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塢的夜色是純的。夜藏在月光裡,分不清哪裡是夜色,哪裡是月色,映面上的夜色融在湖水裡,更顯得純淨,就像奶乳。江東眼裡的夜色,是分鄉下和城裡兩種的。鄉下的夜色和辛夷塢的夜色是同樣的清澈的,同樣的純,只是鄉下的夜色裡包含著無邊無際的寧靜,月光有些淒涼,有些靜態的影子,有唐詩宋間裡的意境。辛夷塢的夜色多了些高貴的儀態,是白天喧嘩之後的停歇。這種停歇是模棱兩可的,是中性的,是半靜半噪的,夜之後的白天,又是同樣的喧嘩。而城裡的夜色是稀疏的,被燈光替代了,成了敗困逃亡的公孫王候,就是有一塊像樣的夜色,也成不了氣候。江東許久沒有見到這麽純的夜色了,在社區裡轉悠了會兒,忽覺社區出奇的靜。這靜,讓他覺得自己有些分裂,感到有東西似的在復活,也許是感情,也許是人。他知道林曉不會喜歡自己,可心裡仍抱著線希望。對林曉的感情,應當屬於愛情的,只是要相愛或者結婚,需要走很運複遠的路。江東並不是不願走這條路,只是他看不到路的盡頭是否還是路。就算如此還是愛林曉,他也不可能這樣去愛的。何況林曉並不相信愛情,所以他更不願費這個周折。這些瑣碎的無聊莊筱嫻是沒有的。莊筱嫻的愛情是一條七彩的虹,是美麗的,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她沒有談過戀愛,可她有感情。這種感情是毫無保留的,將青春歲月都給了懷念。這懷念是屬於她哥哥的,她隻喜歡像哥哥的男人。莊筱嫻跟江東說他很像她的哥哥,這意思就明顯了。江東承認,他對莊彼嫻的感覺是深邃的,用林曉的話說是相見恨晚。可他害怕和莊筱姻的愛情只是愛情的影子,影子是自戀的,只能喜歡本身,是無法和另外的影子融合的。晚飯是在莊家吃的,下廚的是林曉和莊筱嫻。林曉說是來感謝莊老爺子對江東的照顧,暗地裡對江東說是來盡簽約情人的義務。兩人做飯使出了全身本領,有些竟爭的意味,結果這好處都讓莊疏臻和江東佔了。兩人的競爭中又有些無意識,態度是暖昧的。林曉不可能吃江東的醋,可心裡又不希望莊筱嫻對他好,更不希望江東垂青莊蓧嫻。這種心態是矛盾的,這種矛盾造成了她的煩惱。莊筱嫻也不會吃江東的醋,她對江東有種特殊的感情、這種感情大部分是來自她哥哥,是兄妹的感情,當然少不了情竇初開的少女情懷。只是這種情懷還沒有形成完整的個體,隻存在著些淡淡的影子,若隱若現的。所以,兩人做飯的時候,搭配也算和諧,沒有鬧出什麽笑話,還有些相見恨晚的味道,以至於林曉對莊筱嫻說了實情。莊蓧嫻聽了,有些驚奇,用沾著面的手拍了拍林曉著眼睛說:“江東是你的簽約情人。”她的聲音有些大,江東隱約聽見了,還以為她們在吵架,急匆匆地跳進廚房:“你們..........”見她們談笑風生,慌忙改口。”飯還沒有做好?”
莊筱嫻笑著說:“你先陪我爸說會兒話,飯一會兒就好。”
林曉哼了一聲:“你以為飯是這麽好做的,要不你來試試。
江東舉著雙手退出廚房,告饒地說:“我說錯話了,你們忙!”
莊夜嫻看著江東去了客廳,小聲問:“江東是你的簽約情人,這可是新花樣!”
林曉虛與委蛇地說:“那時候我也沒有辦法,你說相什麽親?後來,我見這簽約情人倒是挺有意思,就認真了起來,反正是簽了協議的。”
莊筱嫻說:“我看江東是賣給你了。
” 林曉啐了一口,說:“我才不要他一我不相信愛情的!”
