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眼了,環視四周,眼神有些不自然的搖擺,兩手半握拳放在褲腿兩側,雙臂微曲,這不是一個放松的姿態。
好像……在等待什麽一樣。
沒有說開始,周圍也依舊是那個商場的過道,熒幕緩緩開始播放。個人移動終端沒有全息攝影的功能,所以畫面只是平面。
方才表演過“思念”的女生明茜,在座位上靜靜地注視著。
他忽然向畫面外的某處快速地張望了一眼,卻很快又開始無所事事起來。只是這次,他稍稍低下頭,向著面前的玻璃隔斷的根部處凝視著。雙手有些緊張的蜷曲著手指,同時微微弓起了背。
他到底在等什麽?
這次大家都感覺到了,他在等。
忽然,他又向先前的畫面外的那處看去,眼神中露著詢問的神色,嘴微微張開。而且這一次,他的身體是微微前傾的,好像是視線被擋住了,想要繞開一樣。
明茜呼吸一滯,意識到什麽。
他的身邊還有個人,那個人擋住了他要看的東西。這一眼好像和他最開始向周圍看的那一眼呼應上了。
她稍稍皺眉。
不對,不止一個人。
周圍有好多人。
有一圈人好像圍著什麽。
明茜的額頭上留下了一滴汗水,猛然驚覺。
商場過道上依舊,為什麽我好像看到了他周圍的人。
表演還在繼續。
他的目光在從鏡頭外的那處開始,先是上下掃動了一下,之後便落在了低處。
忽然間,他伸出右臂,掌心向上一抬,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只是做完動作,他又恢復了那個有點緊張的神態,目光盯著畫面外的地面。
畫面中的人沒有開口,卻莫名地聽到了。
“可以開始了嗎?”
有什麽東西,要開始了。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
明茜拳頭捏緊,目光燁燁,完全投入了畫面之中。
他的身體動了,視線沿著地面,從畫面外緩緩來到自己腳下。他突然抬起左腿,離地大約20厘米。還沒讓人看明白這是幹什麽,他已經將放下左腳,視線轉移到了之前凝視著的玻璃隔斷根部。
取而代之的右腳腳尖向外,腳的內側前推,腳掌迅速掃過地面。
同時他的身體微微後仰,似乎倉促之間有點不平衡。
是踢球,他在踢球。
球是從地面上滾過來的,先是停球,再是擊球。甚至能感覺到他的球技好像有些稚嫩。
凝視他的眼睛,順著他的目光,明茜看到了足球。
那是一種怎樣的神色,他簡簡單單看著足球,似希冀,似訣別,似留念。她忍不住跟隨那既焦慮又期待的眼神,只見足球在他面前的玻璃隔斷上被什麽撞了一下,隨之彈開。
球飛的不遠,從他隨之轉動的上半身來看,甚至連兩米都沒有。
忽然他微微墊腳,雙手在身前擊掌,發出輕輕的歡呼。身體卻有些急切的率先動起來,向著玻璃隔斷根部擁抱而去。
球進了!
腦袋撞的玻璃隔斷“砰”的一響,看著就讓人覺得很疼,只是他好像渾然不覺。好像將全身重量壓在一個箱子上一樣,跪在那裡,將頭深深的埋下。他擁抱了地面上的那隻箱子。
不對,那分明是一隻棺材,一隻屬於他友人的棺材。
腦袋埋在兩臂之間,鏡頭此時照不到他的表情,只是淚水滴在地面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他的身體微微抽動。 好一會兒,他好像漸漸取回了力氣,逐漸停止了哭泣。
再次抬頭環視周圍時,他雖然眼眶通紅,甚至面上掛著淚珠,卻由衷的露出了釋然笑容。
這是……
思念。
這個表演的主題是思念。
他的思念釋懷了。
我的朋友,到那裡的世界,也要好好踢球啊……
明茜突然覺得自己眼眶有些酸澀,下意識的撫摸自己的臉頰,卻忽然發現自己的表情。
我在笑嗎,我在祝福他們?
她拿起終端想用攝像頭看看自己的臉,只是在打開的那一刻,她先是看到了一條五分鍾前,來自“科信熱點”APP的推送消息。
她差點下意識的把消息劃掉。
“在16歲的少年的葬禮上,他的朋友們和他的最後一場球賽。”
這是……
剛剛表演的……?
消息的時間是……
5分鍾前。
5分鍾前,是在視頻通話的時候他剛好也看到這條推送消息嗎?不過視頻通話的時候只能看到彈窗,是沒辦法打開的。
那麽也就是說這是剛才他通過這一句話,正好聯系到思念這個主題,做出的即興表演嗎?
