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以南的穢山橫斷整片荒原,山中有三處矮丘,就是丹與尋與崎三丘,赤皇氏族在這裡居住,部落有七百人。
陰胥女,就是赤皇之母,與遷徙間途經夔江。一夜眠於江堤,夢中見一牛面淵身之獸,那獸強與其交合,夢醒受孕誕子,就是赤皇。
赤皇,就是酋,身量高擴,有三臂於肩,頭生牛角,瘦骨如柴。皮褶如泥地旱紋,面目好似惡鬼,足下有獸皮為屐,力大健強,能搬小丘。其凶悍之勇武,是巨獸所抗衡不能。
穢山有三處流水,就是濁水、赤渠、宴蜀。三處流水自穢山流出,覆蓋三丘卻無交集,分別匯入渭水。濁水與赤渠是不能飲的,人若喝下濁水就衰老垂危,若喝下赤渠之水就要雙目渾濁。
唯有宴蜀之水能解除乾渴,是能滋養生命的。水中有獸,名潥潥。身似長蛇有鱗,背生雙臂。牛面羊眼,遊動在宴蜀之水,有潥潥之音。
出於庶魚族裔,夜晚出水害人性命。天明若未歸水,則鱗片生煙脫落,嚼之可強骨生血。
赤皇部在丹丘與崎丘的山崖中索居,受野獸襲擾,孩童多有夭折,人吃野獸,野獸也食人。若是巨獸,就需戰圖阿來征戰。只是那巨獸成了群,不是人族能夠抵抗,如此就要逃避,死傷諸多。
人的壽齡是五十二載,到了十歲就開始健強,十五載當生育子嗣,力量日夜強壯,三十為鼎盛而後衰弱。唯有酋與祝與圖能活過百歲,卻仍舊是短暫。
酋就是首領,首領無名有氏,就是赤皇。祝就是巫祝,是與神祇親近,有智慧的。圖就是戰圖阿,是強壯勇武,剛硬有力量的。
穢山之西,有山名危。危山靠穢山近處為山崖天險,山崖名絕。山崖高絕飛鳥不能越過,山石色如煤髓,堅硬不能毀壞。有祝在山下拾黑石,在宴蜀之岸兩兩相撞,黑石就碎裂。祝就尋了尖銳鋒利的做刀做鑿,能切割雕刻獸骨,就是符繪之法。
只是這絕崖高危,在山下向上觀望只見一面藍天一面黑崖,這崖壁也像是半邊天空了。只看山崖之高危,正是這:
“橫隔千裡天半陰,各人過此苦難鳴。猿蟲毛獸俱垂首,鸞鳥欲過需繞行。”
這山崖上就是個供給飛鳥築巢的地方也沒有,山崖上的裂痕至多不過一指。種子落在縫裡不能生根,風吹就落下。飛鳥築巢不能停留,雨來就坍塌。
就是這山崖下有一老樹,這樹的根基粗壯,從岩石和碎沙礫中冒出,像是匍匐在地的巨蟒,有成人那般高,綿延數裡。枝葉繁茂遮蔽光輝,在樹下就是烈日也難以穿透。
其蔭下有十余個孩童聚集,有男有女,都有七八歲,是將要強壯的。這些孩童不論男女都赤著上身留著長發,都強壯有力,是能用手投擲於身體數十倍沉重岩石的。
有巨獸匍匐在一旁,這獸像是狼,卻有虎獸的肩背和巨猿的臂膀。展臂腋下戎成翼狀,雖然匍匐,有三人之高。
孩童裡有兩人角力,一人壯碩更勝同齡人,一人卻顯得瘦弱。二人角力卻互相不能勝過,僵持許久。只見那瘦些的突然蹬步,要將人舉起摔落。另一人卻也一個提膝踩在了前者的膝蓋,順勢翻了個身並未摔倒。
圍在周邊的一群孩童看兩人並未分出高低來,大失所望的同時也沒忘記唏噓幾聲,就各自翻過粗碩的樹根散去玩耍了。
兩人卻並未因此結束,對了個面又要再鬥時,一隻寬大的獸掌攔在了二人中間,正是方才匍匐在一旁的巨獸。
二人見狀不再繼續爭鬥,轉而看向一旁的山崖。
“怎麽樣?你爬上去過了這老樹的樹冠高,下來若是還能站得住腳,今日就算你贏。”
那個比同齡人更加強壯的孩子開了口,他二人是兄弟,卻不知何人為兄,何人為弟。
七年之前,赤皇氏族本在渭水以北的端口,遇了獸潮不得已遷離。途中其母本當生產,卻被巨獸吞下。