“是嗎?”莊筱嫻淡淡地說。
吃過飯後,林曉回家了,江東和莊筱嫻出門送她。林曉攔了一輛出租車,臨上車時順手掐了一下江東,要他小心點。江東皺著眉頭向小心什麽。林曉哼了一聲,說:“小心你的狗命。”罵完後,覺得不好意思,便丟給江東一個嫵媚的笑容走了。
這晚的夜色有些零亂,風晃晃悠悠的,月是上弦月,有些像莊筱嫻的身姿。辛夷湖是純淨的,風使它具有了美人的娉娉婷婷,有了一顰一笑的味道。莊筱嫻站在辛夷湖的涼亭旁,跟江東說:“你和我哥哥長得很像。
江東吃了一驚,說:“我和你哥哥長得很像?”這才明白莊老爺子為什麽對他眷顧有加了“怪不得那天你喊我哥哥呢!”
“我很喜歡我哥哥的。”莊筱嫻悠悠地說。
江東點頭:“這個我能感覺到。”
莊筱嫻捋了捋頭髮,盯著江東說:“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喜歡。我愛我哥哥,你懂我的意思嗎?”
江東當然懂她的意思,可他沒有回答。
他是喜歡莊筱嫻,可他害怕帶給她的又是一場噩夢,所以表情有些唯唯諾諾。
莊筱嫻哈的一聲笑了:“你當真了,我只是逗你玩呢!
我知道你和林曉的事。”
江東臉紅了:“你知道多少?”
莊筱嫻笑著說:“多也不算多,只是知道一些要害,簽約情人——呵!”
“你是怎麽知道的?”江東問。
“當然是有人告訴我的。”莊筱嫻意味深長地回答。
“林曉這個長舌婦。”江東狠狠地罵道。
江東雖然這樣罵林曉,但這罵卻是善意的褒獎,心裡暗自高興,幸虧林曉出了這張牌,才躲了今晚的尷尬。眼前的最致是連綿不絕的,辛夷湖被半面垂柳包圍著,有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情致。另一半完全是植物帶,多半是野生植季物,竹林是少不了的,還有一些法桐、烏柏、桑槐等高大植物,像極了忠誠的衛士。湖的兩岸有一座橋連著。橋是浮橋,走在上面是晃悠的。江東伸出手說:“來!我帶你走浮橋。”莊筱嫻臉上一紅。她知道走浮橋是免不了磕磕碰碰的,倒顯出了靦腆,抬頭看見江東一臉的誠懇,便伸出手讓他牽著。江東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遊戲,更沒想到對方居然同意了,心裡也是怦怦地亂跳。見莊筱嫻遞過手來,知道木已成舟,索性大大方方地牽著她的手,朝浮橋上走去。橋是用竹木做的,只能走下一個人,兩邊用鐵鏈護著。江東剛踏上去,覺得挺穩,倒沒有想象中的慌亂,便大了膽子,哈的一聲笑了,說這難不倒我。他走了兩步,便後悔說了大話,覺得自己是穩的,是協調的,只是橋不穩。莊彼嫻閉上眼睛由他帶著,心裡放得很寬,知道他不會讓自己掉進湖裡的。起初幾步是艱難的,有些如履薄冰的感覺。先前手是牽著的,兩人都很安靜,走到正中央,手變成挽著的了,莊筱嫻整個身子都跑進了江東的懷裡。這時橋更加地搖晃,先前的幅度只是上弦月的弧度,後來成了半月,覺得自己也不穩,橋也不穩,有些浮生若夢的感覺。兩人由安靜變成吭啡,莊筱嫻的笑聲裡有些急促地尖叫。這尖叫是興奮的,是可以抵抗潮水的,快到盡頭時,同步的腳步是故意的凌亂,橋晃得更加歷害。莊筱嫻索性握住了江東,這使江東更加地慌亂,腳步加快了,是一溜小跑的,最後覺得自己也穩了,橋也穩了,隻留下浮橋在月光下綿綿不絕地晃悠。
江東和莊筱嫻回去沒有再走浮橋,覺得尷尬,便溜著牆根回來。當時的月光狡黠,像林曉的眼睛。後來上了霧,變得靜謐,倒成了莊筱嫻的眼睛。江東一路上是無聊的,這種無聊是頗費心神的,找不到穩定的情緒。直到回到住處,要隔著一道牆和莊筱姻隔屋而睡。
江東尷尬地笑了笑,說:“一才想起今晚做了一些的糊塗事。”
站在門莊筱嫻的笑容裡點綴了整個夜晚
“你高興嗎?”她淡淡的說。
江東急促地回答:“當然高興了,你不高興嗎?”
