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粟,一種慢性致死毒藥,長期服用,易上癮,最後讓人沉迷在快樂中自殺的草藥。魚族得天獨厚的湖水、土地、氣候孕育了這樣一種神奇的植物。剛開始,並沒人注意這種長相醜陋,隨處生長的草,直到仇老板誤打誤撞在酒裡侵泡了幾株伊粟,生意變得越來越紅火,他才開始找生意興隆的原因。最終,在酒桶存放的那片地上,伊粟頑強的從木桶的底部長進木桶內。
消息到了幻憐這裡,在往後的一年時間內,外界的伊粟幾乎全部消失,沒人知道這種草,也沒人在意過。作為封口的代價,幻憐給仇老板每月不多劑量的伊粟液,能保證他的生意一直興隆。在仇老板的兩個兒子還活著時,他總是做不完的活,精力充沛,整天笑呵呵。這裡置辦房屋,那裡打聽價格,幾乎忘記了再找一個妻子的意願,隻覺得生活充滿乾勁。
兒子沒了,仇老板也就不再起早貪黑了,有時也會忘記去幻憐的山洞拿藥。這麽點兒小事,幻憐也並沒放在心上,再後來就是小女孩提出主動代替父親去拿伊粟液。
小女孩倔強仇恨的眼睛,加上手上那顆土一樣顏色的小顆粒,幻憐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
“愚蠢!”幻憐大吼一聲,轉身看著身邊的仕女,“拿著這個藥丸去王宮找菊牧,告訴他橘春酒鋪送來的所有酒,全部毀掉。倒在地上毀掉,不要倒在河流湖泊內,馬上!”
仕女受了驚嚇,拿著藥丸立刻出門。
幻憐一隻手提起小女孩,她的雙腳懸空,不停撲騰,赤顏雙手叉腰看戲。
“膽敢挑起魚族跟獸人族的戰爭,死的不止你們一家!愚蠢!”
小女孩被幻憐的那隻大手掐住,滿臉通紅,就在女孩心想能去見自己兩個哥哥時,猛地解脫,落在地上。
赤顏十分不耐煩的扶起小女孩,瞪著幻憐:
“不要當著我的面殺人。”他看著長古樹內的銀火不斷,長舒一口氣,“這小姑娘很有膽量,能聚集那麽多同伴一起策劃,或者就讓獸人族長長記性也不錯。”
“如果是你人族的事,你還會這麽說嗎?”有個外人在,倒是讓幻憐情緒平穩了不少,赤顏總是提醒著幻憐,魚族的處境,讓人警惕。他看著小女孩,“你來我這裡拿藥這麽多次,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小女孩轉過頭,隻用仇恨的眼睛盯著遠處,並不回答。
赤顏輕輕踢著她,被她巧妙的躲開了。
“問你話!”赤顏一隻手按在小女孩的腦袋上,硬生生把她的小腦袋瓜子扭到正對著幻憐。
小女孩用力一拳打在赤顏的胳膊上。
赤顏哈哈大笑起來,一直不停的笑,成功吸引了小女孩的注意力。她好奇地看著赤顏,又大著膽子走近赤顏,用力一腳踢了他一下,赤顏笑得更大聲。
小女孩樂得蹦蹦跳跳,也歡樂的笑了起來。
“我叫仇藍,藍天的藍。”
赤顏捏著仇藍的臉:“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男人的男,那你以後可要吃苦頭了。”
仇藍的肚子咕咕叫。
幻憐冷眼冷語的問:你幾天沒吃飯了?”仇藍並沒回答幻憐,在她心裡或許一直看不慣這些所謂的王族和士師的所作所為。
她搖頭,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們別想支走我,我也要聽你們的陰謀。”
幻憐和赤顏對視一眼,一個仕女端過來一些肉和水,放在仇藍面前,她旁若無人地大口吃著。
“我並沒有心思管你們的事,
人族也還一堆事,但我又覺得必須把我的見聞告訴你。”赤顏盯著仇藍,“慢點兒~”又看著長古樹裡的火,“魚族暗衛的名聲在外,如果單單是靠數量取勝,早晚消耗族力。今天能發生這種事,今後也不會少,源頭不在仇家,也不在你是否給她伊粟液,你明白嗎?” 幻憐很仔細的聽完赤顏的話,嘟囔了幾聲,平靜地回答:“我不指望能讓一個外族人,還絲毫不關心這些事的人給我什麽好的建議。你不清楚魚族的歷史,你不明白族人憤怒的來源,難道你們人族沒有矛盾?別以為看到這一件事,你就有資格評判了!告訴你,魚族跟你們人族比,好太多了!你有什麽資格!什麽資格!”
赤顏歎了一口氣,不停搖著頭:“有一點我要糾正你,我們給世界各族群提供武器機械,包括你們魚族。不指望你能理解武器在戰爭中的重要性,畢竟一個士師又見過多少戰爭呢!但我不允許你隨意侮辱人族,我們的族人並不弱,延堇竟然用你,這才讓我意外!”赤顏毫不示弱地反擊。
“我的戰爭不在戰場上。”幻憐反擊道。“我在給你煉藥!說話小心些。”
仇藍聽著聽著竟然大聲笑了起來,由於一邊吃一邊笑,嗆到了,又劇烈的咳嗽起來。幻憐忙地喂了她一口水,仇藍才恢復正常。
“你笑什麽?不是你我們能吵起來?”赤顏看著仇藍,覺得這小女孩很有意思。
“我父親說,魚族是一個膽小的民族......”
幻憐一聲吼,打斷仇藍的話,“注意你說話的口吻!”
