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天被槍決時,劉子文正一個人坐在山頂看山,看風景寂寥的遠。山頂上了些霧,看起來就像一座乳白色的墳墓,死氣沉沉的。在上霧之前,下了一場小雨,整座山都被打濕了,在昏黃的夕陽下,德微微的一個凝視,便可看見遠方光燦燦的明亮——他似乎看到了一顆子彈穿透了周景天的腦袋。自看到父親的他整個人都驚呆了。那晚,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襯著一圈暈黃的燈光,便似回到了幾千年前的場景裡去了,一股懷舊與感傷的味道。他本來是要勸說父親的,現在卻被父親勸說了,在歷史的面前,忽覺以往堅持的都是虛空。他覺得可以在這些歷史的塵埃裡找到已故的母親、林可和周曉雲的靈魂。他囤積許久的感情,忽然在這裡爆發了。可這種爆發也是沉悶的,仿佛他的感情被歷史緊地箍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響。他忍受不住這種窒悶,不到天亮就離開了父親的“宮殿”,再也不想回去了。
劉子文從未想到林少強會打電話給他。林少強的來電,讓他吃驚的同時,又重新認識這個曾拒他於千裡之外的副市長了。林少強的語氣中有些疲憊,他意識到這個時能這是勞累所致。同樣的,他接聽電話時,也感到累。這累是種壓抑,就像面對不怒而威的人。這是壓抑在心裡許久的威嚴,就像一粒種子,四年了,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只要想起林少強,他便會有這種壓抑感。這之後,便是長時間的緬懷。一些即將淡忘的舊事,這時又洶湧而至。四年前,他對林少強痛恨至極,如今卻是滿腹感激。若非林少強阻止,他或許已和林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劉子文在市辦公廳找到林少強,才知道是關於戰友杜笙的事。林家坤說:“杜笙是你的戰友?”
“是的,他曾救過我的命。”蕭痕想起在部隊的歲月,想起杜笙曾為了救他差一點點被狼咬死了,想起三個月前杜笙被關進了監獄,一時之間,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現心這是你讓曉曉找我為他減刑的原因?”林少強明知故問,“我聽羽西說,你現在還忘不了林可?”
蕭痕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煙來,點了一根,煙霧熏著了他的眼睛,眼眶周圍都濕潤了。
“該忘的就忘了了吧!”林家坤歎了口氣,“你到現在還記恨我?”
“我應該感謝你,不應該記恨一只有我爸記恨你。”
林少強避開劉子文的目光,眺望窗外:“你都知道了?呃,這就是我阻止你們的原因。這是上一輩的事,我是對不起你爸,可現在連林可都死了,你爸也許能消氣了這也是我不阻止你和曉曉相親的原因,我想補償,畢竟你爸是羽秋的親哥哥也
“不說這些事了。”劉子文掐滅了煙,起身放在茶兒上的煙灰缸裡,向:“杜笙能夠減刑嗎?”