赤皇大怒,領族戰圖阿三十人闖入獸群,抓住那巨獸生生打死,一路打殺了群獸數百不記,這才闖出了重圍。
族群輾轉整整七日這才安定,族中的祝用獸骨磨成的刀刃割開獸皮,二人的生母已然無可施救,兩人卻從獸腹中存活。
赤皇伸手將兩人托在掌中,兩人那時還未有赤皇手掌大小。赤皇見兩個孩童活潑,就對族人大聲的言說:“這孩子要叫薑奪,因我將他從獸群中搶回。”又托起另一個孩童,對族人說:“這孩子要叫薑罔平,因是從獸皮蒙蔽裡脫出的。”
隨後赤皇又吩咐族中的女子養育兩人,他們卻不肯吃奶,赤皇就因此而焦慮。
族中的祝見赤皇焦慮煩躁,就對他說:“大酋赤皇何必憂慮,他們是人腹所孕,卻從獸皮裡出來,喝獸奶才對。”
赤皇就在夜晚踏過荒原從走進群山,凌晨尋了喪幼的母獸擄來。二人就喝獸乳,將兩對奶都喝空了,這才安睡。
母獸在山中狩獵,兩人吃飽了奶水,就日夜成長起來。薑罔平生的強壯勝過同齡人,而薑奪雖不壯碩卻同樣有力。
兩人不知誰為兄誰為弟,因此而終日相爭。二人搬山岩投於赤渠,赤渠就激起浪濤。尋頑石擲擊低飛的禽鳥,各有收獲。
二人久爭不下難分伯仲,同齡的少年也樂得熱鬧。
薑奪抬頭看向一旁的老樹,這樹極粗,需數十人合抱。根基健碩從泥地裡冒出,像是一條條灰蟒盤扎鑽入地下。再舉目去看,盤轉向上也甚高絕。這老樹若是在平原山地算不得什麽,但在這荒山崖壁之間卻是恐怖。但就是這樣一顆巨樹,在這高絕的危崖面前,竟也顯得渺小了。
“看好吧!”
沒有過多的言語,也不會過多的言語。在這即便是生存都艱難的部落,語言是奢侈的。據傳在百千年前,有大智慧的巫祝在觀察了河流、大山、野獸,乃至人群和星辰後創立了語言,才讓族部脫離了以手腳肢體動作為語言的歲月。
好兒郎,看他身量並不高闊。那山崖像是巨神,只是站在山下就要動搖。男孩卻不膽顫,看他蹲身一蹬,像是飛起攀上了岩崖。
那有凸起的,只不過一指來寬,指骨像是嵌入了崖面,如同生根在山岩上的柏木。他屈身踩上崖面,雙足沒能找到新的支點。
牆面太整齊了,只有些狹細的凸起,在黑色的基調下極難被人察覺。半邊是的烈日,半邊是山石。
疼痛!山岩的裂口整齊的像是刀刃切出,在體重的壓迫下割的皮肉生疼。
薑罔平靜靜地觀望,他看著薑奪的手臂彎曲,那如同盤蛇一般的肌肉下潛藏著的力量。
巨獸在一旁注視,獸瞳中看不見絲毫色彩,只是從那鼻腔中噴出的氣浪裡可以看出它的內心也並不平靜。
少年緩緩伸直臂膀,雙足懸空在半空猛然一拉,雙臂帶動整個身軀向上攀升了三人的距離。
這是離他最近的一個著力點,被他那強有力的指骨死死扣住,隨後就像是猿猴一般接連跳起攀了上去。
十人高,十五人高,二十人高!他爬得越高,腳下大地上的一切事物就越加渺小,就是那原本在同齡人中最為強壯的薑罔平,此刻在眼中也不過一指節的大小。
山風越漸的大了,一陣爬攀之後的他也感受到些許竭力。他無法在像之前那般輕易伸直手臂向上攀爬,酸痛感從小臂、膀臂,直直的聯通肩背。
呼呼的山風中,他的雙臂猛然一掙將自己抬到了下一個高度。這裡有這一處讓他可以用腳支撐的裂口,可以讓他短暫的歇息。
而在崖壁下,薑罔平卻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在這只是偶爾有山風刮過的環境下,他的心臟卻劇烈的跳動著。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鼓點碰撞著胸腔,不自覺的喘著粗氣,血液激蕩下卻是沒有絲毫的暈眩,甚至於異常的清醒。
“不...不對!不只是我的心跳!”
