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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正之奇》第5部分 3個牌搭子 一,
  蘇州,天卉樓。

  老鴇三十多歲,但人稱“劉姥姥”,劉姥姥長相媚氣,身材妖嬈,卻眼神犀利,一看就是殺伐決斷的人物。她已經洗漱完,在小園子裡走動,看看手下的那些姑娘,昨晚服侍客人的那批,心裡快速地算計著進項。

  日上三竿,客人陸續出了各自昨晚就寢的姑娘的房門。劉姥姥趕緊上前,笑著送客。姑娘一般就送到房門口,再掩了房門,兀自進去梳洗,門口的客人,就由劉姥姥送出去。

  劉姥姥陪笑著把最後一位客人送出院門外。轉臉,變了顏色,大呼小叫地開始呵斥。院子裡的花草修剪了,廚房的食材和做法了,樓裡的清潔衛生了,每位姑娘門口的數落啊。

  “別磨蹭了,昨兒晚上,你的琴可是出了岔子,今兒個再和許師傅練上幾手……”

  “別磨嘰了,你趕快把你的臉蛋兒收拾下,怎麽我看你出了個紅?子,你打了那麽厚的粉,也逃不過老娘的眼。讓廚娘給熬副濃汁,等會兒趁熱給你敷到臉上,快點消下去。……”

  “抓緊點兒,你可別偷閑學懶的,等你做到咱天卉樓的頭牌,再和我拿腔拿調吧。”

  這會兒,中間有扇門半開了,門裡歪出半截身子來,慵懶的音調傳出來:“嗨,姥姥,你消停點兒行不?我困著呢,你別吵著我瞌睡。”

  劉姥姥轉臉,氣極,但頓一頓,強把怒火壓製下,努力弄出個笑臉:“柳葉兒,我的大姑奶奶,這都什麽時辰了?您老也該出來曬曬太陽了。”

  柳葉兒酥胸半露,歪插發髻,斜倚在門口:“您也看見了,剛出去那老貨,折騰我半宿,您得給我時間喘口氣。不能您老收了他銀子,數點著鈔票,還不讓我休息休息。老話怎麽說的,又想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喂飽草?您老可別可著勁兒用我,到時一拍兩散了。”

  劉姥姥氣極,再也掩飾不住,跟過去兩步:“每回我一說啥,你就給我強嘴,你不說話,誰會當你個啞巴?”

  隔鄰的一扇門這時也“吱呀”一聲開了,楊枝兒冷笑道:“這裡誰不是啞巴,除了您,沒人能說得出話來的。”楊枝兒是那種豐腴的姑娘,長相偏圓,但不是那種胖乎乎的蠢態。自古勾欄處,楊枝兒這種並不有太大的市場性,但這兩年,男人的審美似乎在悄悄發生著潛移默化的變換,再也不把弱柳迎風骨瘦似柴當作我見猶憐的尤物,而喜歡健康明亮的這種,歡快有余,還有些攻擊性,在征服她們的過程中,享受到東方男人的某種滿足欲,對自我力量認可的肯定。

  “再說了,頭牌能怎麽樣?頭牌還不得按您姥姥的規矩來?能和您一樣平起平坐嗎?這麽些年,哪個頭牌能有您一半的特權?還不得起早貪黑地賣?什麽時候省過力省過心的?”楊枝兒嘴巴是出名得厲害,從不饒人,她不似柳葉兒,柳葉兒雖牙尖嘴利,台面上的話也就點到即止,看到矛盾突出不相上下之時,還能自尋台階下來。楊枝兒可不吃硬,她是頂著上,不把你說得接不了話,她是不肯善罷甘休的。這裡每個姑娘的出處都不一樣,劉姥姥從她們剛進天卉樓就打小訓練她們,被折服了,以後便是受了恩客的厚待,對劉姥姥還總是有敬畏之心。但楊枝兒過來的時候,是被江湖販子拐過來賣上門的,說起她從前的身世,還是個破落的大戶人家,因為舅父嗜賭輸了外甥女兒,才落到如此下場。劉姥姥不是沒教訓過她,給過下馬威,打過罵過,但楊枝兒性子剛,有點寧死也不屈的傾向。

