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延堇也收到了童鬼的傳送信,這封信的內容跟給赤顏的一模一樣。延堇最早到了黑水域,早已開始安排人在種植伊粟的另一大塊地裡種植異族給的那些黑色的種子。
藍眼等人要回到白山峽必須要經過黑水域的外圍,在騎馬經過時,只看到不同的魚族圍在一起看著黑色種子的變化。
祁陽好奇的下馬,走過去,鑽進魚族中一並觀察著。半天,土地也沒什麽動靜。他觀察著周圍魚族的神色,依舊癡癡地看著土地,讓人覺得好笑。都說魚族善良勤勞,這麽一看確實是這樣。
“沒這麽快的。”祁陽混在魚族群中大聲說,“這種子種下去,總需要一段時間去生長,就像你們家裡的孩子,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會長大的呀,需要時間。”祁陽笑著耐心的解釋。
一部分魚族看了一眼祁陽,似乎被說動,面無表情的走開,接著在地裡撒開這種黑色的種子勞作起來。另一部分魚族無動於衷,依舊盯著土地。
祁陽笑著搖頭,從地裡拿出一粒種子觀察著,幾乎是立刻,他被這種子嚇得魂不附體,臉色慘白。他偷偷藏了一粒種子在懷裡,快步走向藍眼那裡,臉色極其不好。
“發生什麽了?”赤顏問,
祁陽並未回答,他上馬低聲說:“走,路上說。”
幾人朝前走了一會兒,確認看不到魚族,祁陽才再次把種子拿出來,遞給眾人看。
“這個叫黑種,我曾經在異族做學童時看到過。”祁陽緊張的聲音傳過來,“這種東西,產量很多,確實能養活魚族。但同時它限制壽命,不會讓人活過十年!從開始吃到死亡,不會超過十年!”祁陽沒再說話了,由於太過震驚,眼睛都瞪得圓圓的。
“其實是一種慢性毒藥?”赤顏冷靜地問。
祁陽謹慎的點點頭,“無殺是要魚族滅族啊!”祁陽十分不情願的說。
藍眼盯著祁陽手裡的黑種,赤顏望著前方魚族種植黑種的方向,司藥被驚呆了,他的思緒跳脫得有點兒快,眼前的事發生得應接不暇。
“你確定嗎?”藍眼看著祁陽問,“你確定是這個?”
祁陽堅定地點點頭,“我這裡,”祁陽指著自己的腦袋,“過目不忘。”
這一點大家都是相信的。祁陽作為人族的智慧大腦,曾經僅憑這顆腦袋就完美複製了廢都裡,各個異族身處的位置,才能讓人族在最快時間內,迅速滅掉異族領主,贏得那場能力懸殊的戰爭。現在白山峽內還有一副最完備的廢都地圖以及異族儲藏書籍的所有翻版。都是祁陽的傑作。
祁陽在等待藍眼的回答,他有另一種不同的情感,守武。他從沒見過有哪個人能這麽純粹天真,這是少有的傻瓜品質,卻讓人想要去保護。祁陽被守武觸動著,他內心其實是想要去魚族提醒延堇,關於黑種的危險,當然也有同樣身為弱者的,統一戰線的同情。
“走吧。”藍眼朝著馬的方向走去。
祁陽瞪著藍眼,又看看冷靜的赤顏,觀察心慌意亂的司藥,沒一個人有反對的神色,祁陽站立在原地,沒動。藍眼騎上馬早就走了,司藥跟著藍眼。只有赤顏注意到祁陽,牽著馬,推著他朝前走。
“怎麽了?…赤顏問。
“…要不要提醒魚族。”祁陽喃喃地問,他說的很沒自信。在沒得到藍眼的允許前,祁陽是不會輕舉妄動,但這消息若只是掩蓋下去,良心不安。
“你倒是變了!”赤顏笑著說,
“這要是放在以前,你根本不在乎誰是誰,只要跟人族沒關系,你是樂意充耳不聞的。”赤顏打趣著說。 “想想守武那孩子,”祁陽斜眼瞪了赤顏一下,“他的族人,受到了這樣的對待,用不了幾年,魚族就會像精靈族那樣,不存在了。”祁陽說。
“我要說的話,你可能不願意聽。”赤顏嚴肅的說,“你能救得了守武,卻救不了魚族。”赤顏盯著祁陽說,“拋開對守武這層情感的擔憂,再想想,你就會知道結果了。”赤顏說完上馬,奔著藍眼的方向去了。
祁陽冷靜下來,不摻雜感情冷靜的思考這件事。黑種由異族無殺給出,若目的真讓魚族滅族,任何族群也無法阻止,這種方法一旦被製止,會有別的更直接的方式讓魚族消失。這是根據無殺在廢都會議中展現的姿態做出的推斷。一旦自己向魚族說明黑種的實質,對方信不信還是其次,激起魚族對異族的戰爭。魚族替人族煉藥,救活藍眼,欠魚族一個這麽大的恩情,必然要援助。蒼鷹族早已對異族不滿,說不定也會參與。三族對抗異族廢都,勝算大不大暫且不論,這又是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人族有人力財力去消耗嗎?