他扭頭看向身旁的母獸,只看那它也在看著自己,顯然也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不,不是獸娘,它就在我身邊,如果是它的心跳不會那麽輕,那另一個心跳是...”
薑罔平目中閃過一瞬微光,猛然抬頭看向那懸掛在崖壁上的身影。陽光照射,漆黑的崖面上要尋找一個人再輕松不過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視線中那人影向上攀升了些許,突然墜了下來,而那原本急促的心跳也在這一刻驟停。
那人似是志枯力竭,原本像是鐵矛一般挺直的身軀被風吹動搖晃。又一次向上攀升卻被山風吹的偏離了位置,那有力的指面沒能錮住山崖的裂口。
荒山上此刻只剩下風聲,薑奪爬的很高,要些許時間才會落在地上。
薑罔平瞳孔猛然一縮,上次看見有野獸從這般高處落下,還是在三年以前。那是隻巨大的黿鼉,被巨鷹抓上了高空砸在崖面上。
落在地上時,滿身的尖刺折斷了許多,就是那身骨甲也斷裂成許多碎片,被血肉黏合。
部族中的戰圖阿用草木遮掩身軀,在巨鷹落下時用長矛獵殺了它,這兩隻巨獸為部族帶來了大量的肉食。
“他會死的!”
有那麽一瞬間,這個念頭在薑罔平的腦海裡閃過。
在這蠻荒的世界,死亡已經成為常態,學會接受死亡是所有男人走向成熟的必經之路。在狩獵與被狩獵之間,人類與野獸並無區別。
但是,薑罔平不希望薑奪死,他的意願從未這般通達明確過。
無力感,深沉的無力感...這種感覺比任何一座山嶽都要沉重,比每一次沒有收獲的狩獵更加令人沮喪,比每一個饑餓的夜晚更加的漫長和沉默。
沒有太久,只是一瞬間的失神。他邁步衝向山腳,想要接下薑奪。但一道巨大的身影攜著狂風越過了他,正是那隻巨獸。
那獸躍起數十人高,獸爪將人抓在其中,展開臂膀讓腋下的絨皮展開像是飛翼,在山風裡盤旋落地。
薑罔平早早站在山崖下等待,只看著巨獸落下在身前。激起一陣風浪的同時,也讓人黑厚的長發一陣飄搖。
巨獸俯身將男孩放下,方才經歷了那樣刺激的薑奪腳步有些虛浮,肩背也酸痛難忍,而這也只是攀上了老樹五分之一的高度。
攀爬越高,除去身體的疲憊還有那山崖如同巨神般的威勢。山風灌入胸腔讓人的肺腑難以透氣,連同墜落的無力感,一片黑暗遮蔽了雙目,就這樣昏了過去。
薑罔平看了一眼,張了張嘴卻沒有吐出什麽話來,原本沉重喘息聲在風中逐漸平靜。
那照亮世界的大星辰按著天法回歸周山,原本焦黃的荒山岩崖逐漸顯露出橘黃,這番景象正是那;
“煌曜歸周,天將暗、色奇狀異。看大千、鬼雕神刻,其形幻變。造化一目難盡看,百川雙足怎居安?縱使垂累諸般苦,要叫心高觸天南。”
薑罔平長久的看著昏睡的薑奪,突然咧嘴一笑看向一旁的黑崖。雲霞將荒原染上橘黃,這山崖卻沒有絲毫的變化,仿佛再過千年,它也依舊如此。
背起躺倒在地上的少年大步流星的越過地上那如同蟒扎的樹根,在紅霞裡朝著部族奔行。
“阿弟還是安分些吧,往後還是讓阿兄來照看你。”
天暗下之後,部族的少年要回到族群的岩洞,那是兩片傾斜的山岩堆成,用荊棘將洞口遮蔽。