劉姥姥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因為楊枝兒成色好,又花了她一筆不小銀兩的,如果把楊枝兒弄到死,那就賠了買賣,這是劉姥姥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幸好,楊枝兒慢慢地入了道,只要言語上順著她,她也不找事,大戶人家的小姐脾氣總得有的,稍微順著她些,只要能在她身上賺到錢,劉姥姥在言語上吃點虧,也不計較。何況,楊枝兒的恩客不少,也是天卉樓的幾個樓柱子之一。  劉姥姥馬上笑臉相迎:“別這樣,剛起床沒睡好?睏意中尋煩惱,非對著我拚上了?我在教訓小丫頭們,你也得給豎個榜樣不是?你快去打點好,省得我在那些小丫頭身上沒了威信。”

  楊枝兒嘴一翹:“那些小姑娘們,總有一天會到我們這步,您老,還是對她們巴結些,不然,可沒一個念您的好!”她說完這話,把門馬上關閉,差點碰著沒提防的劉姥姥那訕笑的臉。劉姥姥氣道:“真是給臉不要臉的!”

  最後一扇緊閉的門,“呀”的一聲開了,裡面出來一風流倜儻的男子,長袍褂,戴一圓邊眼鏡,右手拿一文明棍。劉姥姥趕緊迎過去。

  “金少爺,我不知您還在?以為昨兒夜裡您就走了呢。”

  金少爺笑道:“昨兒夜裡,我讓家裡的司機先回去了,他們現在應該過來接我了。”

  劉姥姥追著問:“要不在我們這裡用早膳吧?廚房已經備好了,熬的糯糯的白粥,配有您喜歡的爽口小菜。”

  金少爺笑道:“這日頭大概已經在頂頭上了,都快正午了,得回去和家父家母共進午膳了。謝謝姥姥,我得趕緊回去了。”

  劉姥姥小碎步地送客,穿過樓廊,下樓梯,出園門,一路殷勤送客。果然,門口停一輛小車,金少爺偏身上去,衝劉姥姥招招手,汽車一騎絕塵地駛離天卉樓。

  劉姥姥趕緊回去。走到金少爺剛出來的房門口,房門只是虛掩,輕輕一推便開,侍候的小丫頭已經端著水盆出來,梅花兒梳洗停當,妝容精致,衣服齊整,只在鏡前插最後一枝頭花,選來選去,有點猶豫。

  劉姥姥說:“梅花兒姑娘好。”

  梅花兒微微一笑,“姥姥精神真好!”

  劉姥姥近前,套近乎:“我得蓄著精神,不然,如何服侍你們這些姑娘們?”

  梅花兒仍舊笑微微的,但沒說話。

  劉姥姥問:“你是不是已經定好了?真隻接金少爺這一個恩客?”

  梅花兒答:“他提過了,我也不知怎麽回復他。姥姥,你幫我拿主意?”

  劉姥姥問:“隻他一個主顧的話,包銀錢,反而破費得多。你和他說了嗎?”

  梅花兒答:“你給我說的條件,我都轉告給金少爺了。昨兒晚上,他說就看我的心,他在錢上面,也沒什麽問題的。”

  劉姥姥想想,小心地問:“他說贖你出去了嗎?”

  梅花兒笑道:“這個倒沒提。我也沒想起來要提這個。姥姥,你要我給他提這個嗎?”

  劉姥姥笑起來:“你看你自己的價碼吧,再找個時間問他怎麽想?能贖出去,當然對你是最好的。我不會不放的,只要價碼合適。”

  梅花兒點頭:“行,我考慮下,探探金少爺的口風。”

  劉姥姥說:“你知道我要的價碼吧?”

  梅花兒說:“知道。天卉樓裡,有了固定的恩公的姑娘,哪個不知道劉姥姥要的價碼。”

  劉姥姥說:“現在物價漲得厲害,所以,我自然也得水漲船高。你要走,再加這個數。”劉姥姥伸出三個指頭,在梅花兒臉前晃晃。梅花兒笑笑,點頭說知道了,不再接話。劉姥姥便出去了。

  用過午膳,大家都在各自房裡小憩,晚上還有花樓會,不知折騰到什麽時辰?天卉樓的姑娘早過慣這種夜生活,但還是得蓄足精力,能應付一夜的折騰。

  廚房吵翻了天。房裡遣過來的丫頭們都為著自己的主子在鬧騰,廚娘和大廚生了氣,把圍裙和圍兜都解了,表示不伺候這幫婊子。話說得很難聽,是預備大鬧的樣子。天卉樓的大管家大茶壺劉爺趕過來,好一頓哄勸。現在廚子不好找,特別是做得如此合口味的,紅案白案都上台面的,把恩客的胃腸都哄得團團轉,哪裡尋去?