祁陽理解了藍眼的決定,這也讓他更加堅定要說服藍眼援助魚族,因為藍眼還不知道玉石的真正作用。
藍眼並不清楚在祁陽的器械庫裡,藏著那些東西的殺傷力有多大。人族如果連扶助弱小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了,那麽將來也走不遠。就算考慮到利益,人族也應該反對異族,這是一個絕佳的可能獲勝的機會,發起戰爭的理由空前的正當,還伴隨著道義和同情。原地踏步,就是退步。
黑水域的天空籠罩著一抹黑雲,延堇通過王宮的窗戶看到,確實嚇了一跳。
“還沒見過這種天氣呢。”延堇自言自語的說。
沌司正在核看暗衛的數量和回傳來的消息,幻憐手上拿著菊牧的傳送信,仇藍只是站在旁邊安靜的看著,沌司手上的紅寶石格外醒目,讓仇藍不得不注意。
“有了。”沌司起身露出笑容,“王上,目前在異族的暗衛,已潛伏進去的有十二人,傳遞的消息全部證實,予亡和式稚確實不和,無殺在廢都山的山洞內,位置還沒探聽到。予亡的弱點是他姐姐蟬恩。”
“蟬恩是予亡的姐姐?”延堇驚訝地問。“誰給的消息。”
“一個心腹暗衛,為了遞出這個消息,人已經不在了。”沌司冷靜而毫無感情地回答。“現在還剩11個暗衛。”
仇藍盯著沌司,這個就是能培養出忠一不二暗衛的頭領沌司。看他匯報手下死亡的消息,好像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仇藍瞬間惱火。她想到了自己的兩個哥哥,不知道沌司能不能記得暗衛的名字?冒著生命危險,給族群傳遞消息,換來的只是一句輕描淡寫毫無價值的評判。
仇藍又很感激沌司,若不是親眼看到,這長期的王宮生活幾乎都快要把她同化了,她差點就要忘記自己是誰了。是沌司提醒了她,仇藍最初的仇恨和不甘,暗衛這種被當做工具使用的現狀,荼毒了多少家庭。
“你還真是說得輕描淡寫!”仇藍站在角落裡,語氣中的冷漠都能殺人。
幻憐、沌司、延堇都朝著仇藍的方向望過去。
“暗衛們冒死傳遞回來的消息,對於他們,你就沒有一點兒尊重嗎?”仇藍接著說,“就不配有一個名字嗎?”仇藍質問著,慢慢走近沌司。“你整天在這裡,享受著眾人的擁戴,在王宮裡隨意的說出這些暗衛拚死得來的消息,笑呵呵,他們犧牲的意義在哪裡?這些消息又有什麽實質性作用?魚族能壯大嗎?僅憑靠著暗衛的屍體堆起來的權力,堆起來的消息,魚族能壯大嗎?”
幻憐並沒有想打斷仇藍的意思,只是想要拉她回來。延堇給了幻憐一個眼神,示意他不要阻止仇藍。幻憐只能再次坐下來,雙手扶著拐杖,指望仇藍不要惹禍。
仇藍背後的毛雀在體內遊走,暗女在蘭格池仿佛置身現場一樣。透過毛雀,暗女掌握著幻憐的一舉一動,她只在等待一個時機,控制仇藍,擊殺幻憐的時機。
“平常看你安靜才一直沒有提出異議。”沌司轉頭看著延堇,“王上,議政廳有小孩出現恐怕不太好。這都是不穩定因素,一旦泄露出去,我們這些......”沌司被延堇的手勢打斷了。
“她不會!”延堇看看仇藍,繼而又望著沌司,“只不過剛剛,你說的內容觸到了她心裡最不甘心的部分。是吧?”延堇充滿善意地看著仇藍。“你的問題我聽到了,那麽你的意見呢?你不能只是提問題,卻不給我一個可行的方法,這樣一來我再多長幾個腦袋也不夠用的。”
延堇的話逗笑了仇藍。這真是一種複雜的情感。從大局,仇藍知道罪魁禍首應該是延堇,沒有延堇的同意或者默許,沌司不可能會這樣對待暗衛們。但延堇呈現出來的態度,永遠是安靜、慈愛、睿智的做法,一幅理所應當是王的謙和態度,除了遇到守武的事她會有情緒波動外,平常幾乎沒看過她大發雷霆。
仇藍一時被延堇問得語塞,回答不出來。她確實沒想過,取消暗衛,讓所有暗衛回家來,下一步呢?該怎麽辦?自仇藍真正見識到魚族領主們的決斷後,才比較清晰的了解了這黑水域的情況。糧食嚴重不夠,老鼠肉還是主要的肉類,精乾的人不是做了近衛王軍就是被當做暗衛培養,分散各族。釀酒也只是勉強維持著魚族生活,伊粟酒的反差目前倒是讓魚族有了一些富足的錢,還沒有達到大家預測的目標。撤下暗衛,一下多這麽多人,別的族群一定會起疑心。突然多出來的人,必然是以前的暗衛被遣散,會有不同程度的暗殺。加之之前跟童鬼達成協議,同意接收一部分戰俘,人數激增,帶來的融合問題怎麽解決?族群不和,那麽種植伊粟的計劃恐怕會被迫停止乃至暴露,因為不夠保密。而種植黑種也實在不需要這麽多的人。閑人一多,容易出事,族內安全就是一個大問題。幾乎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境地,如果取消暗衛制度。
想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維持現狀,接收龍揚洲的一部分戰俘作為耕種黑種的勞動力。想到這最後的結果,仇藍有點沮喪,她低頭不想說話了。
“憤怒,很簡單。”延堇像是知道仇藍的心思那樣接著說,“發一頓脾氣,殺幾個人,憤怒就能有具體的表現。但這是無用的,要學會利用你的憤怒,把它轉化為一種有利於事態解決的方式。這樣,憤怒才能為你所用。”延堇耐心的解釋著,她實在喜歡這個小孩,悟性很高,也聰明,喜歡在議政廳聽大人們說話。她想起自己的兒子,心裡隱約有一種感覺,如果仇藍作為接班人培養會如何?這種想法一旦形成,延堇對守武就越失望。王族不完成既定的宿命,對於族群來說,就是一種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