此時,這個故事的畫面好像已經在腦海中定格,形成鮮明的印象,不容更改。
……
他是這個意外逝去的少年最好的朋友。他們一同熱愛著足球這項運動。而如今他的朋友冰冷地躺在棺材裡,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踢球了。
另一個球員會把球傳給他,他把球傳給少年。
最後讓他再進一球,最後一球。
球在棺材板上彈射,直奔球門。
球進了。
少年是球隊的大功臣。
所有人歡笑著,擁抱著,親吻著少年,溫柔的與他送別。
……
明茜顫抖著手點開那則APP推送。
果然,不一樣。
其中文字圖片所描述的真實故事和之前在熒幕上看到的不同,過程不同,結局不同,這邊才是明晃晃的現實。
可她似乎覺得,那邊才是真實的。
那不是在演戲,被稱作“共演殺手”的那個人好像是在真實經歷這樣的事情一樣。所表現出來的信息量,細致到讓人難以察覺甚至沒有意義的表情和動作。彰顯著仿佛就是他在親身經歷這件事本身。
直到現在他也沒有出戲,甚至忘掉了自己正在和高一新生們視頻通話這件事。
她突然覺得自慚形穢,自己之前的表演好像只是做作的賣弄一般。
就在剛剛,她完全忘掉了自己的演員身份,而是變成了單純的事件圍觀者一般,甚至也忘了對方是在表演。
感覺不到對方作為演員本身的情緒。
和“共演殺手”搭戲,真的能做到嗎?
她的腿微微顫栗,難以支撐。
毫無疑問,她會被對方所吞噬的。
放在平時的話,只是去醞釀自己的情緒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可如果面對這個人呢?
自己醞釀的情緒在對方面前仿佛不值一提,只是通過視頻看著,就好像要被拉入對方所構建的場景。
在對方的場景中,徹底淪為對方表演的工具,不再擁有屬於自己的情緒,而是只能去勉強配合對方,直到最終丟失自己本來的特色。
……
會場鴉雀無聲。
這就是綽號“共演殺手”嗎?
當思維被從演繹的徹底吸引中解放出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伴隨著緊張感,劣等感籠罩在新生們的心裡。
同時還有一絲憤怒和質疑。
這不是表演。
完全就是還原現場。
如此不加修飾的,根本不算表演。
太真實了,真實到已經否定了演員自身的情緒,自身的技巧,真實到讓人忘了他在演戲。
這個人的演戲方式,仿佛只是再現某個場景一樣,用數量多到堪比暴力一般的真實細節強行扒開你的眼睛,闖進你的思維,毫不留情地在你耳邊宣告著存在感。
“這是什麽……”台下坐席上有輕微的呢喃,帶著一絲顫抖。
這場表演,讓人最感受不到,就是表演本身。
演員對演戲本身的熱情、技巧,完全感受不到。那個人只是浸泡在自己眼中的世界裡,讓人害怕。
但是為什麽……
會覺得他表演的好。
怪物演員……
……
“cut。”
艾奕的眼神恢復了平靜,雖然他前一刻還沉浸在表演中無法自拔,但隻用了一瞬,他又回來了。
又拿起了依舊保持著視頻通話的移動終端,對面傳來了來自老師的一聲沉沉歎息。
“還是老樣子,精彩到無與倫比的獨角戲呢。有時候連我也想問,你是不是真的親身經歷過。這樣毫無熱情的演戲,簡直就是在否定那些努力又想演好的人。”
只要看過,就會自然而然的產生這樣的想法。
“這種完全不考慮現場,完全不考慮修飾的演法,同時又精致到讓人自我懷疑。”
這是在整個影視業界裡也無可匹敵的怪異才能。
或許觀眾會無比推崇這樣真實的風格,甚至投入到為之狂熱,但對於他的演員搭檔,甚至導演來說,這幾乎是災難。
因為他眼中根本沒有搭檔的存在,甚至他也演不了配角,因為即使他好像什麽也沒做,就自然而然的會搶走主角的光環,讓一切淪為他的背景板。
“感謝艾奕學長帶來的表演吧。我們也要下課了,和他說再見咯~”視頻對面的老師單方面切斷了通話。
……
艾奕不在意。
“共演殺手”嗎?
真是難聽的綽號。
艾奕覺得自己的實力也許不應該在二年1班裡排最後一名。只是,誰也不會來和他演對手戲。
他張口打了個哈欠。
事到如今,他也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表演。
那些對他的評價其實在他看來也是中肯的。
對他而言就是看的見,看的見那些真實的場景。即使是他從未經歷過的故事,只要他閉上眼睛,去思考,那他就是能投身於那些場景。
這是他從未與人說起過的秘密。
腦海中如同擁有一座數據回廊,只要去思考,他就能摸到那扇他想要的門,只要閉上眼睛,就不由他選擇的會來到這扇門之前。
推開之後,場景就已經在那裡等候著他。
當他走進去,他就變得不再是他自己了。
而是場景中的那個原本的,主人公。
他一直都是這麽演戲的。
只是等他回過神來,他的身邊空無一人。
如果這是一場跑步比賽的話,他的對手此時都已經放棄了,反而紛紛指責遠遠領先的他跑的太快,太投入了。
……
他打開錢包,掏出一張電玩城會員卡,夾層裡還躺著一張電子學生證。
【2520級二年1班】
【1號】
【艾奕】
那是他全新的學生證信息。
全是天才的班級,號稱時代星光?
要是有些有趣的新同學就好啦~演戲也就,可以不那麽無聊了。
“去打會兒電玩吧。”他滿不在乎地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