莊彼姻心領神會地說:“哈,當然高興了。”
江東遮遮掩掩地回答:“你還是忘不了先前的。”
“我說的不是簽約情人”莊筱嫻幽幽地說。
“還有什麽事?”江東慢吞吞在地說。“今晚你怎麽都是半截話。”
“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莊筱嫻地說。
“什麽意思?”江東有有些膽怯。
“林可是準?”莊筱嫻目不轉睛,“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把我當成了林可吧”
“林曉和你說了”江東小心翼翼地問。
“林曉和我說什麽?”莊筱嫻地反問。
江東昂起了頭:“那你為什麽突然問起林可的事”
“直覺,女人的直覺。”
江東唱了一聲,“女人的直覺是很可怕的一林可是我的女朋友。”莊筱嫻低下了頭,眼睛裡有些濕潤:“噢,你有女朋友了。”
“她死了。”江東望著天空中閃爍的星量說。
“死了!”莊筱嫻吃驚,走到江東身邊,忽然抱住了他,江東腦袋裡一片混亂,還沒想起發生了什麽事情,莊筱嫻已經松開了,笑著說:“我知道你和我一樣,愛著的或許都是一個影子。我和林可長得是不是很像?”江東看著她的眼睛,平靜的著說:“像極了,特別是笑的時候。”
莊筱嫻伸出了手,在江東手上畫:“我不該問你的傷心事——就當今天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莊筱嫻是說到做到的。天明起床時,跟江東做了早餐,心如止水的。吃過早飯,林曉翻過來了,見到莊筱嫻,扯著她的手,說:“我知道今天你沒有事兒,我也閑著無聊,一塊兒去逛商場。”
江東間:“今天不上班嗎?”
林曉在他額上點了一點:“你睡糊塗了,還是筱嫻把你的腸胃腐化了,腦袋裡都浸了油!今天是星期六,休息。”一挽著莊筱嫻的胳膊,說:“去吧!”
回頭對江東說:“你也去,幫我們提東西。”
江東哼了一聲:“你還真把我當成你的男朋友了?”
林曉舍了莊彼嫻,捉住了江東的胳膊,咯咯笑道:“那還有假!”江東抽回胳膊,苦笑著說:“我去還不成嘛!”
林曉褒獎:“這就對了!”
莊筱嫻笑著說:“模范男友。”
江東心裡不知怎的一痛,覺得莊筱嫻不應該說這些話似的,別人可以說但她不能說,又覺得她這句話定要反擊的,便尖酸地回答:“我這還是模范男友啊!”
還想再說,忍了忍,頓住了。
林曉側頭小聲對江東說:“我要從家裡搬出來。”
江東警覺:“你要搬家!住在你姑姑家?”