族群要在洞窟裡居住,四面要讓風灌入。善戰的戰圖阿要在洞口,和壯年的男子在一起守衛族群。其次是那老成的男性和壯年女子,圍繞著年邁和幼小的。
這時候,人們如同野獸,由強壯者護衛弱小者。若有肉食,要優先叫壯年男子吃飽,因他們強壯才不至於讓族群餓死。
薑奪悠悠轉醒,望向周遭卻不是洞窟內。視線逐漸清晰,映入眼簾是一高瘦的身影。
霽華的銀輝下,這人頭生牛角枯瘦如柴,右肩上又多生出一條臂膀,好似惡鬼凶神。
“大酋...您還未安睡。”
薑奪有傲氣,卻對赤皇視之為尊。若說巨獸是乳母,那赤皇就是教授他意志的嚴父。
“薑奪...你為何去攀爬絕崖?”
赤皇開口詢問,那如同惡鬼的面孔下看不出喜怒,只是那火紅色的瞳孔裡透出些許的光亮。縱使此時赤皇盤坐也比少年高出太多,使得人不自覺的生出膽怯。
少年觀望四周,是在一處矮丘的山岩上,距離族部的山窟約莫數百步余。赤皇總是在這山岩上觀望,又有十四戰圖阿在周遭的岩穴做哨。
若是有潥潥從宴蜀靠近,就用長矛獵殺。它的肉是有毒的,煌曜的照射卻能祛除。就刮鱗取肉,製藥做糧。
若有大批的野獸,就要吹響鳴骨。那是那是晴鳥的喉骨磨成,不過一指粗細的的骨片咬在牙口,吹氣有鷹啼一般的聲音。
薑奪一眼確定了位置,抬頭看著眼前這高大的身影。赤皇面目凶惡醜陋,卻是有智慧的首領。薑奪和薑罔平都有傲氣,卻都順從赤皇。
“大酋,我們角力不分高低,就對賭攀山。”
赤皇的雙目越加赤紅,隱隱約約透出火光。他沒有言語,右臂上長出的手臂將少年抓在手裡一步踏出。
他真是高大,雙腿像是大樹的枝乾,向前邁步奔跑能追上疾飛的巨鷹,跳躍能邁過矮丘。就是野獸看見他也畏懼,因他比巨獸更強壯,比鬼怪更凶惡。
危山距巢窟極遠,就是白頭海雕也要半日才能飛至絕崖。但就是這樣的間距,赤皇卻以一雙肉足踏過山嶽,不足一刻就趕到山下。
一路追星趕月來到危山,高大的老樹下巨獸蹲身仰面看著黑崖。經過一路的風襲,薑奪尚有些迷亂,黑夜中朦朧看去只看見崖面上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赤皇目中有火,他看的清楚,辨的分明。那崖面上,中用手攀附崖壁的身影正是那把薑奪背回部族,又帶著巨獸離去的薑罔平。
“薑奪...你看這高山,古樹,還有這世界....”
赤皇像是說了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說。薑奪只是聽著胸腔裡發出的鼓聲,抬頭看著大酋那燒著的眼目。
又一個少年攀上了崖壁,赤皇不知何時離開了。而薑罔平也來到了高處,他聽著另一個心跳聲越來越近,低頭卻只能看見一片漆黑。
他慢下來了,這裡有大風。薑奪就跟了上去,像是一根鐵槍貼在崖面直直向上攀升。
霽華不是固定不動的,祂每日都要越過萬千星河。有智慧的巫祝數算,霽華三十日更替,轉換十二輪後又是最初的那顆霽華星,故此人們能知道這世間的霽華星有十二之數。
此刻的霽華高照,薑奪也終於趕上了前者。兩人相隔幾步的間距,各自攀附著一處裂痕。
“那麽慢?”
