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久別重逢,相談甚歡,他開著車載我去王屋山郊遊。我們沒有走尋常道路,出了城便盡撿偏僻的山路走。初春的季節,山中的風依然凜冽,卻依稀可見常青樹暗青的葉片漸漸蛻變出嫩綠的顏色。許多落葉喬木、灌木頑強的新芽拚命突破枝乾皮肉的束縛,冒出米粒大小的尖角,為灰暗的背景平添了一點生命的律動。
開始時都是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面,僅容一車通行,偶爾遇見對向的農用車,著實要小心翼翼的找位置停下錯車。山路不同於平常的路,路途中經常會有塌掉半邊的位置,長期的車來車往便在此處形成一個向內側的凹陷,使得整條路變得更加崎嶇。再往山林深處走便不見了水泥路,都是碎石和泥巴,車輪壓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雨水的衝蝕在路面上形成一個又一個的土坑,遠望去就像宇航局公布的月球表面,車子低速駛過仍然顛簸的像是騎在西班牙最烈的鬥牛的身上。
走走停停,我們樂在其中,最後翻過山谷中一座低矮的山包,我們看到了零零星星散落在山坡上的民房。房子之間的距離很遠,羊腸小路隱蔽在半人多高的雜草之中,大多車輛無法通行。繞過幾株參天的柿子樹有一條往山腰去的路,雜草與藤蔓佔據了整個路面,只有兩條隱隱約約的車轍見證著曾經有過的絡繹不絕的交通。
廣平篤定地將方向盤一打,沿著這條路開去。侵佔路面的藤蔓拍打在車身上劈裡啪啦作響,仿佛在抗議這個入侵的龐然大物。路一側臨坡,另一側貼著山壁,山壁異常陡峭像是一座山被垂直劈開一樣,表面被堅韌的青松樹根切割的支離破碎,喜陰的蘚類像整張土黃色的地毯爬滿裸露的岩石。沿路上行約兩公裡,地勢逐漸平坦,遠遠地看見一顆無比巨大的銀杏樹,比剛才山下的柿子樹還要粗上幾分,在我的生命中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樹。一座青磚灰瓦的房子坐落在樹旁,有大半的面積遮蔽在樹枝稀疏斑駁的陰影裡。地面被扇形的黃葉鋪滿了(雖然黃葉裹滿泥土,但我知道那是黃葉),只有一條人工清掃出來的小路通向房子的正門。
我們把車停在樹下。下車後,涼風挾裹著殘葉霉變的味道撲面而來。四處望去,層巒疊嶂中可見許多房子的屋頂沿著山谷不規則的排列著,紅色的,灰色的,斑斑點點。幾縷炊煙升起來,劃開天空的藍,一直連接到太陽刺眼的光芒中。
“退休後,我要住在這裡!”廣平一臉豔羨的神情,信誓旦旦的說。
“那我們便雙宿雙棲算了。”
“走,我們去問一下老鄉,看看能不能在這兒住兩天。”
“不是吧,我今天這假還是好不容易請下來的,你可饒了我吧,再住兩天,工資都給扣光了。”
“看把你慫的,我付你工資總可以吧!”
“那……你說的啊,我都錄下來了啊。”
我們大聲的開著玩笑邁上幾步石板台階來到門前,那是一對破舊的土灰色木板門。
木板門上搭了一把生鏽的插銷,經常的開關摩擦把表面的鐵鏽粉都已擦掉,銷杆及搭扣都泛著紅褐色的光澤。門沒有上鎖,黃色的掛鎖斜掛在扣環上,看來家中有人。
“請問有人麽?可否歇個腳?”我輕輕的敲了敲門。
無人應答。我側耳聽了聽屋內的動靜,隱約有窸窸窣窣和木板吱嘎作響的聲音。
“有人嗎?”廣平提了提嗓門,拍了一下門。
吱嘎一聲,房門開了一條縫。
我們輕輕把門推開,探著身子向裡面張望。屋內沒有亮燈,從窗戶照進的陽光在地上形成一個方框的形狀,門口地上映出我們兩個的影子,其他地方都顯得格外昏暗。屋內彌漫著一股混雜著中藥的潮濕味道,還有柴火燒過留下的煙味。角落裡簡單的擺著一張木桌幾把凳子,兩側各有一個門。 此時忽然聽到左側門內吱嘎吱嘎響了幾聲然後跟隨著有腳步聲,一位老人走了出來。
“你們是?”
“大爺您好,冒昧打擾了,今天在山中遊玩,路過這裡,頗為喜愛,不知道是否能在此歇個腳?”
