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項目以後,我照常上班,完全不理會什麽扣工資什麽議論紛紛,因為我的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時候一到便要撂挑子不乾。所以說拋棄煩惱最簡單的方法便是找到更大的煩惱,而廣平的半截話更是起到了添油加醋的作用。
從醫院回來之日起,我一直在琢磨廣平說的話:地圖估計是指那張羊皮,山八成是指王屋山,但其他的‘愚公’‘找到你’是什麽意思呢?找到愚公移王屋山?一籌莫展!
入夜熄燈後,我抹著黑把卷著鑰匙的羊皮從床架立管中拿出來,鑰匙掛在我自己的鑰匙扣上,羊皮小心翼翼的剪成了許多小塊,分別放在了我的鞋底、腰帶夾層、衣服袖口、保溫杯夾縫等地方。我想遍了有一天我離開時會帶走的所有東西的所有能隱藏的地方,確保萬無一失。這是鹿鼎記四十二章經教會我的計倆,多謝金庸老先生。
白天我趁著去廁所的功夫,躲在那個小隔間裡研究那把鑰匙。鑰匙是金色的,圈上有個小吊牌,牌子鑲金邊,一面印著一個金色的老人頭,另一面印著一個金色的數字27,這明顯是一把某個地方儲物櫃的鑰匙,難道和愚公有關系?
我立馬上網查詢了一下周邊以愚公命名的商家,還真的有不少,看來這王屋之下愚公移山的典故還是相當深入人心的。比較有嫌疑的有兩家大智愚公購物中心、一家愚公洗浴,其他還有許多美發店、洗腳店,看來我只能去跑一趟了。我把鑰匙扣上的牌子樣式號碼記好,然後將牌子扔到蹲便器中,按下了衝水鍵。
周末工地上會放半天假,一向宅在宿舍玩遊戲的我,破天荒的出了門。首先去了城南的購物中心,發現儲物櫃都是刷條形碼的電子鎖,看來另外一家也沒必要去了。保險起見,我特意進到超市裡面買了點飲料零食,怕有尾巴跟著。然後我去了一家小愚公美發工作室,這算是較大的一家連鎖店了。進去後把我的零食寄存了,發現寄存櫃的鑰匙號牌都不太一樣。我特意剪了個最便宜的髮型,臨走時理發師還溫馨囑咐別忘了取東西。
“你們所有店的儲物櫃都一樣麽?我記得上次去另一家店的櫃子太小,東西都放不進去。”我故意寒暄道,得到的回答是都一樣的。現在最可疑的就是那家愚公洗浴中心了。
站在洗浴中心門口就覺得這地方氣派非凡,裝修富麗堂皇,迎賓小姐對著來客笑意盈盈,看得我差點得意忘了形。不過看到招牌上那個愚公頭像時,我就基本確定了我的懷疑。
待我進入大堂看到價格,馬上就有點打退堂鼓的意思。我鎮定了一下我的情緒,向前台的服務員問道:“美女你好,我帶的東西該放在哪裡呢?”
“先生請問幾位?”
“一位,我就想問一下東西……”
“需要什麽服務項目?”
“泡澡堂子,那……”
“VIP還是普通池呢?”
“有什麽區別呢?”
“先生,我來為您介紹一下,首先……”
我的天哪,我感覺遇到了大話西遊裡的唐僧,於是不耐煩的四處觀望,恰巧碰到旁邊一位客人登記好了,另一位服務員遞給他一把儲物櫃的鑰匙,和廣平留下的一模一樣,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得來隻費了一點功夫。
“不用介紹了,和他一樣吧。”我把頭向那人的背影點了點。
“好的先生,這是我們的VIP,開通VIP卡需預先充值3888元。”
我臉色還是故作鎮定的,
內心卻像地震海嘯一般:你們怎麽不去搶錢呢,這可是我一個月的工資啊。 “哦,那什麽,普通的就不需要預充麽,我看他拿的鑰匙都一樣啊?”
