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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號:植覺》光
  林可看見了那道光芒,那道光芒死於幻象中,在幻想中慢慢的滅亡。

  林可的幻象是恍惚的,有光,也有影。在生命的輪回中,她都不知道是不是看清楚了幻象。但在她的有生之年,她一直都活在幻象中。她時常坐在臥室裡的陽台上透過落地窗看天空中或靜或動的雲,還有風。她就這樣看著,一派暗香浮動疏影橫斜的最象。而實際上,她沒有看天空,甚至眼裡連天空的影子都沒有。她就是那樣看著。幻象雖是虛無的、縹緲的、混沌的“白色”,可她似乎能穿透那“白色”看到背後的什物。她看到了光,一道白光。她看到了影,人影與山影。在光與影的交織中,她感到一股可怕的力量要穿透這“白色”,粉碎這“白色”。這個時候,她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似乎那股力量的源泉在她的體內。只有在昏厥的一瞬間,她才看得分明,是一場類似海嘯的場景摧毀了山的影。

  在幻象裡,她有種驚奇的感覺,就像脫體的蠶蛹,赤裸著從蠶殼裡跳出來,然後穿行在光滑的月光中。她的幻象是個偌大的場景,她能感覺到卻說不清。在那個場最裡,她能感知到有另外一個林可穿行在幻象裡,甚至能和她對話。她確定不是夢境,那個林可是她的幻象,是她的影子。關於那個影子,它並不是客觀存在的事物,只是因為她的存在而存在的東西,那影子在幻象裡有腳,卻無法自由地行走,飄忽不定,到哪裡由不得她,仿佛是魂魄。影子會向她笑,向她哭,與她討論,與她爭吵。倘若這影子有生命的話,她從來都不會孤獨,影子會忠實地陪伴她。而實際上,她是孤獨的,覺得自己是一個異數,精神上出現的幻象,將她深深地引向巨大的孤獨中。這個奇妙的世界就像一束彼岸花,有美麗的葉、襲人的香,但卻一點點地腐蝕著她的思想。

  “精神分裂症。”她跟爺爺這樣說,“一個人分裂成了兩個,裂變,就像一個簡單的細胞再生,但這兩個我,本屬一體,卻又各自獨立。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

  那時候,林老已病人膏育,聽了孫女的訴說,伸出手輕輕撫模她的臉,臉上滿是慈祥,說“那不是精神分裂症。”

  林可也笑了,知道爺爺是在寬慰她,看著一縷陽光透過窗戶酒在病房裡的白牆上、提住了爺爺的手。

  林老輕聲說:“是光。”

  “光?”

  “白光。”

  “白光?”林可有些吃驚,“是白光。可那白光只是出現在幻象裡,我從來就沒有見過那樣的白光。”

  ”但爺爺見過那白光。”林老的眼簾開始松垂,生命已將消耗殆盡,這時他的臉色漸漸變白,純粹的白,“在一座山上,爺爺見到了那種白光,那白光將爺爺的生命洗滌了,將塵世中的俗身帶走了,所以爺爺就要死了。爺爺見到白光,有小半個世紀了,那白光就像病毒似的,一直潛伏在爺爺的身體裡,直到今天才發作,所以,醫生弄不清楚爺爺的病症,因為爺爺不是患病了。好多年前,爺爺和你樣,也出現過幻象,看到另外一個自己在白光中生活著。那幻象讓人興奮,又令人恐慌。”林可吃驚極了,緊緊握住爺爺的手。“你姨的父親葉老是去年走的,和爺爺一樣也見過白光,他也是死於這種病症。葉老臨去前,跟答爺說:“那白光出現時,就像南極出現的白晝。”林老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手也從林可的臉上滑下來。“你不用害怕,葉老說只要沒有看到真正的白光,

就不會產生病毒的,你只是幻象,只要不去三省山,就不會有事的一一這也是你爸爸從來不讓你去的原因。”林老臉上的白色突然消失了,呼吸也停止了。  這之後,林可的幻象裡便有了光。

  房間的香,是沁人心脾的,這說明她要去約會,去見一些讓她感到幸福和甜蜜的人。落地窗的棱角,將光線對折起來,穿透衣櫥黑暗的角落。桌台的日歷上,個日期用彩筆圈住了,2020年8月9日是她的生日。22歲的生日。“新世紀是個很好的開始。”林可這樣想。從樓上下來,經過父親的書房,她又愣住了,一些“白光”的意象又一次襲擊了她。她明白,正是父親書房裡被束之高閣的上面布滿凸凹不平的或圓或方的圖案的石頭,讓她產生了幻象。那些石塊上雕刻著仿佛象征某種神秘圖騰的紋飾。這樣的石頭有許多,每個紋飾極其相似,卻又不盡相同,都是用一些點、線、圖案組成的。她試著拚圖,卻無法拚湊出完整的圖形,可那些石塊上似流動著股氣韻,仿若能夠拚湊完整,這股氣韻便會蓬勃而這些石頭來自“三省山”,她沒有去過,也沒有機會去過,就算去了,可能會產生奇異的景像。這樣的石頭。“要是隨隨便便尋到的石頭,也不印證。就是去了,她也找不到。站在書房前,猶豫著是否進去。這個時候,林曉下樓了。

