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什麽好笑的,你如果問我問題,但凡是我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嘲笑不利於提問,特別是對一個正處在困境中的人來說。”柴火劈裡啪啦的聲音,守武用一根棍子撈出一個大紅薯,掰開,冒著白煙。狼吞虎咽地吃著,又被燙了一下,不停的咳嗽。
祁陽看著守武。這樣和平的日子,他們沒過多久,長期的被奴役,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與人好好相處了。好在他有自己一套專屬的反思機制,能及時懸崖勒馬,倒也釋然不少。他也用棍子在火堆裡撈,一個大紅薯。
兩人相視而笑。
“這就對了!”守武啃著紅薯,“你看,接受別人的善意和奴隸根本是兩回事嘛。怎麽樣,是要跟我講故事,還是就這樣安靜的坐著吃?”守武瞪了祁陽一眼,手裡的紅薯已經被消滅了大半個。
祁陽看了看他的紅薯搖頭:“進屋吧,把火升起來,這裡太冷了。”
火把在廚房燒得火熱,兩人手裡各端著一杯熱水。祁陽站起來,透過窗看向外面。
“你幹嘛?”守武站起來模仿做著跟祁陽一樣的動作。
祁陽笑了笑,問著:“你要聽藍眼的故事?”
守武點點頭,睜著一雙渴望的眼睛:“或者人族的故事。”
祁陽的聲音平靜而沉穩,他的聲音瞬間變得有記憶感:
“其實人族並不是一開始就受異族奴役,我也是聽老一輩的說起。在人族鍛造的所有兵器中,冰劍是威力最大,靈性最強。也是它,惹來異族眼紅,滅了我們的族人。大屠殺後,剩余的人全部被異族抓去了,去試毒,各種不同的死法…”祁陽有點激動,繼續說,“藍眼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出生。他總是全身是傷,眼神永不服輸,他總說的一句話’不會永遠這樣’,他真的做到了。在黑暗中默默耕耘,獨自壯大,他具有老鼠的特性。”祁陽望著守武苦笑。
守武只是撇撇嘴回應著,“他是怎麽昏迷的呢?”
“戰爭!”祁陽深吸一口氣,他的雙眼跟著眼前的白雪融入了記憶中,“我們跟異族的能力相差太多,可我們人數又遠遠多過他們。異族人說我們是’斬不斷的汙泥’,肯定的!淤泥中能長出蓮花,我就當他們是在誇我們了。異族沒能完全阻止我們獨立出來,反抗了三次,人族只剩幾萬人的時候,我們才終於能據守白山峽,多虧了族人鍛造兵器的智慧。冰劍也是鍛造師的手段,人族的成年禮,就是冰劍的誕生。當然還有藍眼的外交手段,拉來了蒼鷹族的支持。借助蒼鷹族的命運之眼完成了人族人劍合一的夙願…說到底是用身體去塑造劍身罷了。但傳說中的劍靈,只有赤顏一人演化出來了。我們和蒼鷹族合作,提前窺探異族動向,讓在廢都裡享樂的異族幾乎全部喪命。”祁陽哈哈大笑。“他們有他們的目的,我們有我們的目的!”
守武冷眼看著:“廢都?那裡都是些什麽人?”
祁陽狐疑的望了一眼,差點懷疑起守武的身份,又平靜下來問:“你,你是一點兒都不知道族群的歷史?戰爭史?”
“需要知道嗎?”守武反問,“你可以講給我聽嘛!”
一陣敲門的聲音,還沒等祁陽走到門口,門就被踹開了。
赤顏笑著,滿身雪出現在祁陽面前。守武就站在祁陽身後,看到赤顏瞬間就開心的跑上前問:“你回來了?”守武抬頭忘了赤顏一眼,“傷疤不見了!”
祁陽和赤顏擁抱了一下,這是兄弟間的情誼。
赤顏摸摸守武的頭,他的頭髮都被攪亂了。守武嘟囔著整理頭髮,掩飾不住的開心:“別弄我頭髮,這可是男子漢的象征。”
屋內爆發出一陣陣笑聲。赤顏的手不自覺的摸摸原來的疤痕,確實消失了!
寒暄過後,祁陽幾乎是立刻從馬廄裡牽出一匹馬,得意的站在赤顏面前。
“這可是獸人族最強的馬,我花很大功夫才弄到手。”祁陽得意地說。“藥拿到了?”
赤顏點點頭,拍了拍馬背,打量著馬蹄。毛發通紅,馬腿瘦弱,他不停的點頭表示讚同。守武站在門口,望著那邊喊著:“什麽破馬,腿還沒我胳膊粗,跑得動嗎?”