林曉意味深長地說:“怎麽你能住在辛夷塢,我就不能住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江東躲避地說。
林曉呼了一聲:“反正我是不放心,所以就搬來了。”
江東瞪了林曉一眼,說:“你可以就近監視我了。”
“你少臭美了,我來監視你?”林曉哼了一聲,吃驚地看著江東。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她要江東做簽約情人,便是因為他的性格,知道他不會不悅,這跟愛情無關的,她也從來沒有相信過愛情。可這個時候,她居然吃了驚,這是前所未有的事,忙加重了語氣說,“就你這個樣子,還值得我搬過去。江東知道話有些重,本想轉移話題,可心裡稍存的一線希望陡然間變虛了無數條線,忍不住說:“就我這樣子,你卻千挑萬挑,挑了我去做你的簽約情人。”
林曉伸手掐了他一下:“你可不能和我頂嘴。”
“這一條協議裡可沒有。”江東淡淡地說。
逛商場是一種情趣,這種情趣又是極好的訓練。能在花花綠綠的世界面前,只動心,而不采取行動把它買回來,只有女人才能做到。男人是不行的,看準了東西總要買的,是隱忍不住的。女人就不一樣了,她眼裡看得見的東西,是屬於自己的,這種屬於是情致上的,不用佔有。林曉就為逛,並非要購物,沒有東西她不看的,卻沒有買的決心。倒是莊筱嫻買了幾件女人的用品,算是不虛此行。商場裡人不少,大部分是來乘涼的,商場的冷氣就像曠野裡的風,不需要付費。江東有些自在,林曉和莊筱嫻一進商場就把他忘了。他樂得清閑,在書櫃前翻書看。看著擺放整齊的書,他心裡是嫉妒的,覺得這裡應當擺放有他的書,書名都取好了,叫《胎記》。莊被嫻問他為什麽要取這個書名,他含笑不語,過了半天,才說:“你去問林曉吧。”
林曉的回答是:“他身上有一塊胎記。”
這種回答是無聊的,足可見這是一部無聊的書,這是林曉的原話。可莊筱嫻不信,她相信江東不是無聊的人,就像相信她哥哥一定會回來樣。江東當然不會這麽無聊,有自己的想法,人物已經塑造好了,就差一個能足夠引起重視的現實事件。這是他遲遲不下筆的原因。不過,他相信這樣的事件一定會有的,就像周景天事件,是必然的。
江東看了一會兒書,覺得後腦杓有些沉,便合了書本去找林曉,剛出了書店,卻顯得更加的無聊,還不如去看書,剛想回去,便看見莊筱嫻走了過來,心裡倒有些慌亂,招了招手,說:“你怎麽也來書店了?”
莊筱嫻羞濕的笑,說:“無聊,來找你。”
江東斜著身子,四處觀看,說:“林曉呢?”
莊筱嫻靜靜地說:“她在聽音樂呢!”
江東羞恨地笑:“她就這個愛好!”
莊筱嫻說:“她很喜歡音樂嗎?”
江東點了點頭,說:“還寫了幾首歌詞呢,那首《愛是個無底洞》寫得還真不錯。”莊筱嫻笑了笑,說:“我看你們倆倒還真像對兒,一個愛小說,一個愛音樂,我呢,好像沒有什麽愛好,整日做些無聊的瑣碎事兒,也沒個企求。江東笑著說:“這樣好,男人們喜歡這樣的,做老婆好。”
莊筱嫻眼神裡都是笑意:“你的嘴很貧。”
“真的!”江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林曉,那脾氣誰受得了,就是結婚了,一保準兒離婚。”
“你說誰呢?”林曉留在他背後冷冷地說。
莊彼嫻笑著說:“江東,你這回慘了!你的小情人生氣了。”
林曉哼了一聲:“誰是他的小情人!就他這樣子,還配做我的小——情人。”
“小”字的余音有些悠遠的纏綿。
江東哼了一聲:“那正好,我還不想做了呢!”
林曉朝莊筱嫻擠了擠眼睛,兩人呵呵地笑了。江東生氣地轉身要走。林曉把抓住他,說:“你可別忘了,咱們簽的有協議。”
江東轉過身來,冷冷地說:“協議上可沒有規定我不準生氣!”
莊筱嫻笑著說:“更沒有規定誰生氣了,不準我走啊!”