赤顏看著仇藍,眼神引導她大膽說。她並未受別的因素影響,擦擦嘴,打了一個飽嗝站了起來。走到長古樹那裡,摘下一片葉子,竟然幻化成一個大紅蘋果,她邊吃邊說:
“魚族在十幾年前一直被獸人族奴役,後來得益於王上的美貌和決心,終於從獸人族內擺脫,逃到黑水域。後來跟巫族結盟,巫族說能幫助魚族強大,並要求魚族一起對抗異族。戰爭失敗了,異族派了影追殺所有戰後的主導人,到巫族時,條件變了。戰爭的起源變成了魚族主導,巫族開始在異族半縱容的政策下,對魚族進行大屠殺~”
幻憐靠牆悲傷的坐著,聽著仇藍安靜的述說那一段悲慘的歷史。
赤顏毫無表情的聽著,跟自己並無關系。
“所以魚族是一個受過傷、膽子很小的民族,可身上背負著仇恨,不得不多多謀劃~這是我父親喝醉時經常說的話。他喝多了是能理解的,清醒的時候,都是對兩個哥哥的思念和屈辱,身為魚族的屈辱。”
“別說了!”幻憐像是受到觸動般,情緒有點兒激動。
仇藍接著說,並且提高了音量:“誰都有不如意的時候,求人幫忙也不是一件容易開口的事。父親清醒的時候比酒醉的時候多,他老了,思想壞掉了,他拒絕我的幫助,拒絕鄰居的善意。一個人像個生鏽的鐵鍋,徒有其表。可他只是個平凡人,終究也影響不了大局,我不甘心!”仇藍說著說著眼淚默默地流下來。
幻憐眼神中竟然露出了驚喜的神色,他像盯著寶藏那樣盯著眼前的這個小女孩:“你的結論呢?你的結論是什麽?”
“但凡欺負過我們魚族的名族,我都要他們一一償還,如果不是現在,不是立刻,那就是未來。我可以等,可以慢一點,但一定要償還,最終魚族會結束這個混亂的時代。”
幻憐十分滿意的聽著仇藍的話,站起來用拐杖在仇藍身上點了一下,她從上到下被一股白色的氣體圍繞,直到消失。
赤顏觀察著也明白了:“我不用去獸人族了吧?”
“何以見得?”
“我幫你找了一個優秀的接班人,這就是恩情啊。”
幻憐端起地上沒動的水,一飲而盡,他伸出手遞給仇藍。她看了一眼杯子裡,依舊滿杯的水。仇藍盡量用輕松自在的聲音說:“這算是顯擺嗎?”
“讓你明白,做士師的好處之一。就是能左右局勢,就像這杯水,可以作為朋友遞給你。”他把水倒在地上,冒出一股股白煙。
“有毒!”仇藍喊了一聲。
幻憐不急不慢的繼續說:“也可以作為對付敵人的利器,看你怎麽用。我的身體不行了,思想也被身體拖垮了,這腿撐不了多久,你腦袋裡裝的東西我很喜歡,剛剛解讀了你的身體......”
“這樣解讀的?”赤顏嘲諷的問了一句。
幻憐白了他一眼:“完全不同的情況。”盯著仇藍,幻憐聳肩,“總之,我能讓你接收到更全面的信息,教育你。更好的是,你的想法跟我不謀而合,我需要有野心的人,整個魚族需要我們這樣的人。”
赤顏轉身離開了,他很擔心也十分清楚,任何地位或者血脈的傳承,總會有陰謀和快樂。幼小的生命過早的接受殘酷的世界,這件事總是讓赤顏無法釋懷。他做不到漠視,藍眼總是說他“你心太硬了,沒人情味可不好做一個合格的近衛王軍”。很不幸的是,藍眼關於他心硬這樣的說法倒是看走眼了。硬漢的柔軟總是很難外化的,可並不代表它沒有。
他摸摸自己脖子上的傷疤,幾乎都感覺不到傷痕了。他散步到黑水湖的湖面看著,那條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到了。
奇怪了,是什麽力量治愈了疤痕呢?
迷姬不算漂亮,瘦巴巴的,乾澀的眼睛顯得異常疲憊,有點兒嚴肅的神色,王者威嚴盡顯。沉睡了十五年,似乎讓她容光煥發,變得美麗,連皮膚都散發著光芒。她打量著室內,都是些陌生的面孔,最終她還是認出了老朋友, 帝劍。
帝劍準備下跪,被迷姬製止,她看著帝劍兩邊的白發,摸摸自己的臉:
“多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實在不知道你會真的堅持下去,你怎麽能預料到有這麽一天呢?”
連睦依舊暈倒在地,玉枳和煞鐵望著迷姬,被這種獨特的開場驚到了。
煞鐵站起來,被迷姬的王者風范折服,跪下卻並未開口。
“什麽意思?”迷姬笑著問。
“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您,獸人族的王上就在這裡。”
迷姬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連睦,內心吃驚,這孩子竟然長這麽大了,又覺得很陌生,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乾脆盯著煞鐵:“報上你的名字和職位。”
“煞鐵,掌管獸人族軍隊,包括雇傭兵訓練和奴隸。”
迷姬露出笑容:“你真是個忠心的部下。”
暗女轉身準備離開,玉枳對著她大吼:“他什麽時候醒過來?”
暗女頭也不回:“三天,到時他性情會大變,我會待到他醒來為止。”
“為什麽會性情大變?”玉枳反問。
迷姬耐著性子看了玉枳一眼,她與帝劍對視:“淨宗沒有除掉她嗎?”
玉枳憤怒的站起來,緊捏拳頭,瞪著迷姬。
帝劍試圖緩和氣氛,溫和的說:“異族確實只允許王族之人生一個繼承人,玉枳是被暗地裡保護著,隱藏血統才躲過一劫。這些年,她對獸人族幫助......”
迷姬示意帝劍不要再說,她用命令的口吻說:“都出去吧,我需要時間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