  劉爺問原委。還不是那三個難伺候的頭牌,個個比著賽著刁鑽的口味。早起說要吃桂花釀,臨了又改成酸湯粉絲。早起說要吃個醬鴨脯的,臨了又說要吃泡的蘿卜皮就稀粥。早起說要吃個筍乾煮腿絲的,臨了又要吃點醋溜小黃魚。

  “做,都沒問題。別做好了,端過去了,你再說要換口味。換口味也沒問題,只要你肚子能撐得住等候,別說我做的味道不是你要的口味。這不折煞我了?不是你要的口味,我這幾十年,是白下廚房了?”廚娘生氣地叨咕。

  劉爺勸:“她們也就這年頭長成形了,得瑟開去。兩三個恩公給了賞,臉面就朝天的。你也別計較,按她們的意思來,誰讓她們現在行情好呢?到過幾年,人老珠黃不值錢,也沒幾年撲騰了,還不是你案板上的肉?想怎麽剁就怎麽剁?!”

  劉姥姥這時也得了消息,慢悠悠地踱到廚房來,看這個忙亂的情形,心裡氣,臉上就不舒坦。劉爺勸幾句,讓她舒心休息。劉姥姥罵劉爺:“養你也是個沒用的!這都反了天了,你也不去嚇唬嚇唬她們?!”

  劉爺嘴裡嘰咕:“您當是她們小時候啊?我還能一頓抽一頓揍的?您要有主意,您自個兒去調停?!”

  劉姥姥氣急,隻好又忙著回去勸那三位姑奶奶,忙上忙下,出外進裡的,還沒到夏天呢,劉姥姥已經香汗淋漓,累得小氣兒都喘不過來,罵聲連連。

  現在天卉樓就靠著這三塊牌,每人都有自己的恩客,賞錢是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分不出高下,所以一個都沒法得罪。

  論長相,自然是梅花兒最俊俏,五官沒一處缺點。但她性子慢,言辭短,不是特別會應酬,有點冷美人的感覺。喜歡她的恩客,也是因為她的有點高不可攀,但歡場上,拿著錢耍的人,沒那麽大耐性,不想多周旋。有的,就把她放下,轉而尋別的歡作別的樂去了。近來,梅花兒的恩客固定為一個人,就是金家少爺。本來,天卉樓的規矩,沒有姑娘隻固定接待一個人的。但金家少爺給的多,銀子是另兩個頭牌的總和了。所以,劉姥姥也沒計較。等著金少爺厭倦的那天,自然把梅花兒的懶散給拾掇一番,該怎麽接待就怎麽接待,別想著隻用心對付一位客人就成,還得廣開財路,給老娘掙錢!

  柳葉兒身條兒嫋娜,言詞又軟,煙視媚行,從神態上就讓人欲罷不能,再加上她會點樂律,懂些舞曲,唱做皆佳,頗得恩客們的喜歡。本來她是天卉樓的招牌,劉姥姥自她七歲過來,就嚴下功夫培養,自十三歲**接客,從來沒有被恩客們嫌棄厭煩過,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給天卉樓掙下大筆的錢財,也迎來數不盡的回頭客。但劉姥姥有心,怕仆大欺主,一直暗中強壓下她的風頭,讓她得意又不至於忘形,讓她滿足又不至於忘乎所以,便總拿出梅花兒來壓住她的氣焰。

