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平的發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交談聲戛然而止,同艘艇上的芊芊和李教授雙雙靠過來,其他人也將光源轉到這裡,看著廣平的刀輕輕地在岩壁上刮蹭。過了一會,一個微微凸起的小方塊便露了出來,方塊上還刻著圖案,像一個印章的模樣。廣平扯起袖子仔細擦去殘留的浮藻,然後用刀尖小心翼翼的將圖案的紋路清出來,所有人在看到一個完整的印章的時候都發出驚歎聲。
“石章銘文!我們稱之為石章銘文。”
廣平終於從剛才壓抑的氣氛中舒展開來,兩眼放著光,話語中充滿了喜悅之情。他當然了解這種文字,吳清平教授是商周考古界的頭號人物,而他又是吳教授的得意門生,精通甲骨文到金文數千個已破解文字。而他眼前的這種文字,他與吳教授在一個周朝遺跡的石板上發現過,實際上就是金文,為了區別於鑄造在青銅器上的鍾鼎文,吳教授將其命名為石章銘文。
“這麽說,這裡埋藏著周王朝的文明!”艾可薇興奮地應和著,嘰嘰喳喳的討論聲又充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廣平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改用小手鏟除去水藻,用鬃刷清理紋路。幾個考古隊員都調整了一下皮劃艇的方位,加入了廣平。過了一會,出露的文字已十之八九,但同時他們也不知不覺的直起身體。
“水位在下降!”有人驚呼。
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計,紛紛四處張望尋找著參照物。所有人都可以坐立起來,頭頂離岩石還有兩拳的距離,僅憑借這一點,沒錯,水位在下降。
“山洪退去了?”艾可薇看著身邊的王爾,以征詢的語氣問道。
“準確的說是退潮,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個洞中存在潮汐現象。”王爾的話又引發了一番討論。
“沒錯,我讚同王爾的觀點。”李教授為這個說法增添了一點權威的意味。但兩人都沒有進一步解釋原因,只是不時地盯著腕上的手表。
大家都在思考的工夫,坐著已經夠不到頭頂的岩壁了。廣平馬上站起來,用相機把已經顯露出來的文字,反覆的拍了很多張照片,然後過了一會,站立也完全碰不到了,接著那些文字便隱秘到手電筒光圈之外的黑暗去了。
“三小時,此次漲潮退潮共用了三個小時。”待到水位已經退落到最開始的狀態,王爾提出了他的論據,“我們行進過程中,我通過雙點高程儀也監測到一次輕微的潮汐,高差大約兩米,時長也是三小時左右,我們偶爾遇到的特別低矮的溶洞都是由於漲潮的原因引起的。據我推測,這裡的潮汐並不完全是日月潮汐,很有可能王屋山下存在著特殊的磁場。”
“通過指南針,我們也可以發現這種有規律的磁場,大致南北向卻時刻在變化。”李教授補充了一句。
“如今前方情況不明,不知何時有盡頭,我有個提議,我們留一組人在這裡,一是確認潮汐的規律,二是將上面的石章銘文全部清理並拓印出來,其他人原路返回,將基本情況向地面做好說明。”廣平依舊惦記著頭頂上的古文字。
大家都表示讚同,經過商量,最終廣平、王爾、孫芊芊三人留下,不同專業相互照應。將皮劃艇上的食物及醫療用品分配了一下後,其他兩艘艇便即刻返航了。按照預測,三人可能要在此停留十幾個小時,因此將高程儀安置好以後,由廣平、王爾兩人輪流值守記錄數據,以便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
果然如王爾所說,
每三個小時便有一次小型的潮汐漲落,距上一次大潮九小時後,第二次大潮來臨,持續時間三小時。看來溶洞內的潮汐情況基本明朗了。潮漲至可以觸碰到金文的時候,三個人在廣平的指導下馬不停蹄的進行石章銘文的清理和拓印,趕在潮退之前將所有文字全部拓印完成。 此時地面應該已經入夜,其他隊員估計都已進入夢鄉,雖然三人也輪流休息過,但在黑暗中待的時間長了,免不了沾染了昏昏沉沉的氣氛,事情做罷就再也沒有精神和力氣動彈了。王爾在溶洞側壁上用夜光帶做了個醒目的標記,然後潮落之後他們便開始返回。
一路順利,廣平卻依然感覺恍恍惚惚,耳邊一直有個聲音在念著古老的咒語,心中猶如藏著一隻掙扎的飛蛾即將破繭而出。芊芊坐在對面,看著廣平的身體左搖右晃臉色幽青眼神迷離,便輕輕伏過身摸著他的額頭。
“你沒事吧?”
