不是測的財吧。他笑,說我是對的,反問我知道這個字的意義嗎?我說,如果不測財的話,金克木,木命的要防金命的,這個木命的,得保重啊。他說,就是這樣講的。他意思是我說對了,問,木命防不了金命的,怎麽解呢?我告訴他一個法子,只能逃。萬物是相生相克的,遇到妨自己命的,不能硬碰,只能化解,三十六計走為上。他又笑,走不了怎麽辦?我隻好答,那就看運氣了。他扔給我銀元,好像挺滿意我的測字,笑笑地進了百樂門,去看表演和比賽。但我有一點沒告訴他,錢這個字裡,也是帶金的,火克金,他這天測字,就是碰到命理了,要小心火燭之災。結果,你看看,事情就變成這樣了。”郝運來講完,好像頗有點得意,認為自己有天眼一般預示了將來的命運。
小畢在一旁嘟嘴:“都傳言不一定是錢老板呢,乞丐不是不見了?說驗屍官傳出的話,燒焦的屍體有幾枚缺牙,我仔細回憶了,好像乞丐就是缺的那些牙齒。”
陳念慈猛一驚。
這幾起命案發生得太倉促,又太密集,讓人措手不及,還沒把一條條的線索緊密地放在一起研究透徹呢。燒焦的屍體其實一直都沒確認具體身份,如果真是乞丐呢?如果錢老板發現了什麽,需要趕緊逃亡,而不顧一切,把自己的痕跡抹個精光,殺掉乞丐成為自己的替身?
陳念慈驚出一身冷汗來。
到底是什麽樣的威脅,讓一個日進鬥金的賭場老板,燒毀自己的家業,殺死一個不相乾的路人,來掩蓋自己逃離的真相?這後面又有怎樣的大陰謀和大背景呢?
小畢說:“記者死後,大家受了審訓後不是都散了嗎?錢老板當時路過我們這裡,呵呵笑著自言自語說,還以為真是這麽回事呢?一葉障目啊,一葉障目!”
郝運來點頭,表示當天夜裡,錢老板似乎相當高興,春風得意,在門口見到王十六王老板,說是要和他喝兩杯,談談天說說地。
陳念慈問:“他約的王十六?”
郝運來表示他並不知道,只是聽乞丐說的,小畢低頭回憶一下,也確定並不是親眼所見,錢老板約王十六喝酒的事,是乞丐過來說的,乞丐當晚在街上溜達,一會兒往南馬路,一會兒說是去了西街,一會兒又從東街過來的。小畢和郝運來還嫌棄他,吵著他們的瞌睡,讓他安生點,乞丐說出了那麽大的事,他又瞧見那砸爛的人臉,心裡好生害怕。就記得他說看見錢老板拎著幾瓶酒約王十六去他店裡喝幾杯去了。
乞丐失蹤,沒辦法對證。到底那晚錢老板是不是去了王十六那兒約酒,幾點去的,現在也打聽不到了。陳念慈非常心灰意冷,又感覺寒從心中起,總覺得有一雙看不見的黑手,操縱著帽兒正街區的軌跡。
小畢猶豫一下,又小聲地說:“乞丐倒給我們講了些閑話,也不知當講不當講,就怕我會惹什麽禍害上身。”
陳念慈說沒事,鼓勵他講下去,但郝運來的表情,明顯不想讓小畢講出來。小畢看看陳念慈,陳念慈想一下,把錢包裡最後的鈔票都拿出來,遞給小畢。他已經成家,聽說還有倆孩子要養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當辛苦。
小畢沒管郝運來的臉色,照直說了:“我也是翻閑話啊,你當真就當真,不當真,別判我造謠有罪就成。乞丐說,錢老板告訴王十六,他知道投毒的是誰,他明兒清地看見了。錢老板還笑著罵王十六,你小子算撿回一條命了。”
陳念慈問:“這是乞丐聽到的原話?”
小畢點頭,鄭重地發誓:“就是,絕對是乞丐轉述的原話。乞丐說他晚上睡不著,到處找能睡的地方,那夜裡,他一會挪東一會兒挪西的,我還笑話他,你一個天當被來地當床的臭要飯的,你還體面了不成?還擇床?”
陳念慈問郝運來:“你也聽到乞丐說的這些話了?”
郝運來沒吭氣,囁嚅地說:“嗯,我有點累了,迷迷糊糊的,沒聽得大清。”郝運來的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貪婪地屈向陳念慈,陳念慈馬上明白,他又想要錢了。這一次,陳念慈覺得小畢的轉述是可信可采納的,他忽略了郝運來的貪得無厭,自己靜下心來琢磨。
如果這話是真實的, 那麽,錢老板,確實應該看到了投毒人,而且,從他暗示王十六的話裡,投毒的對象應該是王十六,根本不是歐陽豪。
那麽從這一點,也就是說,投毒歐陽豪的,和致死歐陽豪的,完全是兩個人,而且,完全是兩個不同的目的。
造成歐陽豪中毒的人,原本是想投毒給王十六!
那晚各人的座位又呈現在陳念慈的腦海。他本來是坐錢老板身後的一桌,自己換到錢老板桌位的,錢老板這桌的吳曉棠,是被李師娘在自己來之前就叫過去了,而自己,也是在開場前到達的。他並沒有仔細觀察錢老板,兩個人在表演時,幾乎無話,現在回憶起來,錢老板一直專注在他自己的視線裡,過於集中精力了,也許,他那個時候就發現了什麽,所以,一直靜觀事態的發展?
錢老板的視線裡,究竟是什麽呢?
他的左側,便是一人一桌的趙局長,他的正側前方,是王十六和歐陽豪。錢老板視力所及,應該最明顯的就是王十六和歐陽豪了。所以,他看到有人下毒,而歐陽豪錯拿了王十六的杯碟,他才有對王十六的那番言論?
他到底看到了誰下毒?
他為什麽在事件發生後,要去找王十六喝酒?他們兩個幾乎不怎麽有交集啊?那晚,喝酒的晚上,他和王十六談論了什麽,導致了他的落荒而逃或者被殺被燒?他們是不是觸到了什麽秘密?
陳念慈心煩意亂。兩個喝酒謀劃或者交心的人,一個不知蹤跡,一個卻被趙局長當場以襲警罪處決了。
秘密好像沒人能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