江東撲哧一聲笑了:“我才不會和小女生一般見識呢。”
林曉哼了一聲:“你不和我一般見識,我倒要和你一般見識。說你為什麽說我結婚準離婚?”
“瞎猜的!要負法律責任嗎?”江東待理不理地說。
“法律責任倒不必,但家法處置是免不了的!”林曉調皮地笑道。
林曉的家法處置就是要江東請客。江東不服上訴,結果仍維持原判,隻好領著兩人在地攤上吃了涼皮,氣得林曉罵他守財奴。江東狡辯說:“我可是在執行家法,以節儉為主。”吃完涼皮,江東又買了一堆零食,價錢上超過了涼皮的好幾倍。
林曉笑著說:“這才像話。”
江東說:“在筱嫻面前,不能丟你的臉。”
莊筱嫻笑著說:“你們倆呀,都沒個正經。”
林曉笑了,跟莊筱嫻說:”你可知道江東為什麽這麽猜,他是有跟莊筱嫻說:“根據就是那首《愛是個無底洞》吧。”
林曉吃了一驚,向:“你怎麽知道?是不是江東跟你說的。”
林曉站住了腳步,側著頭對江東說:“你敢出賣我!”
江東說:“這就叫出賣啊!筱嫻,我還有好多秘密呢,你要不要聽,全是免費的。”
莊筱嫻笑著說:“咱們回家再說。”
林曉聽見“回家”二字,心臟不禁加速地跳,喝道:江東,你敢!”
江東聳了聳肩,說:“筱嫻,我沒說錯吧!換作是你,你敢要她嗎?”
林曉跑過去掐他。
三人回到辛夷塢,沿著湖邊散步,時間像抽掉了防火牆的火山,竄流的速度是不可遇止的,回過頭來看,卻有點久別重逢的味道。傍晚是喧鬧的,辛夷塢的喧鬧鍾是城市天最安靜的時候。炊煙是繚繞的,有些彌漫在湖面上,糾結看期水,產生了霧屬。近最有些悠悠飽惚,遠景倒是寧謐的清晰。回到莊家時,莊筱嫻紅著臉說:“明天是我的生日。”
江東臉色一變:“6月9日是你的生日?”
林曉看了江東一眼,說:“明天正好是周末,他可以陪你過生日。”
莊彼嫻說:“你來嗎?”
林曉說:“我當然要來了,我可不放心江東。”
莊筱嫻瞪了林曉一眼:“你又胡說了!”
林曉自信地說:“我才沒有胡說呢!”
莊筱嫻抿了抿嘴,對江東說:“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也沒有什麽要緊的事。”江東回避地笑了笑,“一個朋友,劉子文,他來找我。
劉子文來找江東,是因為這天是林可的忌日。墓地在黃河陵園,靠近黃河,中間隔著一片雜草叢生的地帶,常年被河水衝刷,地面上都是沙子,土質非常堅硬,一直荒蕪著。這裡是黃河激流地帶,最險峻的地方,無法看到地下的境況,但經常感到一股股強烈的風從地下湧出來,甚至聽到水浪的回響。墳墓分階梯排列著,高出水平面丈余,在風中顯得頗有威勢。最後一個階梯環繞著泉水,周邊種植些樹木,靠近一株小松柏的便是林可的墳墓。二人到了墓地,劉子文見天空接近於空冥,覺得有種不樣,似乎看到一場大風刮來,將這裡夷成了平地。
劉子文從包裡拿出一個木製的墓碑,放在墳前。基碑上刻著一首詩:“永遠愛你無論歲月如何流變/無論你如何遠去那愛你的心/水遠永遠不會;落款是:劉子文江東祭。這首詩是江東寫的,現在卻雕刻在木板上。碑文雕刻得講究,字體人木三分,很有功力。劉子文從包裡拿出香、火和祭品,兩人拜祭案心頭有些沉重,便坐在墳前,看夕陽黃裡透紅。江東站起身來,檢了幾坊淮樹葉,心頭擠進了幾分蒼涼。這種蒼涼是殘存的,這時抖了出來,渾身一帶清爽。
劉子文眼見夕陽漸漸散了,忽然說:“石頭有魂魄嗎?”江東看了看劉子文。
猜想他懷念林可過重,頭腦都昏了,劉子文站起身,微微地歎息一聲。“咱們走吧。
江東替劉子文背了背包,說:“也許林可沒有死。”
劉子文聞言,猛地操住他的手,問:“你說什麽?!”
