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伸出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便簽，手在觸摸到乾涸的墨痕時被燙了一下，恍惚間看到了熊熊大火正在燃燒。

明明只有幾克的重量，他卻覺得這張便簽重如千斤，捏著邊緣的手指有些顫抖，根本拿不穩，一個勁地往下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握緊了這張紙，迅速閱讀上面的龍文。它是滾熱的，藤蔓般的火焰紋路烙印在腦海中，仿佛與血脈融為一體。他永遠不會忘記這條龍文，就跟永遠不會忘記那個雨夜似的。

“記得熟讀一下冥想和吟唱之類的書籍，就算不是言靈·萊茵，也能讓‘君焰’的威力大大加強。”陸離的一隻手落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多謝教授，我就不打擾了。”楚子航點頭，握拳在左胸，欠身行了秘黨內部一個正式的禮節。

這個禮節非常鄭重，帶著難以形容的肅穆，師生之間很少用得上這一套，甚至元老們都快忘了這個禮節。但是陸離知道，這是獅心會的傳統，也是當年梅涅克·卡塞爾留下來的一個符號。

陸離收斂笑容，以同樣的禮儀回應。這是戰友間的回應，踏入戰場戰友的關系或多或少會凌駕師生關系之上。

“別急著走，留下來喝一碗魚湯。”他說，“不過麻煩能幫我去樓下的超市買一點調味料嗎?胡椒粉不小心被我用完了。”

楚子航默默接過零錢，以及那個防毒口罩與便攜式呼吸設備，他一路上都是捂著口鼻小跑著過來，冰窖裡可沒人給他這些東西。他點點頭，徑直出門。

“有什麽事要支開師兄嘛……”夏彌小聲地嘟囔著。

陸離目送楚子航的背影離開，才轉過來看這位被叫過來的學生:“有些事不方便被他看見。”

“什麽啊，神秘兮兮的……”夏彌賤兮兮地說，忽然僵住了，呼吸沉重，不亞於校工部在校園內開啟的鼓風機。

陸離取出來的是一具骸骨，蒼紅色的骸骨，威嚴，魁偉。

“喔喔喔喔喔……”她頓時結巴了，不知道誰傳染給她的，也發出了公雞鳴叫的聲音。

蒼紅色的骸骨像是由赤銅打造而成的，玉的質感，內部流動著紅色的光，看起來更像是賢者之石。它巨大的翼骨收攏在被背後，身形比兩人都要高，看著它身體的內部就要燃燒起來，呼吸都是滾熱的。

望著這具莊嚴的骸骨，夏彌終於知道為什麽要楚子航離開了，他不知道的確是一件好事。因為這具骸骨是在官方檔案中，是已經毀於青銅城的諾頓、康斯坦丁融合之後的龍骨十字。

“祝融。”陸離凝視著骷髏，“這是我給他們融合後取的名字，原版那個我不喜歡，太拗口了。”

夏彌也快要忘記在青銅與火之王融合後叫什麽名字了，不好記，她只是靜靜地觀摩著這具骸骨，神色複雜。

在他們背後的玻璃上，是正在奮力補救的校工部倒影，這些魁梧的漢子汗如雨下，不斷地指揮現場。汞蒸氣逸散的區域比想象的要大，從冰窖的‘奠基之井’蔓延到一區的宿舍，甚至有人沿著管道爬了上來。但是這些人看不見303內的一切，一個無形的精神領域將這裡塵封了。

一陣風吹過，讓校工部成員額頭的汗珠被吹下，夏彌的思緒也隨著那滴幽幽的汗水蘇醒，喉嚨不知何時乾乾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這是……給我的?”

“不絕對，我會把‘祝融’重新分離成‘康斯坦丁’和‘諾頓’，其中有一具龍骨十字是給你的。”

夏彌咽下一口唾沫，鼓起勇氣上前，用手指敲了敲，果然是玉的質感。

那雙赤色的頭骨中明明已經空了，她還是隱約覺得那雙眼睛正在居高臨下地審視她，準備把她這個‘盜火者’燒成碎片。

“雖然我早就猜到這具龍骨十字在教授您的手裡……”夏彌整理思緒，用了敬語，貪婪地舔了舔嘴唇，這是來自血脈與身體的本能。

她幾乎是強忍著莫大的誘惑控制自己的手，用遲疑的聲音問:“不過為什麽要給我呢?”