  看著妹林下樓,她的心情愉快極了,只要妹妹答應去,爸爸就不會阻止

  沒有人能阻止妹妹的,包括是榕城副市長的父親。

  在這個家裡,林曉臉上堆滿了勝利的笑意,對姐姐說:“爸爸同意了。”

  看著姐姐期待的眼神,林曉太有意思了。

  林可心放寬了,笑著說:“我就知道你有法子。”

  林曉走下樓,說:“我跟爸爸談好了,咱們的生日就在山上過一一你怎麽跟江東和劉子文說的?”

  “還沒有說呢。咱們分頭說吧,你去找江東。”

  “你怎麽不去找江東?他才是你男朋友,我去了你不怕嗎?”林曉盯著姐姐的眼睛看。

  “我才不怕呢!”林可回避似的笑。

  “姐姐!”林曉喝了杯水,“我不清楚你的心事但我知道你有心事的”

  “劉子文複員回來了,你是不是舊情複燃了,要拋棄江東?”

  “你怎麽會這樣想?”林可輕笑聲,“你不會喜歡上江東吧?”

  林曉呸了一聲:“我才不相信愛情呢!”

  林可笑著搖了搖頭:“咱們怎麽看都不像是雙胞胎!”拿了背包,回頭又說:“我去找劉子文還有別的事。”

  林曉瞥了姐姐一眼:“我才不會打擾你,更不會操心你的事。”

  林可笑了,看了妹妹一一眼,心裡蕩起無限的心事。從家裡出來,坐上計程車,回望妹妹在窗戶旁綽綽的影子,顯得無限落寞。妹妹的影子漸漸小了,沉在她的心底,無聊地泛浮著,仿佛林曉只是一個要好的朋友,並不是她妹妹,沒有那種血濃於水的情感。“雙胞胎姐妹”。她笑了,笑意嫵媚,她在反光鏡裡看見自己的笑意,滿意極了,覺得這笑意仍可打動劉子文。當然,她去找劉子文,並非是魅惑他,也不需要,她知道她已在劉子文心裡扎根了。“也許是愛情?”也許不是,愛情沒有這種情感純厚。想到這裡,她又笑了,可轉念想起自己經歷的幻象,笑意頓消,心裡害怕極了,所以她才去找劉子文,才去三省山尋找答案。只有她知道,兩年前劉子文參軍並非因為父親不答應他倆交往。劉子文參軍前,也經常產生幻象。”也許他能夠了解我的恐懼。”她想。過了幾個小時,手機響了,是妹妹打來的,說她和江東一起回江家了,明天一早到三省山賓館找姐姐。林可掛了電話,隻覺混混沌的,不知道出了什麽狀況,一陣虛空。計程車轉了一個彎,在一個路口夏然而止;三省山賓館到了。三省山賓館就在三省山山腳下,宛如山的一部分。

  夕陽散盡時,劉子文瞧見林可從車裡出來,隻覺得怪怪的,好像在做夢。複員回來後,林可有意識地慰籍,卻暗藏著愛情無意識地遠離。對於他和江東,林可本就難以抉擇。他和林可愛得深,一部分原因是她父親林少強的阻撓。愛情就是這樣,會蒙蔽人,也會欺騙人,而他去參軍只能造成一種結果。他很清楚,愛情不牢靠。

  林可一心想著三省山,劉子文的落寬並未放在心上,見到他便說:“我真的很好奇。我雖然沒有去過三省山,可我就是愛它,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愛它,好像生下來就愛上了它。和林曉不一樣,我們雖是雙胞胎姐妹,可沒有一點兒像的,她對三省山是嗤之以鼻的。我給你的那些圖紙,就是三省山上的石刻。”

  “三省山有好多這樣的石頭,是個史前的文字,這是我爸說的,我對這些也是不關心的一那些刻畫符號是以平面和立體結構交錯而成,在平面部分還會出現一些深凹進岩石內的方坑、三角形等形狀,這種符號及記錄方式與埃及象形文字的‘陰體添黑’極為相仿一若是真的,這種符號就是比甲骨文早1500年的文字。”

  “這是你爸說的,我爸從不和我說這些的,就連三省山都很少提,也許他都和林曉說完了,說白了,和我就沒什麽說的了。”林可幽幽地說,“呃,林曉和江東一塊兒回家了,江阿姨肯定認為林曉是她兒媳婦!”