“我說林可也許沒有死!”
劉子文放了他的手,搖了搖頭。江東看著枯黃的夕陽,說:“林可本人是死了,可她又復活了。一個女孩子,和她長得像極了,特別是笑的時候。或許她是林可生命的延續——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
夕陽散了,西天微黃,就像曬幹了的柿餅,看起來有些乾癟,少了空間的意味。早先有過幾聲雷響,可結果不盡如人意,天空依舊的悶熱。辛夷塢屬於灘區,時常有風,只是風裡有股談淡的泥沙味兒,屬於鄉土的,容易讓人想家。而住在這裡的大部分是外來的漂泊者,最怕的就是這種鄉土味兒,可又是最留戀。從這天往後延伸,天氣是一天熱過一天的,人們的脾氣也一天大過一天,舒緩的時候,全拜托這去留無意的暴雨了。人們盼望著暴雨的忽然而至,可對它又有些排斥。暴雨的涼氣是瞬間的,繼之而來的燥熱更是變本加厲,可人們對短暫的快樂,哪怕快樂之後是更大的痛苦,也總是沉溺、向往、留戀的。
莊被嫻的生日是在家裡過的。莊被嫻打開江東的禮物時,望著他的表情是意味深長的深遂,暗藏著一些東西。吃過飯後,江東、林曉、莊筱嫻三人去看電影。經過辛夷湖時,江東忽想起了林可,有些感傷,不知用什麽來跟以往的事做一個總結。他有點怨恨自己,好像沒有良心,每次回憶總會丟失好多情節。他不知道再過些年,這些事會不會像留聲機壞了一樣,什麽也留不下,帶不走,可那些丟掉的卻是他最願意珍藏的。有些是愛情,忘不了的,不是那段甜蜜的時光,而是林可沒有實現的願望。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吟詩”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液淡風”,忍不住接了下句“落絮無聲春墜淚,行雲有影月含羞”。剛接完,卻瞧見莊筱嫻正笑盈盈地看著他,陡然清醒了,才知道吟詩的不僅是林可。
林曉笑著說:“你們倒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莊筱嫻捶了林曉謂一下:“你胡說些什麽?這都是古詩,他是寫小說的,還不是信手拈來。江東站住了腳步,說:“這不是主要原因。”莊筱嫻呆住了,她意識裡江東是要躲掉的是這個情弱的人,怎麽反常了?江東抿了抿嘴,說:我是想起了一個故事,才接這句詩的。”
莊筱嫻哦了一聲,有些失落:“唐詩的背後:好像都有故事的吧”
林曉說:“這個故事,是他自己的故事——真實的故事。
莊彼嫻淡淡地說:“有關林可的故事?”
