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軍拿出地圖看了一下說道“這裡接近毛烏素大沙漠，想要在冬天看見綠色估計夠嗆。”

　　龍華此時坐在驢車上看著周圍的環境，真的很難想象在這裡生活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跟龍華他們趕車的老漢突然張開缺了門牙的嘴，扯著嗓子唱起了曲兒:

　　我低頭向山溝

　　追逐流逝的歲月

　　風沙茫茫滿山谷

　　不見我的童年

　　我抬頭向青天

　　搜尋遠去的從前

　　白雲悠悠盡情地遊

　　什麽都沒改變

　　趕車老漢這冷不丁一聲吼，可真把龍華聽傻了，這可是真正的、原汁原味的陝北民歌，從土生土長的老農民嘴裡唱出來，那股味道是任何歌舞團的專業歌手也模仿不了的。

　　大雁聽過我的歌

　　小河親過我的臉

　　山丹丹花開花又落

　　龍華兩眼發呆地盯著杜老漢，他還沒從這首曲兒中醒過來。

　　……

　　李家村的打谷場上，正在召開全體社員大會，一塊破爛的紅色橫幅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熱烈歡迎京城知青到李家村插隊落戶。

　　衣衫襤褸的村民目光呆滯、表情麻木，他們散亂地坐在打谷場上，婦女們納著鞋底，男人們吸著旱煙，他們不大關心開會的內容，只是在毫無顧忌地大聲說笑，一群孩子在谷草堆中追逐著、打鬧著。

　　龍華、肖文龍、鄭軍和男女知青坐在地上正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麽。

　　李家村支書薑金貴正在講話。他五十多歲，臉上皺紋縱橫交錯，一雙眼睛閃著狡黠的光芒，和他周圍目光呆滯的村民比起來，更精明難怪能當村幹部。薑金貴上也同樣扎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白羊肚手巾，身上披一件光板老羊皮襖，看打扮和趕車的兩個老漢差不多，所不同的是，他手裡拿著一根長煙袋。

　　薑金貴煙袋敲敲面前的破桌子，清了清嗓子，突然“噗”地將一口濃痰吐出兩米開外。

　　當時龍華正注視著他看看此人是不是好相與的，沒來由地就看見一口濃痰吐出來，惡心的龍華不行。

　　吐完痰這才開始講話:“鄉親們，現在開會了，大家靜一靜，莫說話。今天，咱村來了11個京城的知青，我代表李家村……咦?憨娃，我日你娘，你個驢日的怎還說話?拿領導說話當放屁是不是?小心我開你個驢日的批判會。”

　　龍華一聽立馬感覺不好了，村裡難道時不時開評判大會?打算再聽一會就去村裡看看。

　　他不知道的是陝北窮，交通工具主要是驢，因為驢好養，所以多，這邊張口閉口“驢日的”這未必是罵人，也有可能是表示親熱的語氣助詞。

　　知青們聽到支書罵人，忍不住哄笑起來。

　　薑金貴見知青們笑，連忙解釋:“娃們莫笑，日子長了你們就知道了，咱村有些愣種是屬驢的，轟著不走趕著走，你得拿酸棗棵子老抽著才行。咱接著說，嗯，說啥來著?”

　　村民和知青們又哄笑起來。

　　鄭軍說道:“薑支書，你說有個叫憨娃的是驢日的?”

　　笑聲更響了。

　　金貴點上一鍋煙:“不是這，噢，今天是歡迎京城知青來咱村，知青來農村落戶是偉人的主意，既然偉人說了，咱李家村沒二話，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咱李家村沒別的，就是人多地少，糧食不夠吃，如今又添了11張嘴，怎辦?我也沒辦法，偉人讓這11個娃到咱村落戶，咱就是糧食再緊也得給偉人這個面子，

咱村男女老少一共是320口，再添上11口是多少?張會計，是多少?”　　一個剃著鍋蓋頭的中年男人站起來回答:“330口。”

　　“咱李家村就這點地，養不活這麽多人口呀，這不，又添了11張嘴，明年開春青黃不接時，我還得帶鄉親們外出討飯。嗯，知青來了也好，都識文斷字、能說會道的，要飯都比咱村裡人強。去年滿貴帶人去討飯，吭吭哧哧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丟人哪。這下可好啦，明年讓知青娃帶隊，咱也讓人看看，咱李家村不是沒能人……”

　　龍華聽到村民都得出去討飯，腦袋嗡的一聲，不會自己家人已經被餓死了吧。如果這樣龍華會自責一輩子的。

　　此時知青們注意力都在支書身上，龍華起身離開，準備去村裡牛棚看看，龍華在南方的時候就見到下放的人員住在牛棚。

　　龍華下車的時候特意注意了一下老漢把驢到哪裡，沿著記憶來到驢棚發現裡面沒有人，心不由的緊張起來。不會真的出了什麽事吧。

　　自家的爺爺奶奶本來不用到這麽艱苦的地方來， 只因為太剛正頂撞了G委會王主任所以才下放到這麽艱苦的地方，如果自己這世的家人真的出事了不在了，龍華肯定不會放過王主任的。

　　來回的找了幾遍都沒找到人心裡不由的焦急起來。

　　突然一個小孩走過來看著他說道“你在這幹啥呢?知青都開完會了。”

　　龍華轉頭就看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分不清男女，頭髮剪的像個雞窩似的，眼窩凹陷，裹著一身的破爛，腳上穿的鞋還露出了一根黑黑的腳趾在外面。龍華說道“小朋友，問你一個問題好嗎?”

　　“你想知道啥?”小孩說道

　　龍華想了想說道“你們村驢棚裡住過人嗎?”

　　“驢棚又不是住人的地方，那是住驢的地方”小孩道。

　　龍華一聽難道自己家人沒有到這裡來，記憶裡不會有錯，是不是中途改變地方了，自己不知道。

　　看了看小孩又問道“你們村去年有京城來的人嗎?”

　　“有三個人，住在南邊破窯洞裡。支書爺爺說可以跟他們學知識。”

　　龍華聽了後松了口氣，說明沒記錯，想著會都開完了村裡走動的人太多，先去找文龍他們，晚上找機會去看看。

　　從口袋裡拿出一把糖遞到孩子手裡，說道“謝謝你，以後有事我可以找你幫忙嗎?”

　　這裡的小孩哪裡見過大白兔奶果，一個勁的擺手，說道“我不能要你的東西，不然我爺爺會打我的。”

　　龍華覺得這裡的人真是太樸實了，拿起手裡的糖剝了一顆，塞進孩子的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