兩人瞟了一眼守武,並不想解釋,這小孩真是什麽都不懂。沒見過滿身是膘的馬還能跑得快的。
赤顏和祁陽上馬,朝王宮奔去了。始終是赤顏的凌豚領先,它生來就是馬群中的領頭者,永遠領頭。
“又不知道用這張嘴哄騙了多少人才得到這匹馬的吧?”赤顏和祁陽的聊天聲逐漸遠去。
守武站在門口看著,總算松了口氣。他不適合深沉的計謀,母親也沒教過他如何用手段來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心裡藏著事總覺得不夠坦蕩,倒不如直說。魚族跟人族合作的意向,並沒什麽不好開口的,守武暗自下決心,等祁陽和赤顏再回來的時候,跟他們坦白自己來人族的意圖。
一路上,赤顏和祁陽來不及多寒暄,快馬加鞭的趕到王宮。這是一座位於山背側邊完全靠石頭堆砌而成的一個大房子,連近衛王軍的服飾都顯得寒酸。兩人一進入藍眼的房間,一個利落打扮,中等身材,帶著緊張又警覺表情的人轉過頭望了兩人一樣,眼神立刻變得有神。
司藥,人族的士師,是一個有反抗精神卻含蓄的人,曾暗中協助藍眼多次組織對異族的戰爭,包括上一次跟異族的反抗戰爭,精通藥性。
赤顏拿出解藥遞給司藥,司藥倒出來,僅僅只有一顆,這也是在他的預料中。他搗碎了化開融進水中,直接喂給了藍眼。
“走吧,出去聊。”司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赤顏和祁陽一邊被司藥趕著出去,一邊張望著藍眼的動靜,走到王宮中間的庭院,四周都是雪。妙的是朝著白山峽屋頂那頭的牆面後不停的燒著柴火樹枝,三人聚在門口的牆壁後,烤著火,各自發著呆。
司藥是清楚命運之眼的療效。在他還是小醫童的時候,就已經從異族醫學院中查看不同族群種植的草藥,有什麽療效,若不是相信命運之眼,他也不會讚同赤顏外出。但剛剛那顆藥丸分明有一些血腥味,他偷偷看了幾眼赤顏,並未開口。
祁陽和赤顏只是呆呆的看著面前的火把,只有劈裡啪啦燒柴火的聲音。赤顏拿不準這藥的功能,他這趟出去遇到太多奇怪無法言喻的事,回到這裡,一時竟不知怎麽向大家開口。祁陽等待在關隘處,與世隔絕,那種舒適安逸的感覺更加膨脹了之前的想法,如果人族能夠再度統一,那這種舒適就會長久吧。
“外面的世界太瘋狂了!”赤顏眼神呆滯地說這麽一句,祁陽和司藥都停滯了一會兒,又哈哈大笑起來。司藥指著赤顏,捧著肚子,笑個不停。
“笑什麽!”赤顏有點兒惱火。
司藥強忍住笑問:“出去了一趟,讓你害怕了?你以前可不是這麽容易害怕的人啊。”
這麽一發問,祁陽的嘴唇極其輕微的抽動了一下,他也有這種感覺。赤顏在關隘那裡摸馬的手勢,比往常溫柔許多,起初他並未在意,現在他不得不懷疑是赤顏變了。
“沒什麽故事要分享的嗎?”祁陽的聲音很輕,但並沒有被火把的聲音掩過去,也並不顯得突兀,倒是讓人感覺到關懷。
赤顏的雙眼嚴肅清醒地凝視著火堆,平靜問司藥:“你當初沒擔心過這藥的藥性嗎?”
司藥挑眉:“你這不是帶回來了嗎?”頓了頓,“加了誰的血?”
“童鬼的。”
祁陽和司藥大吃一驚。童鬼的傳言實在恐怖,拿到他的血,是從來沒人敢想過的事。
司藥不耐煩的看了祁陽一眼說:“他身上是有詛咒的人啊,傳說是男女同生?”
赤顏只是瞪大眼睛,啞語。
司藥歎了一口氣接著說:“算了,直接讀他的記憶吧。這樣一問一答,他這張嘴根本說不清楚。”司藥抓起赤顏的一隻胳膊,用強勢的眼神蓋過赤顏的疑問眼神,祁陽好奇地抓住赤顏另一隻胳膊。像在高空中飛行那樣,快速經歷了赤顏在外的一切,包括赤顏對暗女的幻想畫面,情趣十足。
殺蒼鷹族人、捉辛雷、遇暗女、與童鬼對峙、魚族危機和要求......
“童鬼竟然是女的!”司藥感歎道,“還這麽漂亮!”語氣誇張。
兩人松開手,赤顏整理著自己的兩個袖口,問:“有一點我搞不懂,為什麽童鬼願意把血給我。她提到了預言,嵐的出現讓她瞬間改變了主意。”赤顏看著祁陽問。 “什麽預言?”
祁陽理智而深沉回答:“是羽鏡的預言。他有巫族的禁術,人族的冰劍,還能受異族重用,最大的原因是他對於未來的預言。在人族還是族群的統治者時,他預言‘爆炸新紀元會在十年內出現,顛覆族群秩序’。”祁陽看向遠方,張開雙手接著說,“你看看現在的世界。他後來又有一個預言,關於劍靈。”祁陽和司藥同時看著赤顏,倒弄得赤顏不安的兩邊張望,兩人分別站在赤顏兩邊。
他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挪到司藥另一邊,跟兩人對視著:“這樣我就隻用看一邊了,脖子疼!”他摸了摸脊椎處,冰劍現形,他的手又松開,“預言怎麽說的?”
“煉化劍靈的人就是統治世界的人。”祁陽露出微笑,“或許你真能讓人族再次恢復統治地位。”
赤顏冷冷的看著祁陽,不寒而栗:“又是你在藏書館看到的鬼話!藍眼才是人族的王,我看你快跟幻憐老頭差不多了,整天神神叨叨的。別這個口吻說話,你可比他年輕多了。”
“之後你是否還要出去一趟?”祁陽問。
司藥沒等赤顏接過話,藍眼就站在了門口。司藥轉身彎腰做了一個恭敬的手勢:“王上。”他抬頭打量著藍眼,高挑健壯的身材,削瘦而蒼白的臉,眼神中滿是虛無,或許是剛從昏迷中醒來,顯得渙散。
庭院裡的雪還在下,藍眼挨個看眼前的三人,露出狡黠的微笑,眼神恢復了活力:“第一件事,換掉這個四面漏風的鬼屋,我是活生生被凍醒的啊!”
眾人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