江東說:“今天是她的忌日。”
“她的忌日和我的生日同一天。”莊筱嫻吃驚地問。
是,也是我們的生日。”林曉搖著頭說,“這麽巧的事情,只有小說才有。”
江東說:“生日禮物是林曉幫我買的。”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紙遞給莊筱嫻,“這是我昨晚畫的一幅畫兒,本來準備燒給林可的。現在我把它送給你。”莊彼嫻接到畫後,有些悲傷,從來沒有過的悲傷,她知道江東是喜歡她的,她也知道江東喜歡她是因為她是林可的影子,可能想不到江東會當著林曉的面,將他畫給林可的畫兒作為生日禮物給她。這是什麽意思?林曉是今天生的,也是今天死的,畫是對過去的懷念,活人是死人的影子一你江東把我看成什麽了?看成了林可的替身?她是她生命的延續。她哭著跑回了家裡,神情有些絕望。絕望的不是愛情的粉身碎骨,而是她忽然變成了死人。心死了,夜靜了,她的哭聲有些淒涼,先前是細水長流的,後來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抽噎噎,最後聽不到哭聲了,卻從屋裡傳一陣心領神會的笑聲。笑聲是發自內心的,有些淺,好像蛇爬行的聲音。可是夜太靜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何況是寂靜中的笑聲?莊筱嫻看了畫後,會意地笑了。她側耳細聽,卻聽不到隔壁有人回來,心裡有些擔心。跑到江東房間的窗戶旁看了看,不見江東的人影,心裡頗後悔跑了回來,要是先看畫的話——不,沒有也許的,她惴惴不安地回房睡了。迷迷糊糊中,江東畫的畫兒,就像湖水中的蝌蚪似的在她眼前晃來晃去,不得一刻安寧。翻身下床,打開台燈又看了看,只見那張紙上畫著一塊玉佩的模樣,正反兩面隱隱約約共寫了六個字,沾了些水,有些模糊,看不清楚。可莊筱嫻卻能看懂,只是她心裡有些奇怪。她坐在床上想:江東怎麽知道我有一塊這樣的玉佩,正反兩面也寫了六個字?
次日,江東邀請劉子文到莊家吃飯。劉子文見到莊筱嫻,便猜到她是林可的雙胞胎妹妹,也是他的妹妹。見到莊筱嫻的那一刻,他為在白樺林旁看到的那個相似林可的淡影找到了注腳,原來那天看到的不是幻影,而是莊筱嫻。這讓他唏噓不已,那天要是探個究竟,也許早就認識了莊筱嫻,早就認回了妹妹。他在那裡,駐足不前,嚇了莊筱嫻一跳。江東推了他一下,理解他的行為,卻不知道劉子文心裡的紊亂。劉子文走到客廳裡,依然紊亂著,不知該怎麽面對莊筱嫻,該用什麽樣的身份跟她說話,一直心緒不寧,所以這頓飯的氛圍是烏雲密布的,飯菜裡都含著刀光劍影。
飯菜是托莊筱嫻準備的,莊老爺子去了報社,中午不回來。莊老爺子是愛接近自然的,在莊家吃飯,一切都是接近自然的。劉子文隻記得小時候吃過這樣的“
果然有些許懷念。吃慣了油膩的飯菜這時有種返璞歸真的意味,直誇莊筱嫻飯果好吃,新鮮。莊筱嫻做笑不語。怎一看,北覺得自己像個影子,是屬於電影酒面的,與他個個層面都沒有關系。江東也許能進事件的後面,看清些真實的影像。可劉子文即在開幕之外的。
人的遺堂,吃的瓜果需要江東他們要換的,雖在自己家裡,倒有了客人的感覺
莊筱嫻吃得很少,大部分是在聽他們他話。有意無意地露出自己笑容,雖然有然奇幻,不是真笑,可她寧可相信那是真實的。莊筱嫻通過這種真實,可又時意不及,氣使有在真實和虛幻之間,有種淡淡的香流。夜晚,江東請地帶忙做飯時,他是答應了。可答應之後,現在反而覺得自己是在替別人而活,可她又願意帶助江東,就算是影子,她也毫不任乎,只是驚奇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第一個影像是她哥,剛想起時,倒有些板平手的興奮,終乾扯平了,他也是我哥聽的影子。她覺得影子的戀愛是身不由己的,沒有自由。可正是這種不自由,才有了精神上更大的自由,有些天馬行空的地聘。