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內外熱鬧非凡,一點點都看不出亂世的影子。長安城可謂是南來北往的交通要塞,不論商人、戲子還是俠客但凡路過此地必然要留上一留,耍上一耍,如此長安便日益展現出它的繁華。長安本是前秦的都城,在前秦被謝安、王導大敗於淝水之戰後元氣大傷,但卻抹不掉長安城在江湖上的地位。不但各民族文化在此交融糅合,更有眾多武林人士偏愛聚集此地,彼此切磋比試。而且在此地每五年便會舉辦一次武林大會,各門各派英雄豪傑皆慕名而來,以武會友共襄盛舉,重頭戲便是推舉武林盟主統領群雄。這是整個江湖甚至天下的頭等大事。
寒若此時站在長安城門之下,看著門樓當中的‘長安’兩個大字,默默的注視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過往行人皆回頭相望,面露豔羨之意,一是寒若服飾奇特,二是如此美人實在人間少有,無不放慢腳步,一時間城門下擠成一團。
寒若完全不為所動,然而心裡卻冷若冰霜。在她的印象裡,這裡應該就是鎬京才對,為何此時變成了長安。一個想法在她心裡湧起。
城門守衛見此處圍了這許多人,以為出了什麽亂子,吵吵嚷嚷的叫起來。
眾人紛紛讓步,一個滿面銀須的老頭走了過來,鎧甲佩劍尖盔,看來應該是城防營頭頭之類的人物。人群散開的瞬間,老頭仿佛看到了一輪皎潔的圓月,晃得他臉都變成銀色了。
老頭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人,正所謂他見過的女人,可能比別人見過的人都多。在別人還沒看出他眼睛裡一閃而過的火花,哈喇子還沒流出嘴巴之前,他適可而止的閉上了嘴巴,瞪圓了眼睛,乾咳了一聲,馬上就緩解了現場的氣氛。
寒若依舊保持著那副神情,那個動作,絲毫不受影響。
老頭走到寒若所在的位置,沿著同樣的方向看去,那是長安兩個大字,還有城樓上完全不顧形象趴在城垛上看熱鬧的士兵們,眼看著口水都快沿城牆流下來了。碰到老頭的眼睛,馬上直起身來,老頭也氣得向空中比劃了一下拳頭。
然後老頭眼睛轉了三百六十度,沒見有什麽異常,實在忍不住了,便轉到寒若面前。
“我說姑娘,請問這城門可有不妥?”
寒若終於回過神來。看著面前慈眉善目的老者,竟然露出一絲微笑來。這下子周圍一下子炸了鍋,千金難買美人笑,平白的撿了便宜,眾人都大呼過癮,口水成河。
老頭眼睛也直了,當然人家是見過世面的,不會像普通老百姓一樣失了體統。
“吾乃城防營管帶田小天,敢問姑娘芳名。”
這名字一出,又是一重磅炸彈,怎麽看你這個糟老頭子,也不應該叫田小天啊,反而應該叫個田大頭或者田虎頭之類的才合適。
老頭怎能看不出眾人為何發笑,乾咳幾聲以示警告。
“名字如身體發膚皆出自父母,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人間大孝,爾等可會明白。”
老頭義正言辭的大聲駁斥,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反而城樓上那幾位士兵帶頭鼓起掌來。老頭向他們眼神示意,看來剛才失態的那筆帳今天算是躲過去了。
寒若忽然走了幾步,惹得眾人紛紛退後,口中念念有詞。
“小天小天,懷大志而小天下,真是好名字呀,老伯。”
老頭一愣,懷大志而小天下,真是霸氣外露啊,沒想到自己的名字還有這麽個來頭,不由得昂首挺胸起來,剛才的失意樣子完全不見了。
“哎喲,姑娘好學問,老朽見識了,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呃,姑娘芳名什麽來著?”
嘩的一下,百姓們又都圍了上來,任誰都想知道這如天仙般的美人,會有怎樣美妙絕倫的名字。
“小女子寒若,老伯過獎。”
寒若!