薑奪開口了,薑罔平也知道他的嘴裡蹦不出好話來。微微眯眼曲臂,朝上猛然一拉將自己拔高到下一個平面。
這裡,已經比薑奪在白日裡攀爬的高度差不了多少了。而夜晚的風更大,他的身體就像是被風吹起的柳條,在飄忽中被山風吹起又跌落,隨後被母獸接住放在地上。
薑奪面露笑意,卻也沒有繼續攀爬。經過白日裡的一陣折騰,此時他的膀臂還在酸楚中,能爬上這個高度已經不易,也能感受到雙臂傳來的酸痛感。
下山容易上山難,每次松開手下落一段距離後抓住岩壁,一次次的停頓中很快回到了崖底。
“怎麽樣?”
這話多余,有獸母在身旁,薑罔平自然不會受什麽傷,但眼下這大好機會,若是不說些什麽總覺得虧了點。
“爬的還沒我高啊,怎麽掉下來了?”
咧嘴露出滿口白牙,兩人莫名的開始發笑,笑的前仰後合不能自止。
夜晚很短,隨著兩人連同獸母回到族部已經是凌晨,幾處山岩上騰起的煙氣應該是昨夜絞殺的潥潥。
一夜的來回奔赴容量兩人頗有些疲憊,就在岩窟裡安睡到了晌午。等兩人蘇醒,又是新一天的角力和爭鬥。
至夜,族中的巫祝,就是長老中的一位,名叫倉頜。他召集族群在日落前回歸崖洞,在最高的石塊上站立。
這人雙目渾濁了,枯瘦的身體被獸皮鬥篷遮蓋。他用石棍敲擊一塊鏤空的獸骨,眾人就安靜了下來。
“赤皇外出了,往後的日子裡,戰圖阿的巡視范圍要增大。孩童不能離開丹丘於崎丘的范圍,男丁狩獵不能渡過宴蜀。”
赤皇外出不是稀奇事,但從未有過像今日這般需要族老來宣布事宜,甚至限制外出的。
族群中激起一陣波瀾,卻並未激起事端。所有人都知道,巫祝是有智慧的,赤皇是有能力的。
這荒蠻的世界裡,沒人會背叛自己的族群。巫祝若是讓一個人死去,那一定是為了更多人能夠活下來。野蠻又荒唐,但這就是生存的法則。
卻說赤皇交代了命令後襯著夜幕向北本行,渡過渭水踏過山嶽川澗。一路奔行不知幾許間距,困了就尋河畔歇息,饑餓就獵野獸充饑,一餐要吃蠻牛半隻。
如此往複十數日有余,趕至一處平川與裂狹的交界處,裂狹極深,俯瞰可見其中大大小小的岩窟。
煌曜照射下隱隱約約看見波光,是降雨所留下的痕跡。
“有居氏,我來了。”
赤皇的聲音在平原響起,傳入整個裂谷,在這幽谷中傳開極遠。片刻,有零零散散有人從那些岩壁中走出,大約有上百人。
這些人用獸皮和乾枯草莖編制的布料遮羞,多是年邁和幼小的,是食植物果實根筋為生的。
他們見赤皇醜陋凶惡就高聲呼喊,因赤皇高大勇猛就不敢靠近。他們喊叫的語言和赤皇的部族相似,卻不相同。
有人從人群裡出來搖晃手中的杖,那獸骨和瑪瑙石撞擊發出的聲音讓這些族人安靜了下來。
這是有居部氏族的大巫祝,是智慧的,也是長壽的。老巫祝身行佝僂,從花紅塗料的遮蓋下可以看見他清晰的脊骨。他的皮膚是癱軟的,是無力的。
他沿著人手鑿開的小路離開裂谷,緩步走到赤皇身前將手杖提起,在胸腔雙手橫握貼近額頭,這是對他部大酋的最高禮儀。
“有容氏族大巫祝姬鴻,向赤皇大酋致禮。”
這是個矮小的老人,即便在同部族裡也只是中庸,此刻站在赤皇身前就顯得更加渺小,像是蟲鼠。
“我曾聽聞過你,未曾想...你也老了。”