  “你很記掛江東。”劉子文歎息,“你放心,林曉是不相信愛情的,你們怎麽看都不像是雙胞胎。”

  “我才不想和她做姐妹!”林可將背包放在沙發上,遙望窗外朦朧的山影,隻覺三省山系綿延不絕,看不完全,可在她凝神的那--瞬間,忽覺山系一下子縮小了,刷的一聲全跑到她的眼睛裡,驚得她一個寒戰,仿佛承載不了影像的衝力。這讓她更加明了,三省山就是她幻象裡的山,一直讓她產生恐懼的山。這時,一些奇妙的意象從山影裡穿透窗戶撲了過來,她伸手抵擋,一道耀眼的白光透過指縫穿透了她的思想。

  “這些美妙的景象背後,是歇斯底裡的恐懼。”劉子文輕輕握住她的手。

  林可從幻象中逃出來,喘著氣說:“你能感受到我產生了幻象?兩年前,你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幻象?“

  劉子文松開她的手:“你在電話裡跟我說你遭遇的困境時,我就在這裡看山,感受那些美妙的景象與恐懼。兩年前,我也經常待在山裡感受我的幻象,但現在我已經習以為常了,最近更少見到這種場景了。也許,跟我參軍有關,真正離開了山,幻象也就消逝了。”

  林可輕聲說:“你還不如待在軍營裡呢!難道你喜歡享受了這幻象?”

  “有些東西是躲避不了的,譬如愛情,譬如幻象。有時候,我覺得這幻象在摧毀我的腦袋,像一根針一樣一遍遍穿刺著我的頭腦。不過沒有愛情可怕,愛情的幻象才是真正的漂浮。你將幻象稱之為瞳,也挺形象。在幻象裡,確實是混沌的白,仿佛整個宇宙沒有黑暗,只有白,只有虛空;這個時候,黑暗反而是真實的美好。”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就是這個道理。幻象之所以讓人恐懼,並非看到有災難兩個林可林心偷抓了搖頭:“真正讓我感到恐懼的不是虛空,而是相道你不知道影子什麽時如此真實的同時出現!她們能成為好朋友,又能成為敵人,真正恐懼的是你不知道這東西什麽時候來,又什麽時候走!”

  “你寫的小說是寫愛情,還是寫幻象,你不會告訴我,是嗎?因為我所經歷的並非是幻想。是嗎?,我無法體會你的幻象,感受你所經歷的痛苦。你說這座山就是幻象。我了解這座山,這是我生活過的地方,而對你來說,這座山是幻想,因為你從未來過這座山。

  “正如弗洛伊德所說的:意識產生於記憶的痕跡。”

  劉子文點了點頭:“複員回來後,我一直在讀他的著作。咱們產生幻象,也許是精神分裂的一種。我之所以回來面對我的幻象,是因為弗洛伊德所說:我們一直是在和一個巨大的x打交道一我就是要尋找那個巨大x的。”

  “這也是要你帶我去找文字谷的原因。”林可頓了頓,“文字谷容易找嗎?”“我不覺得你產生幻象的根源是文字谷。”劉子文不答反問。

  “你還有什麽更好的解釋嗎?是你說的,那些圖紙上的符號,就是三省山裡的文字。對於三省山,你不也是只見過文字谷?也許到文字谷也找不到答案,至少也印證一下我們的想法。

  明日八九點鍾,江東和林曉到了旅館。劉子文早在大堂裡等著,見二人到,便讓林曉去喊林可。林可梳妝打扮後出來,瞥見林曉在江家睡得好,問妹妹:“你還好吧?”

  林曉笑道:“很好啊!”想起江母誇她漂亮,嘴角邊浮起一抹笑意。

  江東說:“我昨天才知道,林叔叔曾在三省山做過知青。”