可以飛陽的,也可以穿越時空。第二個影像就是江東。緊接而來的是個“愛”字。這種想法使她慌亂了,再也無法平靜下來。想起江東畫的那塊玉佩。覺得這“愛“是心靈相通的,至少江東有先知先覺的能力,知道她有漢白玉做成的心形護身符支許是爸爸告訴他的,這也證明了爸爸是認同他的。這是個不眠之夜。出去看天,發現夜色無比的純淨,天空仿佛被水洗了一般。院子裡的用季花在夜晚放發著淡淡的芳香。夏蟲在芳香裡也不肯睡,發出悅耳的鳴叫。果園子裡有被梭的聲音,是田鼠在偷吃青菜。莊老爺子從來不打藥,果長得好看,蟲子也少,是護理有方的結果。老爺子不願殺生,有些神的境界,可老爺子是不信佛的,一切都是自自然然的。夜色是自然的,她的心境也變得自然了,愛也無比的純淨了,自然了便覺得是愛的,她想。
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稍有些困意,遠處的黃河變可變成了聆聽伯牙彈琴的鍾子期,演奏的正是高山。這錯覺不是屬於她的,是天空和大地的
不知不覺下起了小雨,而且下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停。林曉有些錯覺,最好是愛情了。這種想法要是外來者。她希望劉子文和莊筱嫻能發生些什麽事情,
不得而知,這不是說她很在意江東了嗎?她不承認自己是會愛上別人的,她從不相信愛情,也不可能擁有愛情。在她的意識裡。愛情是渺茫的,是奢侈品,是在想象中才有的。她怕這種錯覺繁衍滋生穿透了她的軀體,不禁緊了緊衣服。
“你是不是喝醉了?這樣的天”
江東以為她冷,問她要不要緊。林曉譏笑他說,這話裡分明有些“只有意我會冷?就是冷了,也不要你管的。”說完便覺得就有些“此地無便三百兩的味道,會不可言傳”的東西,她是不該說的,你是不是喜歡莊筱嫻?”只是他的喜歡是對誰都是不打自招的,忙又加了句:“劉子文,他肯定是喜歡莊筱嫻的,
劉子文深情地看了莊筱嫻一眼。
見江東對感情仍乃是唯諾,想幫妹妹,他也能看出莊筱嫻的心思,
為了完成夙願,便挑釁地說:“你看不出來?”站起來把手一揮,對江東說咱們又成情敵了!”江東皺著眉頭說:“你也喜歡林曉?”
林曉擺擺手說:“別把我扯進去!”
劉子文醉醺醴地說:“說什麽胡話呢你!”
江東說:“林曉可是我的簽約情人!既然你是我的情敵, 那就是說你也喜歡她了。”
劉子文冷笑道:“你這個情夫!”
江東不接他的話,喝了一口酒,臉上飛起了一片紅雲。
林曉測看著雨絲瘦了,憔悴了,失去了活潑,知道雨快停了,便淡地說:“天可真有些涼。”
“是心涼!”江東意味深長地說。
劉子文喝得有些昏,嚴格地說,是醉了,手腳都不靈便,可話裡分明是透著恨的。這恨是愛的附加值。江東是能接受的,但他還是痛心。劉子文的醉有些假裝的成分,也許只有在這種假裝裡,他才能徹底地放縱自己,才能毫無牽掛地去表達他的心思。
莊筱嫻見劉子文喝高了,建議他到花園裡坐坐,吹吹涼風。花園雖然不大,但規矩,一部分種著花卉,一部分是竹林。雨已經停了,辛夷塢被雨洗禮後,更加的脫塵出俗,有種清水出芙蓉的亮麗,垂柳更像婀娜多姿的少女,湖面的霧靄還沒有散盡,剩下的凝成線,與湖水藕斷絲連著,舍不得離去,萊園子給雨水刷洗得更加的綠,村著這方空間也是一體的綠。
莊筱嫻跟劉子文介紹:“爸爸喜歡竹子,堅信: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什。實際上。爸爸是吃素的。劉子文,你看那些花,江東從不留意那些花,其實那些花都有意見。地下的草是3期,野玫瑰是5瓣,血根草是8瓣.,經常數花排,總覺得這些花瓣有一定的規律性。”
劉子文聽到莊筱嫻說花瓣時,他的酒意徹底醒了,蘭斯手稿中楊帆簽名旁的花美,是有規律性的,這規律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