赤皇的聲音低沉,像是夔獸的喘息。他低頭看著老者,目光裡的火焰也沉寂了幾分。
老人抬頭將手杖拄在地面,抬頭看向赤皇微微搖頭。
他的目光已經開始渾濁,身體不在年輕,就連腳步也有些虛浮。
“是啊,人終究是要老去的。神明賜我智慧叫我長壽,可身體終究要將我拖垮了。”
老人躬著身沙啞著嗓子,似乎將一切都放下了一般。赤皇在他的身後沒有動作老人走的很慢,他只要一步就能邁過對方,卻只是看著老者一步步走向岩窟。
隨著老人走回石窟陷入黑暗中,赤皇氏扭頭看向平川的遠處。一個黑點在視線裡逐漸清晰,最終呈現人族的身形,隨之而來的是因他奔跑帶起的一陣聲浪。
那人越跑越快,這才能將樣貌才能看的清楚。這人高大如赤皇一般,強壯威猛,毛冠及腰像是野獸。渾身赤裸,只有下身用巨獸的皮絨做遮蔽。
那人相隔甚遠,猛的跳起踢向赤皇,熱浪從人的身體兩側分開帶來一陣轟鳴。
赤皇雙目燃起火焰,三隻手臂探出強硬的抓住的飛踢而來的腳面。巨大的衝擊力讓他一陣後退,雙足陷入地面將泥土和岩石齊齊踏碎。
“有居!我不是來找你角力鬥狠的。”
赤皇將人的足踝一扭拋了出去,將身體從泥地裡拔出,松散的土壤很快將溝壑填滿。
有居氏卻不依不饒,落地後又是貼近一拳轟擊在赤皇的胸腔上。隨著一陣氣浪將周邊的泥土碎石,連同草莖掀飛出去。
“有居氏!”
赤皇雙目火紅,一聲怒吼之下乾枯的身體開始極速的脹大,原本褶皺的皮膚很快被壯碩的肌肉撐起。
有居氏看後者發怒立刻收斂了拳腳,笑臉盈盈的跳到一旁,全然不複方才的勇猛。
赤皇見狀怒火中燒,卻也無可奈何。有居氏族的大酋有居,帶領族人開鑿山體,成階層閣樓一般在其中居住。穴內蜿蜒崎嶇,雨水低落沿著溝渠流入水潭供他們使用。
他們本是有巢氏,構木為巢在平原居住。有川流河澤飲用,有瓜果獸肉為食物,是生活安定的族群。
那時,有巢氏族有三千余人。但大水衝垮了營巢,獸潮的來臨讓他們不得不離開肥美的草原,在裂谷裡尋求居所。
赤皇盤膝拍了拍身旁的土壤,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土地再一次冒出了綠草將土壤覆蓋。
有居氏見他不在追究也就慢慢悠悠的對面盤坐,開口像是風吹一般的聲音響起。
“赤皇,我聽聞你的部族在穢山居住...那不是個好地方。”
赤皇的面容看不出神色,微微點頭算作答覆,像是思索了片刻開口回答。
“在裂谷裡穴居也不是什麽好主意,我們當初廢了不知多少精力從洞穴來到地上,現在仍舊居住在洞窟裡。”
聽到這話有居面色一沉,有居氏原是有巢氏,和赤皇的部族同在渭水一端的平原共生。
那時,兩個部族共有五千余人。有巢氏構建居所,用樹乾插入地面造成圍牆埋下巨石做根基。
直到七年前,渭水的大洪衝垮了族部的營地。還沒等他們緩過一口氣,緊隨而來的獸潮徹底讓兩足離散。
隨後為了躲避洪水,赤皇部不得已居於穢山,而有巢氏的部族躲入了山峽,更名有居氏。
“穢山到通禰淵的距離,就算是你也需要數日不眠不休的奔跑。你來這裡,不會是來敘舊的...說吧,你的目的是什麽?”