陸離雙手發出了微光，純白的火焰瞬間籠罩了這具赤色的骸骨，沒有風，純白色的火焰也在搖曳。

“不錯的自控力。”讚許目光的同時還有一聲肯定，“不過我得提醒你，這具龍骨不是給你吞噬的，需要你代為保存。”

“啊，不是給我吃的?”夏彌使勁地搖頭，眼角立刻耷拉下來，無精打采地捂著耳朵，頭跟撥浪鼓似的亂晃，“我不聽！我不聽！不是給我吃的，幹嘛拿出來誘惑我?教授你這不是逼著我犯錯誤嗎?”

“你沒事想要吞噬這個危險的東西幹什麽?進化成死神海拉毀滅世界?”陸離沒好氣道，“你現在的力量還不夠強嗎?”

夏彌指著貧瘠的胸部，指尖落在那抹起伏的弧度上空，正好是心臟的位置，同時一臉振振有詞:

“雖然它看上去沒有惠靈頓牛排好吃，但這就跟人餓了會吃飯一樣，心臟告訴我需要把這個東西吃掉，咬碎，一根根吸食裡面的骨髓。”

“啊！那該有多美妙啊?”她一臉陶醉，語氣歡快到差不多要飛起來。

“惠靈頓牛排我倒是不覺得多好吃，除了蘑菇和洋蔥，還能吃到什麽味道?”陸離隨口一說，然後後知後覺地問，“龍類吞噬同類的力量，真是我想象的那種吃?用不用撒點鹽和胡椒之類的?”

“當然不是！我只是用一個比喻而已！”夏彌目睹那個沐浴在純白火焰當中的黑影。

那具赤紅色的骸骨在高溫下正在緩緩分離，純白色的火焰邊緣冒出了青色的煙霧，帶著類似檀香的味道，熱浪已經席卷整個寢室。如果不是落在那些桌椅板凳上的無形精神壁障，校工部恐怕除了處理汞蒸氣泄露以外，還要撲滅足以毀滅校園的大火。

“這個東西為什麽要交給我保管?冰窖不應該是最好的保存地點嗎?”她問。

“首先，在我提交的報告中，這具龍骨十字理應隨著青銅城的崩塌而粉碎，並不應該出現冰窖某個嚴密儲存的地點，要不然這不是我自己打我自己的臉麽?何況冰窖也不見得是萬無一失的，你不就入侵成功過麽?”

“我得糾正一下，那是耶夢加得乾的，不是我。”夏彌心虛地笑笑。

“其次，龍骨儲存在冰窖內，會惹來許多麻煩。校董們對這具龍骨非常垂涎，許多小賊都想著溜進來偷走它，就是秘黨內部許多人都會對這個家夥心生不軌，比如裝備部的那幫瘋子，用這個東西搞研究出了差錯，卡塞爾學院就會毀於一旦。”同樣具有信服力的說法。

“最後，就是你的身份特殊，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你可以吞噬這具龍骨的力量，去戰勝那些無法匹敵的敵人。”

最後的推論殺氣盎然，令人膽顫。仿佛玻璃上反光的不是校工部魁梧的身影，而是騎著八組駿馬的奧丁揮槍，永恆之槍正在飛速靠近他的眉心。

“至於現在就做好最壞的打算嗎?”夏彌輕聲歎息，她的肩頭忽然一抖，仿佛被看不見的重擔壓上了。

她沒有問根本原因——顯而易見，陸離把龍骨分離交給其他人保管，就是為了防止在奧丁的戰鬥中落敗。一旦‘祝融’的龍骨被這位北歐主神吞噬，那這個世界除非黑皇帝複蘇，否則沒有人能攔住他的征服。

“至於，因為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奧丁究竟是什麽東西。”陸離伸手進入那團純白的火焰，一般人面對這種高溫早就被碳化了，可他那雙手卻毫發無損，抓住蒼紅色翼骨的邊緣，微微用力。

“他不是通過封神之路進化成龍王存在的凡人麽?”夏彌吃了一驚，這個消息來自耶夢加得的記憶，難道還有什麽隱情?

“最開始他的確是，但是隨著阿卡杜拉·阿巴斯的到來，讓我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陸離的雙臂在火焰中伸展，就像擁抱了那團火。

可實際上是，他正在動用蠻力，快速分離這具融合的骸骨。

“阿卡杜拉·阿巴斯?”夏彌驚呼，大腦中不自覺浮現那個綠眸的中東人，也是她的同門師兄弟，“薔薇中的猛虎和奧丁有什麽關系?他也是龍王?”