林少強點頭道:“我已和刑偵大隊說了!呃,你清楚的,以我的身份是不能介入此事的,別人會聯想很多,漫無邊際的。”
“我清楚。”
“所以,我只能說你是我的女婿。我以你嶽父的身份去辦就順理成章了,
“我明白。”
“杜笙是因參與黑社會活動而被判刑的,刑期一年,如果關系走動得好,很快就能出來了。”
從刑偵大隊回到葉家老宅,劉子文身上的酒氣就散了十之八九。這頓酒有些感恩的味道,感謝林少強和刑偵隊長的幫忙,杜笙半個月後便獲釋了,所以他喝酒很經心。這時,一輪圓月懸掛在枝頭,
中秋節就要到了。酒意未消前,他不禁想起了父親。感情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才知道骨子裡還是惦念著父親。坐在院子裡的木椅上,他想起了許多事情,一些是父親的,一些是江東的。想起江東,他心裡溫暖了許多。這個從小玩到大的夥伴,雖然和他之間有些隔,可如今卻是 同一個心思:好好的愛憐莊筱嫻。想到莊筱嫻,他整個的清醒了,在院子裡一枝鮮豔的雞冠花旁,開心地笑了。第二天一早,他便到三省山監獄找杜笙,告訴他這個好消息。杜笙聽了,卻歎了口氣,拍了拍蕭痕的手,一句話也沒說扭頭走,劉子文看著杜笙走回監獄的背影,心事又全都湧上了心頭。杜笙走回鐵網裡,隔著深紅的鐵門,忍不住回頭看了看。他雖然看不到劉子文,可仍遙望著。還是放風的時間,塵土從他身後揚了起來,太陽仍然很毒,仿佛要將留給他的一絲希望榨乾。半個月後的國慶節,他釋放的當日,也將是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在劉子文來探監之前,他就去見了教父,然後便知道教父的偷天換日計劃。那天,教父將化裝成他的模樣,大搖大擺地走出監獄,而他將化裝成教父的模樣,被人殺死在監獄裡。他的屍體會被迅速地拉出去火化,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當教父走出監獄的那一刻,他必須死。杜笙隻覺身體發虛,空乏的無力,沿著鐵網坐在了草地上。他忽然感到窒息,仿佛有人從背後卡住了他的脖子,想置他於死地。接著,全身抖了起來,他被種悲哀弄得失控了,死亡的恐懼一下子撲了過來,將他重重地擊昏了。
中秋節晚上,劉子文請莊筱嫻、林曉、江東到桃花島吃滿漢全席算是踐行諾言,這晚,應當是柳暗花明的一晚,他對莊筱嫻毫無忌憚的關愛,雖然會使莊筱嫻他們誤會,可他顧及不了。
實際上,他又是在幫助江東,他太了解江東了。知道這個人不會隨隨便便愛一個人,就算愛了,若沒有好的由頭也不會去愛的,他想幫助妹妹,也只能旁敲側擊了。林曉仿佛隱在月光裡,一晚上都不說話,仿佛感知了江東的淒涼。
候到了國慶節,劉子文一早就趕到三省山監獄接杜笙。老遠的,他看到杜笙穿越鐵網一步步地走來。他向杜笙招手,杜笙沒沒有反應。他沒有怪杜笙,監獄生活也許讓他頹廢了、遲鈍了。杜笙緩步走過草地,仿佛是行走在運動場上的體育健兒。
劉子文看著杜笙,不禁皺上了眉頭,他忽然明白上次杜笙的反的反應了。
現在,這個正要跨越鐵網的人,不是杜笙。
他的腿。杜笙的腿是顛簸的,左腿有些輕微的殘,這是救他時造成的,那隻狼咬殘了劉子文環顧四周,猛然間看到消防室的警鈴,便一個箭步跳躍起來,整個人重重地撞擊在警鈴上。這一刻,他的思維幾乎停頓了,不管這個人是誰,只有一個目的:越獄!他不可能讓一個罪犯就這樣逃出監獄的。當他感知腦袋一陣眩暈時,刹那間鈴聲一片,獄警迅速地出來了,他被一個獄警果斷地擊暈了。
穿行在草地上的“杜笙”猛地停在了那裡,他的一隻腳已邁出了鐵網,可他忽然間又收了回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嘹望台上的獄警,眼神裡充滿了失望,然後迅速轉身走回了獄室。