有居氏收起了那副荒唐的表態,擺正姿態看向眼前這與自己一般高大的巨人。
“為了生存,我們遠離了水源。為了生存,我們又不能離開水源。我相信你們也已經觀測到了潮汐起伏的態勢,我們可以回到平原。”
有居氏雙目為皺搖了搖頭,他觀看著遠處的大川。那是湟水,和渭水一樣都是長河的支流。
湟水比起渭河更為平靜,卻也同樣深淺難測。一旦泛濫,大水就淹沒平原流入裂谷,有居氏的巢洞也不至於被淹沒。
“你知道的,我們的強大很有限,你我或許可以獨善其身...但赤皇部不行,有居部也不行。”
有居氏的眼中帶著深深的哀愁,他已經活了超過八百載,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的族裔。
是的,在這個即便是長壽的智者也不過三百載壽命的時代,他已經很老了。而他的同類卻連生存都要傾盡全力,這令他哀愁。
“我們的族部無法再承受更大的損耗了,孩子們要吃肉,婦人要生育...我們在平原築巢,男人就無法捕獵,我們的女人和孩子就要忍受饑餓。”
有居氏這樣對赤皇說著,赤皇卻沒有作答。他像是一塊沉默的石頭,又像是穢山上一座沉睡的小丘。
有居氏見他不答覆,搖了搖頭伸手攤開,自顧自的說著。
“哪怕像十幾年前,赤皇部為我們捕獵,我們有巢部為你們築造連寨。但獸群的侵襲仍舊是難以抵擋的,就如七年前的那次大洪...就是那長河的大怪相祁興起的。”
說出這話時,有居氏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凝重。
他是強壯有力的,是長壽健康的,雖不能如赤皇那般將山峰折斷阻攔流水,卻也是能打殺巨獸的強壯者。
但相祁是長河中的巨怪,能調動江河大水。世間百獸皆為四獸所生,就是那庶獸、庶鳥、庶龜,庶魚四者。
只是這怪卻不是毛獸羽獸,又非鱗甲鱗蟲。這怪有九首像是人臉,長頸如蛇,身體像是猿猴一般。這樣的巨怪在長河中,就是赤皇也無法戰勝。
赤皇搖了搖頭,三隻臂膀支撐地面將自己撐起,看著有居起身終於不再繼續沉默。
“我會推動山丘,將小丘挪到平原,你們就在小丘築造巢寨。至於獸群,我會去燧山...借火!”
有居氏對赤皇談及推動山丘並不驚訝, 卻應借火二字瞪大了雙目。
“燧山借火?赤皇大酋你瘋了嗎?”
這一次,他稱赤皇為大酋,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能體現自己對此事認真的方式。
赤皇沒有答覆,只是從已經重新被綠草覆蓋的土坑裡走出,他的眼目直視著高穹上的煌曜。
許久,沉重的聲音緩緩響起。
“有居大酋你知道嗎,赤皇部現在,只剩下七百人了。我需要你,重新成為有巢大酋。”
有居氏看著赤皇的背影,目光中閃過幾絲掙扎。
是的,足足七年的休養生息,赤皇部的人口不增反降。有居部的人口也停滯著,而族中的老者逐漸死去。
新生的孩童要吃奶,成長的少年要吃肉,壯年的男子要狩獵。這些需求,都破勢他們必須走出洞穴回到平原。否則長此以往,族群終究會消弭。
有居氏做出了決定,他起身站在赤皇身側朝著他的目光之所看去,開口淡淡道:
“我會差派戰圖阿去尋找你的族部,隨後帶領族部回到渭水。”
赤皇點了點頭,霞光中身量寸寸拔升,直至原本的十倍有余。他邁腿奔跑,大地都在震動,像是地淵翻身一般,遠處的河水也開始拍擊岸堤。
“至少半載,至多一載。我將從燧山借火回到渭水,有居你要庇佑我的族群。”
浩大的聲音像是雷聲從遠方傳來,在草原上激起了大風。草地上被踩踏的土坑裡快速長滿了綠草,若不去仔細觀察,沒人能知道曾有一個巨人在這裡留下了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