“是的,兩邊的鑰匙不一樣的,VIP是金色鑰匙,普通的是銀色鑰匙。”
原來如此,看來今天不出點血是別想開那個櫃子了。廣平啊,你倒是把你的VIP卡也留給我呀,如果開箱沒什麽驚喜的話,我這想甩手不乾的想法又要再拖一陣子了。
“那幫我開個VIP卡吧!”說這句話的時候整顆心都在滴血,同時我又在想今天要不把自己泡浮腫了都不好意思出來。
時值正午,店裡沒有什麽人,在午飯時候來泡澡按摩的除了我以外也沒有誰了。在更衣室我先脫個精光,把東西放在自己的儲物櫃中,把廣平的鑰匙塞到浴袍口袋裡。美美的泡了一陣子之後,我若無其事的去把廣平的櫃子打開,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初出茅廬的賊,雙手發抖眼神恍惚,其實偌大的活泉池空無一人,我卻感覺像是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場偷別人的錢包一樣。看來我這輩子都注定做不了壞事,否則自己就先把自己給出賣了。
吱嘎一聲,櫃門開了。我驚起了一身疙瘩,這細微的聲響仿佛平地一聲驚雷一般,剛被溫泉泡熱的身體一下涼到腳底。櫃子裡沒有機關,沒有槍,沒有遺囑,也沒有金條,電視劇中常見的保險箱中的擺設一樣也不存在,只有一個土灰色的布包。我心裡忐忑已沒有心思查看包裡到底有什麽東西,慌忙將包塞進浴袍裡貼身放著,然後把廣平的櫃子關上。我絕不是一個合格的賊,我感覺自己的心跳每分鍾有一千下,感覺每個有光亮的地方都有一雙眼睛盯著我。曾經覺得自己渺小不受關注,此刻這虛無縹緲的關注卻讓我受寵若驚坐立難安,忽然有一絲絲懷念做透明人的日子。
在休息區的躺椅上躺著,故作鎮靜地喝著一杯果汁,大腦飛速的轉動著。首先我需要一個密閉的空間,其次這個包不能帶出去,再者這實在是太刺激了。我腦中閃過無數個逃離方案,最終都落在了一點上:包裡究竟有什麽東西。廣平留給我的神秘感太有吸引力了,我迫不及待想要探尋其中的一切。這裡的隱私空間有兩個:衛生間和桑拿房。過於疑神疑鬼且看多了刑偵片的我首先把衛生間排除了,有可能被監視,而悶熱潮濕的桑拿房是監控設備的克星,一般不太可能提前安置。不管我的想法對與否,最起碼曾經宅男追劇的日子顯現出一點點的意義來。
拿定主意後,我讓服務生開了一間桑拿房,並和服務員交代一切自助非誠勿擾,然後把門反鎖。如果沒有記錯這是我近來第二次反鎖門,當然上廁所除外,因為作為人生最邋遢的時刻,上廁所不鎖門就如同上廁所沒帶紙一樣的悲劇。但可以肯定的是如廁本身並不是人生最邋遢的時刻,至少對於我來說,已經有過幾次無法言說的經歷,那一刻什麽不關門沒帶紙之類的事情都像微風拂柳雲淡風輕,無法展開細說。要說再上一次反鎖門的情形便是無從考究,因為像我這樣財色皆無的人從不怕別人惦記,但現在情形卻截然不同。我參考著各種後現代主義、後慈禧時代的稱呼,把現在的自己定義為後廣平主義宅男。
身為一個宅男,如此隱密的房間瞬間給了我安全感。打開布包,裡面有四樣東西:一本套著防水袋的筆記本,一部手機,一張銀行卡,一把鑰匙。又是鑰匙,我恨鑰匙,但又愛不釋手。銀行卡給了我一點不小的驚喜,有時候錢是提起興趣最直接的方式,尤其是對我而言,這叫投其所好。鑰匙和銀行卡上沒有任何線索,手機早已沒電了,才將我的目光拉回到筆記本上。從殷商甲骨文時代開始,凡是可以記錄文字的物品都是真相所在秘密所在,所有的電視劇中帳本、筆記、日記、U盤等都是掀起腥風血雨的關鍵物件兒。於是這本筆記本的定位就瞬間清晰明了起來。
我鄭重地翻開筆記本,中間夾著兩份文件,讓我頓時陷入了美好的生活暢想中。第一份是存折:戶主薛傑,帳戶余額36萬元。第二份是房屋租賃合同:地址三步村山北二組13號。我的天哪,廣平果然夠意思,把存款都寄存在我的名下,我卻全然蒙在鼓裡,還有那棟我記憶猶新的房子,竟然也租給了我。這家夥私下做了這麽多事,那我面對的絕對是我腦子轉宕機也無法想象的故事。待我從思緒紛擾中回過神來,再去翻開筆記本的扉頁,一段偉大的歷程一段蕩氣回腸的歷史便在我的面前展開了。 第一句是這樣寫的:“世間本無正義的戰爭,只有正義的參與者,戰則亂,亂則流離,正義者勝出是相對美好的結果。高尚如武王伐紂,牧野一戰,尚且屍橫遍野,血流漂杵,何其哀哉。”
筆記本很厚,我粗略翻了一下,裡面寫滿了奇怪的文字,古怪的圖畫,還有密密麻麻用紅筆做的注釋,好像是從某個地方謄抄過來的。其中有一幅圖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個人裸露的背上赫然橫著一道麥穗形狀的疤痕,簡直與我背上的形狀如出一轍。廣平在旁邊注釋道:“誰曾想一人可越千年,是巧合嗎?”我頓時毛骨悚然:說的是我嗎?我不是人類?我不敢再往下看了,感覺周圍熱騰騰的蒸汽正在聚攏成迷幻窒息的濃霧,我即將迷失於其中,萬劫不複。我大口喘著氣,將所有東西包在浴袍裡,開門衝出桑拿房。
更衣室還是空無一人,我已無暇逗留,把廣平的手機和筆記本依舊放回櫃子裡,銀行卡和鑰匙揣在身上,失魂落魄地從洗浴中心出來。服務員見我臉色蠟黃,熱心的詢問,我掩飾說桑拿久了有點缺氧,搪塞了過去。
回到陽光下,我強裝鎮定。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起來,摸著口袋裡鑰匙和銀行卡,已被我手心的汗水浸濕,散發著神秘的氣息。我看向街對面,一隻氣球脫開了小孩子的手,飄搖升空,越飛越高直至變作一個黑點。或許那個黑點就是我,朗朗青天,我自獨行,有朝壓力外泄必化作一聲巨響。如此想想,心中也有了底氣,是時候來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