劉子文醒來,頭上還隱隱作痛。只聽見耳旁有滴水的聲音,股臭酸味夾雜著悶熱的潮濕,忍不住睜開眼來,才發覺身處在一個暗室裡。頭上已不流血了,隻血漬還沒有除盡。他背靠在牆上,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這時,他才想起撞響了警鈴,被一個獄警打暈了。可他也疑惑了,怎麽會在這裡呢?究競發生生了什麽事情?暗室的上方有一一個通氣孔,一縷微弱的光線從上面散至到暗室裡,冰涼的石板將一股涼意傳到他的身上,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他被誤解了,外面也聽不到一絲響聲。這真是一個巧奪天工的暗室。任何人在入獄前被天關上一兩天,都會被這種與世隔絕的黑給衝垮的。這時候,他才明白黑暗和白晝是同出虛空所以在黑暗妹,同樣的讓人感到空虛、害怕。幸虧,他早已適應了白晝和黑夜,心裡還沒有懼意。希望是一個精靈,能讓他戰勝恐懼。他畢竟不是罪犯,實際上,他低擋恐懼的意識,所以黑暗無法產生邪惡的手去騷擾他,去折磨他。實際上他的意識的意識為他樹立了一塊豐碑,一個個英雄的符號,他為他的舉動感到無比的滿足。再過一段時間,獄警就會搞高清楚監獄裡出現的狀況,便會了解他的當他完全適應黑暗時,他便發現黑暗其實是個巨大的實體,人能夠穿行在其間,融入其間的。他看著通氣孔左右布滿了水滴,光線撞擊著水滴,形成一道七彩光環。對暗室來說,這簡直是一道美的最觀,一個讓人產生希望。這時,他便聽到一股潮水的湧動,就像一道光射人了湖水裡,仿佛沉寂在地下多年幽靜的歎息,他站起來,靠在牆壁上,用身體去探知面動。忽然發現那響動,或許,他感知的湧動就是他身體的血液與與水的流動呢。
他的脈搏跳動是如此的吻合,在這堵牆後面,應當是一個蓄水池。這時他明白了,這暗室其實就在消防室隔壁。
過了兩個小時,通氣孔的光線消逝了,夜幕降臨了,暗室裡失去了光線,便完全的暗下來。因為牆壁是用石塊翻成的,外面的聲音傳遞不到哺室裡。所以,暗室也是一個靜室。這靜,不是靜謐,靜遙裡還有動植物生長的聲音,這靜是提純後的靜。在這靜裡,他仿佛處在一個沒有生氣的地方,一個幽冥之地。這個時候,恐懼就開始拜訪他了。恐懼先是伸出了手,去騷擾他的意識,暗示它要來和他互通款曲。劉子文被這隻手弄得魂不守舍了,就像隻剛被困在籠子裡的野善,在暗室裡不停地走動著,仿佛旦停下來,便會融人黑暗與靜裡,成為死的樣品。實際上,他的意識已有了缺口,那個堅固的堡壘開始坍塌了,他後悔自己不該撞響警鈴的。後來,恐懼就像寄生蟲似的,一下子裹住了他的意識,將他釘在了石板上,長久的呆立不動!這時,黑暗和靜將他裹得嚴嚴實實,整個暗室與隔壁池水湧動的聲音都結成了一體,成為一一巨大的實體。
當劉子文被帶到審判庭時,他整個人都萎縮了,仿佛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死死地盯著審判員頭頂上的燈光,目光呆滯。從三省山監獄到審判庭,一路之上風聲、樹葉的嘩聲、發動機的嗡嗡聲、槍支與車皮的摩擦聲、獄警的說話聲,都像巨雷似的撞擊著他的耳膜,所以他躲避這些聲音,與它們遊弋著。到了審判庭。卻見林少強坐在審判員側旁,低聲跟審判員說著些什麽,像是在為他求情。劉子文不需要,眼睛始終盯著那道燈光,仿佛光能給他帶來希望。開庭的時候,那都還沒有消失,他聽到審判員的審問聲,隻覺耳旁數的聲響,所有的聲音頁用相上,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這時,他的眼前終於從燈光轉移了,看到審邦員滑稽地張嘴閉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以他笑了。他的笑聲使整個審判庭靜了下來,沒有人再說話了,
仿佛他的靈魂和意識都脫體而出了。整個審判庭只有他的笑聲,盤旋著,飛翔著,仿佛他所以,審判員一致裁決:“鑒於罪犯神經中樞受到刺激,並有淺度精神分裂,判刑人入獄兩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