  林可說:爺爺和爸爸都在三省山做過知青,只是相差了二十年。三省山也算是第二故鄉了,所以心謂這次去有探鄉的味道。

  江東想起來誇讚林曉美,忍不住向林可看了看。林曉的美,源於風景畫裡風的談遠的一類,淡墨畫或水彩畫這些易上彩的都不能恰如其分的描繪她的風韻。江東對這種風前是敬而遠之的,在他生存的環境只是一道淡淡的影子,只有在畫裡才能尋摸。這影子卻又是模糊的,屬於記憶的只是一個片斷段。自他記事後,再也沒有從母親身上見到過這種風韻。在三省村裡,記憶中的母親,是一個大眾的母親是,是個普通的村婦。歲月的痕跡在母親的臉上烙下了印記頭髮已經灰了,那種風韻也蕩然無存了。父親也是,是那種點領在中國大地上最輝煌的圖膊這裡列三省山是條崎嶇的公路,要坐半小時的車才能到山腳。三省山是個大山系,開發旅遊的只是冰山一角。林可是第一次到三省山來,知道劉子文熟悉三省山,這才要他帶自己去看一下,卻不知劉子文說的文字谷在無人去過的荒山上。等到劉子文領著他們從峰頂另一側下來,穿過一個離深狹長、遷回百繞的山利,爬過一個長滿雜草的山坡,便看見遠處-一個埃谷中的石頭上刻滿了成行成篇的符號。夕陽下,那些符號仿佛長了翅膀,像光芒似的,穿透還未織成的夜幕,回用於山谷與點星之間。那瞬間,他們仿佛經受了一次醍醐灌頂的洗禮與震撼,印證水恆與驕做的一道道耀眼的奪目的光,將中華歷史的厚重、五千年歷史的磅確,突然之間在他們面前凝結成立體的圖像。這時,天空看起來像一面鏡子、一個棋盤,鏡子裡映滿了點、線、圓,棋盤恍若歷史與歲月的對弈。雕鑿符號的數量之多,字形之繁,令人興歎。四人隻覺心潮澎湃,就連曾見過這些石刻的劉子文,也覺得胸中蘊藏著股說不出的氣韻。天到了白天和黑夜的臨界點,夕陽連尾巴也瞧不見了;山向卻有一股蒼白色的光,村得四處片蒼茫,宛如正在閱讀一段驚心動魄的歷史;山谷中的回響如風馳電掣,似乎在回放歲月的記憶。林可一時間愣在那裡,恍如做夢一般,這種情景不止一次地出沒在她的幻象裡,她也不止一次地觸摸三省山的靈魂。她似乎能在山腹之中聽到水流的聲音,能看到水從岩石裡浸出來,一滴一滴的,匯成一股,從岩石的家縫間流向山下。在這種流淌中,融成了這座山所有的景象。三省山在她的幻象裡,是一個純淨的世界,仿佛整座山都是透明的,她甚至能看透山的構造;這讓她感到恐慌,好像三省山前生今世都和她有關聯似的。這時,天已經黑了,只能等到明天再看。晚上是在一座石房子裡睡的。石房子年代久遠,不知哪朝哪代的傑作,四處已經滲水了。石房子裡有空落的帳篷,是劉子文的父親劉兵留下的。四人便擠在一個帳篷裡睡。

  天明時,東方一抹晨光斜散,所照之處,一派紫氣東來的氣象。晨光散落在一塊仿佛象征某種圖騰的紋飾的大石上,那些圓凹處都擠滿了露水。林可站在大石的後面,隻覺眼前一亮,從露水上折射出一圈光暈,射向無窮的遠方。 那光暈像一條白色的火焰,倏地炸開了,形成了一個蘑菇雲。雲的上方,是一座監獄。這個時候,劉子文正眺望著監獄,監獄在晨光中顯得無比的莊嚴肅穆。

  林可知道那白光是她的心魔,她在蘑菇雲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時,她產生了幻象。那白光射到她的眼裡,原先只有一束,後來變成了一個白色的光圈。她在光圈中看到了一道奇異的景象;從三省山腹中湧出一股泉水,像白光似的一下子湧到了光圈裡。泉水仿佛帶著某種無法抗拒的魅惑,向她眨著眼睛。她的影子在白光裡跳來跳去,眼睛的余波滑出的軌跡宛如某種謳歌生命樂章的音符;她似乎在這音符中,看到了生命像流星似的滑過:這時,她觸摸到了生命的終點。泉水在她的幻象中消失了,白色光圈包裹著她的軀體,像白光消逝似的,將她的靈魂帶到無邊無際的空冥的世界裡去了。

  林可倒在大石上,宛如一片見風就散的雲。她頭頂上飛舞著兩三隻蝴蝶,第三隻蝴蝶是金黃色的,仿佛不是蝴蝶,而是一頂金冠的蛻變。她右肩上有個貓的刺青,逼真極了,仿佛不是紋上去的,而是天生的。她骨子裡流露出一種天生的高貴,還有瞳孔裡無法隱藏的笑容。那幾隻蝴蝶的影子就匍匐在刺青上,影子有些手搖曳,被風吹了起來,仿佛是宋朝大畫家鄭思肖畫的“無土之蘭”,又如唐朝大畫家吳道子畫的永遠只能飄在半空中的魂魄。

  林可就這樣在幻象中死了,悄無聲息的,仿佛軀體只是她生命的影子,白光產生了,將她的軀體如影子般隱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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