  楊枝兒前面說過,不像柳葉兒和梅花兒,是打小在劉姥姥身邊調教長大的,再出風頭,也曉得家長的厲害,不敢越過規矩,少時的恐懼和害怕,並沒有隨著自己能為鴇娘掙錢而忘記她的厲害。楊枝兒過來的時候已經有十二歲了,家裡被抄,死的死,殺的殺,能揀條小命兒,屈就在舅父舅娘家裡,卻不承想被嗜賭如命的舅舅當了賭注,被賣給莊家,還多托販子的聰明伶俐,輾轉賣到蘇州,沒了家也沒了任何親人,能活下來,已經驚慌得像頭小鹿,瞪著大眼睛看著被圍圈起來的猛獸,反覆驗證自己的危險處境。但她的家教和貴氣還在,所以,即便有條命,也不能打壓得太厲害,免得橫了心,一抹脖頸或者栓繩上吊,劉姥姥竹籃打水一場空。又是哄又是騙,這樣才讓驚魂未定的心安寧下來,慢慢說教,找個憐香惜玉的恩客給開了苞,漸漸認命,以天卉樓為家,過一天算一天,苟延殘喘地活下來。但骨子裡的那份勁,是自打娘胎帶過來的,所以,不能別著扭她,得順毛摸她。日子慢慢過下來,楊枝兒出落得越發大氣,有貴族後裔之態,也深得一些恩客的喜歡。又成了天卉樓的另一片風景。

  劉姥姥的這三張牌,是她的看家置錢的籌碼,她得讓她們仨各揮其長,各盡所能,讓她掙得盆滿缽滿,每天數錢笑開了花。

  她們有了自己的場面後,劉姥姥也順著她們的脾氣。哪一行都有驕傲的頭牌,且由著她們吧。

  三個人關系並不好,總有口角,不是你不服我,就是我得爭過你。劉姥姥為此忙得頭腳亂轉,今天且讓柳葉兒贏個臉面,明天便讓楊枝兒得個便宜,再後天,一定得讓梅花兒佔個上風了。

  劉姥姥忙忙碌碌的,倒也開心滿懷。天卉樓在她的掌控中,她翻手雲覆手雨,這個天下是她的。

  她是不能讓任何姑娘結盟的,這是天卉樓的規矩,也是她的底線。她也是打姑娘做起的,知道兩個姑娘聯手,或者三個姑娘結盟,意味著什麽。她太知道這裡面的利害關系,太知道這錯綜複雜將來會難以掌控的局面,所以她滿心歡喜,為著那三個姑娘矛盾的頭痛欲裂,也為著自己斡旋其中的得意。如果兩三天裡,她們三個不吵不鬧,劉姥姥倒會起疑和害怕,怎麽也要到各家房間,挑撥離間一番,讓她們鬥成烏眼雞。

  劉姥姥平息了她們和廚房的紛爭,等著她們各自報上門來的,接著的互相埋怨之吵。果然,半個時辰後,各房的丫頭過來了。

  “憑什麽我家姑娘就只能喝稀粥配小菜?楊姑娘的飯食裡,卻有麻婆豆腐?我家姑娘說了,她胃口不好,她也想吃口辣子。”

  “我家姑娘說了,她不要給她的小菜,她要酸甜藠頭,和柳姑娘的那款一樣,怎麽姥姥偏心起來?前兒個便給梅姑姑做了一襲香雲紗的側襟褂,我們姑娘卻沒份的?”

  “我家姑娘說了,本不是為著那飯食的事情,也忒小看人了,只是這天卉樓,難道就我家姑娘白吃白喝嗎?為什麽我家姑娘就送上人家不要的桂花釀來?我家姑娘說了,要吃山藥凍,什麽時候做好什麽時辰吃。上次梅姑娘吃的山藥凍,也沒費多少辰光就給做好端上去的。”

  劉姥姥一個一個地應付。

  太陽眼見要下山了,天慢慢陰下來,這一整天,就扯在這些事情上,忙得不亦樂乎。她還跑去看了教小雛兒拉琴的課堂,又買過來兩個小姑娘,都十歲不到,練腰肢,練琵琶,等**那天,還得耗上三年的白吃白喝。想到這,劉姥姥打斷師傅的教練,把兩個小姑娘的面孔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左看右瞧,這三年後,投資會不會打了水漂?模樣兒現在還看著算俊俏的,也不知將來會不會哪兒長出茬了,先得粉皮玉肉般地養著,才能在**那天得出個好價錢。

  小廝過來請,晚間有個花樓會,幾個姑娘都得過來陪客,是個比較隆重的大堂會,劉姥姥得過過目,菜品啊,酒類啊,碗碟的配套啊,哪位客人旁是哪位姑娘陪著啊。劉姥姥歪歪嘴角:“一刻也離不開老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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