“哦,我這裡好久沒來過客人了,哈哈,歡迎歡迎,隨便坐吧!”話剛說完老人便咳個不止,然後粗重的喘著氣,面露痛苦神色,可以聽到他喉嚨呼嚕作響的聲音。
他摸了個凳子坐下來,閉著眼睛平靜了好一陣子。有那麽一會兒,我們覺得他可能睡著了,但又有點不太放心,還特意試了他的鼻息。慶幸的是我們多慮了,片刻後老人睜開眼,感覺好了很多,呼吸也平穩起來。
“小夥子,要不然你們自己倒水喝吧,後邊廚房,廚房出去菜園的地窖裡有菜,中午就在家裡吃吧。”他停下來深深地喘了幾口氣,接著說:“扶我到外面坐坐,好久沒好好曬過太陽了,都發霉咯。”
陽光真好。過了正午,山的蔭影便退到山後面去了,屋前的空地上鋪滿了大片的陽光。落葉、草叢、光禿禿的枝頭、棉衣、頭髮,到處跳躍著歡快明亮的精靈。雖然天氣還很涼,拎個馬扎坐在陽光裡,還是給人一種由內而外的溫暖和平靜。
“大爺您先坐著,我們恭敬不如從命,今天就在您這裡蹭個飯了。”
“好好好……食材都有,你們自個兒取吧。”老人的眉眼間竟有一絲欣喜之情一閃而過。
我和廣平在屋後山牆上發現了掛在外面的凍魚凍肉和一袋饅頭,地窖裡有蘿卜、土豆、白菜和洋蔥。我們生了火,感覺屋內的空氣漸漸暖和起來,連光線都亮堂了許多。上鍋蒸了饅頭,炒了土豆和白菜,然後煎了一條長相俊美的魚,農家午餐便熱騰騰的出爐了。
“大爺,開飯了!”沒人應,我們來到門口,陽光有點刺眼,便抬手搭個涼棚向外望去。
人生無論如何強韌,無論如何堅不可摧,總會有那麽一個瞬間會擊中心中某個最柔軟的角落。並沒有天啟,也沒有諄諄教誨,只看一眼便知道這會是一生中最珍貴的寶藏。我們並不知道這個寶藏中有什麽,但就是篤信它散放著光芒,點亮了燈塔,指引著方向。
我不知道廣平作何想,反正我看到了擊中了我內心的那個瞬間。和煦的陽光下,老人真的睡著了,雙手抄在袖子裡,身體斜靠在青石壘砌的牆上。陽光像流水一般淌過老人的身體,微風的撫動下,銀杏樹梢頭的影子在老人的身上跳動如同浮光掠影一樣。在指縫中迎著光看過去,壯美河山仿佛是一幅色彩柔和筆法生動的油畫,處處顯露著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詣。恍惚間,銀杏樹葉突然化身成蝴蝶翩然起舞,抖落翅膀上的花粉和微塵,在時光海洋中漂浮。老人似乎感知到了這一切,脖子一歪頭又上仰了幾分。臉上那被時間雕刻出來的痕跡愈加鮮明,每一道褶中都蘊藏著山川江河,嘴角的一抹微笑與太陽相映成趣,仿佛在說:春天來了,希望近在眼前。
我看呆了,一時不忍打擾這美好的畫面。
廣平在我後面拍了一下, 然後走到老人身邊蹲下來,輕輕撫摸著他的膝蓋,小聲地說著話。老人從睡夢中醒過來,睜開眼,精神比之前明顯好了很多。他們攙著,笑著站起來,向我走來。
他曾經跨過崇山和大海,我想象著,如今化為樹木和礁石,大地與海洋都在他腳下。
那一頓飯溫馨而愜意。老人說,年紀大了行動不便,馬上要搬到城裡兒女那裡去住,這棟房子有生之年應該沒有機會再住了。他們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個地方,房子重蓋過很多次,這棵銀杏樹卻一直沒有動過,估計有些歲數了。家族一直生活在此處是有原因的,但是到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就已經不知道身上所背負的使命感到底是什麽了。
如今天下日新月異,四海交互緊密,一個不知所以的使命又怎能擋住年輕人向往世界的腳步。所以他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紛紛出了大山,匯入眾生的洪流。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知道那個使命會怎樣?”老人放下筷子望著窗口,一群鴿子正盤旋而過,發出咕咕咕的聲音。“它們會不會也失去了方向?”老人喃喃自語。
我們要走的時候,太陽已經迫近遠處的山頂,把我們的影子拉的奇長無比。我坐在車上,看廣平又跑回去和老人說了幾句話,並在手機上點了幾下。後來我問他說了些什麽,他神秘地說天機不可泄露。現在想起來,指定是和租房子的事情有關。
車子發動起步,我突然想起了什麽,就向老人大喊:“大爺,忘了問您貴姓。”
“我姓龍。”他笑著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