廣平額頭沁出細細的汗珠,體溫像身邊的岩石一樣冰涼。王爾也側過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廣平便猶如被伐木工人攔腰截斷的喬木般向後仰去,腦袋磕在皮劃艇的邊沿,眼鏡直勾勾的望向頭頂的黑暗中。
“啊……”芊芊嚇得驚呼,就連王爾也驚起一身雞皮疙瘩。
身為醫生的本能佔了上風,芊芊馬上對廣平的生命體征進行確認:心跳紊亂,呼吸停頓,瞳孔放大,肌肉僵硬。這種種跡象都像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
“加快行進速度,他的情況不妙!”芊芊一邊催促王爾劃船,一邊給廣平戴上氧氣,並做著心肺複蘇術。
整個溶洞中充斥著恐怖詭異的氣氛。就在兩人心力交瘁,即將失去希望的時候,抬頭望見了洞口外的滿天星光。多麽美啊,那幽冷的光,卻隨即被呐喊、雜亂的腳步、交錯的光影給代替了。
廣平被平放在凜冽山風中,在冰冷潮濕的碎石上,周圍是慌亂嘈雜的人群。他聽得到這些聲音,也看得到晃來晃去的影子,但他的身體不能動彈,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一樣。
棺材!
他的腦海中出現了這個字眼,然後內心拚命的掙扎起來,接著他聽到砰地一聲,棺材蓋子開了,他看到了星光。在外人看來,廣平就像溺水之人突然衝出水面深深的吸了口氣一樣,喉嚨裡發出嘎嘎的聲響。然而對於他自己,仿佛獲得了重生。
我從來不曾如此的安詳,廣平心中想著,但我的心中住著魔鬼。他沒有和任何人談起如同死去的那段時間裡看到的東西,那是一場戰爭,身體內部的戰爭。他被連夜送往城鎮裡的醫院,經過檢查,卻沒有發現任何問題,隻以為是操勞過度好好休息便可,所以第二次下洞廣平並沒有去。如此他便有時間來研究拓印上來的石章銘文。
根據現場拍的照片,文字為八行八列共計六十四個,經過對拓印的字帖仔細辨認,廣平可以勘譯出大部分文字,其他字眼通過推測也可知其意。
地乾天坤雷巽風震
火坎水離澤艮山兌
西升東落覆水回斛
晝夜顛倒向死而生
圓而不滿隙出其間
伏龍有脈儲王複薨
心有塋塚不上君堂
欷籲呼哈後有明光
哪裡不對勁。這是廣平看到他親手寫下的這段文字後的第一感覺。因為據他所知前四句出自伏羲八卦: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艮為山、、離為火、兌為澤,以類萬物之情。然而為何都是顛倒的,日升月落、晝夜輪回都和他的認知大相徑庭。
為什麽……為什麽……他的腦海中忽然又想起那場戰爭,無數個聲音在嘈雜,秩序蕩然無存。屍橫遍野中,最後站立的人如同一個魔鬼微笑著向他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那張模糊的臉被冷夜中的星光驚擾,化作輕煙。
難道我就是魔鬼,魔鬼就是我?廣平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然而他卻無法欺騙自己,他竟然對此無比渴望。
就在此時,山裡傳來消息:與上次逆向而行的科考隊毫無阻礙地到達了夜光帶記號的地方。這意味著溶洞內是一條環形水道,沒有出口,那斷裂的柱子從何而來?。
圓而不滿,隙出有間。
廣平恍然大悟:如此說來,裂隙裡必有乾坤。他突然按耐不住心中的渴望,對即將到來的下一段旅程充滿期待。他反覆的在駐地房間內踱來踱去,腦海中展開了一個又一個的藍圖,完全沒有察覺到嘴邊不經意間露出詭異的笑容,像一個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