見鬼，卡塞爾學院怎麽這麽多同類?青銅與火、大地與山、海洋與水的胚胎(她在交易的時候嗅到了‘水元素’)，就差天空與風，四大君主就能在這裡打麻將了！

“差不多。”陸離說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什麽叫差不多?”夏彌的認知再次被刷新了，她挽起袖子，氣呼呼地說道，“他要真是天空與風之王，那我們現在就去幹掉他！反正教授你有兩套辦法，足以讓他變成普通人。”

“很抱歉。”陸離搖搖頭，“羅納德·唐來源於我從諾頓精神中剝離的一部分，你是我用胼胝體分離手術救回來的。事實上面對龍王都可以采用後者，但阿卡杜拉·阿巴斯不一樣，他沒有龍王的精神。”

“那他就不是龍王啊……”夏彌徹底糊塗了。

“阿卡杜拉·阿巴斯同學是不是龍王這件事，我們可以先擱置一下。”陸離將話題轉了回去，他幾乎要融入那團火焰中，“還是說奧丁，四大龍王當中、青銅與火、大地與山、海洋與水都露面了，唯有天空與風在夏之哀悼事件中曇花一現，還被梅涅克·卡塞爾殺死了，現在前三位龍王都有跡可循，最神秘的天空與風究竟在哪裡?”

夏彌隱隱有了一個不好的推論，聲音沙啞:“教授你的意思是……奧丁吞噬了天空與風之王的龍骨?”

“根據校長的描述，當年襲擊卡塞爾莊園的只有李霧月，並沒有他的哥哥李元昊。而這對兄弟自那以後杳無音信，直到阿卡杜拉·阿巴斯的出現，他的形態很特殊，但是又不對勁，讓我想到了《聖經》。”

“《聖經》?”夏彌怎麽也想不出這群家夥和宗教有什麽關系。

“三位一體。”陸離緩緩吐出一個名詞。

在百科中這是個解釋頗多的詞條，比如核力量三位一體的打擊，但是將這個定義落在《聖經·舊約》中，就是一個教義——上帝只有一個，但是包括聖父、聖子、聖靈三個位格，不分尊卑。

“我不明白。”夏彌搖搖頭。

“其實我也沒太弄清楚，只是一個猜想，不過這種猜想正好能證明現在的情況。”陸離說，“奧丁就是聖父，而阿卡杜拉·阿巴斯就是聖子，而天空與風之王的力量就是聖靈。一個在天國，一個在人間。一個掌握著世界的權柄，一個看似沒有超然的力量，但隨時可以升入天國。阿卡杜拉·阿巴斯，他是奧丁在人間的代言人，也是天空與風之王，卻沒有力量，被殺死只會補全奧丁本身。”

夏彌緩緩打了一個寒顫，明明是置身在高溫到令人窒息的火焰前方，她卻冷到想要裹著被褥。

這個猜想太可怕了！

奧丁本身就是一個可以比肩融合後的初代種，現在他更是吞噬了天空與風這對雙生子，掌握神秘的盧恩文字、擁有永恆之槍昆古尼爾……他該有多強大?

怪不得教授必須全力以赴，甚至在一區303‘托孤’。

“當然也不用太過畏懼，奧丁本身肯定受到了某種限制，否則早就出來攪弄風雨了。”陸離笑著離開了那團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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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後退，那具魁偉的龍骨已經被分開了，康斯坦丁與諾頓這對兄弟離開了彼此，如武士對戰前那般靜靜地對視，瞳孔裡沒有任何一絲溫度。

“所以我們一定要做好萬全的準備，總有人要接過屠龍的旗幟，把這幫家夥徹底送回地獄去。”陸離將康斯坦丁的龍骨十字交給夏彌。

純白色的火焰熄滅了，夏彌似乎還是畏懼高溫，握著翼骨的手有些抖:“我們不能等一段時間嗎?要是我能吞噬‘祝融’的龍骨十字，勝算會大大增加。”

“你以為我沒想到嗎?”陸離聳聳肩，“可吞噬一具完整的龍骨十字是幾天就能完成的嗎?除非你已經是巨龍的狀態。但是你孵化巨大的龍軀都需要幾年吧?何談掌握火焰的元素之力?諸神的黃昏就要到了，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

吞噬一具龍骨十字並不需要太久，可對於夏彌來說提升的戰鬥力有限，並不足以戰勝那位敵人。

“也是，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夏彌與那具康斯坦丁的骸骨相擁，非常輕盈的擁抱，分開之後又變成了苦瓜臉。

“但是……這個東西我該怎麽儲存呢?”

走廊裡響起了淡淡的腳步聲，回音遙遠，不用說也知道那是拎著胡椒粉的楚某人，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馬上就要抓他們兩個的‘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