各人都懷揣著自己的想法走了神,這個名字究竟蘊含著多少美麗的故事,只是他們不知道,這個名字背後有的只是心酸痛苦,唯獨少了美麗二字。
老頭哈哈大笑起來,“寒若呀,那啥,天寒地凍,好似春天來臨,豈不美哉美哉。”
眾人噓聲一片,不懂就不要學別人咬文嚼字嘛,真是掃興。
“敢問老伯如今什麽世道?此處可是鎬京?”
老頭一時摸不著頭腦,哪裡有人會問這種問題,除非是瘋子或者傻子,但怎麽看眼前這位美人也不像是瘋傻之流啊。
老頭想了想說。
“現在亂的很哦,國家分立,也談不上什麽年號不年號的,不過你若是中原來的,那現在應該是崇安?元興?哦對了大亨二年吧。哎呀反正亂套了,今天換個明天換個,當個皇帝還不如老百姓自在。不過看姑娘裝扮不像是中原人啊。”
“我…...那當今大王是…...”
老頭更加確定這姑娘腦子有點不正常,但看到一眾人等都把脖子伸的比長頸鹿還長,看著寒若的一顰一笑各自意淫,不由得起了憐香惜玉之心。
“姑娘請跟老朽來,不管有什麽難處,我們都從長計議,好嗎?”
寒若朱唇皓齒輕啟,答應了一聲,便跟在老頭身後,進到那城門樓子之中。
老百姓們抱怨一片,無不罵著那死老頭子想要吃獨食,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紀了,罵歸罵,總歸人家是朝廷命官,得罪不起,隻得各自悻悻散去,長安城下又恢復了常態。
寒若隨老頭來到一間書房,對門是一席長案,文房四寶皆備,唯獨奇特之處案上大小印章十幾個,靠牆是整排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放滿了各種典籍,素蟫灰絲滿布,顯然這位老人家好久沒有碰它們了。環境倒也雅致,書房中另有一獨特之處便是一側竟然是一個兵器架子,十八般武器盡含其中,想必老頭偏偏喜愛舞刀弄槍,對那文字不感興趣吧。
寒若環視完畢,大概了解了一些老頭的作為本性,此時老頭親自屁顛屁顛端上茶水來,寒若簡直受寵若驚,忙呼謝謝。便又回到剛才的問題上來,“請問當今聖上何人。”
“晉室皇帝應該是晉安帝司馬德宗,喂姑娘,你不會真的是糊塗了吧,感情你是從那十萬大山裡來的,竟不知這世道?”
寒若略顯羞愧。
“晉室?可是那犬戎所立之國?那你可知幽王下落如何?可有生還?”
老頭更加迷惑不解。
“幽王?哪個幽王,什麽犬戎啊?”
“周幽王姬宮湦啊!”
“周….周幽王?可是一千年前那個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博美人一笑,以致滅國的周幽王?”
“一千年前?”
寒若頓時震驚了,一千年了,真的一千年了。沒想到自己在風聲邊界中不過待了幾日光景,世間已過千年。不覺淚水奪眶而出,千年的悲傷在幾日中嘗盡,小小女子背負得起誤國的罪名嗎,還有那顆冷若寒冰的心能否放的下這曠世的委屈和怨恨。
老頭一下子不知所措起來,再怎麽見過世面,估計這麽漂亮的女人在他面前哭的如此委屈,還是第一次。嘟嘟囔囔的不知說什麽好。
“姑娘,寒…..寒若姑娘,怎麽啦,別哭啦,就算那是你親戚,也都這麽多年了,不要掛懷了啊。那個,你該是餓了吧,來來來,咱吃飯去,吃完飯好好休息一下,什麽事都沒了。”
寒若依舊無動於衷,淚水嘩嘩的淌,肩膀也不停的抽動起來。有誰能夠知道,愛和恨都是那麽的傷人,愛的人恨的人去逝了,都是同樣的感覺。心裡突然空了一塊,那個地方本來放著生命中最珍貴或者最在乎的事情,有一天這件事情一下子變得沒有了意義。那就好比是歷經千辛萬苦翻山越嶺去尋找一個寶藏,但是到了以後才發現,原來根本就沒有什麽寶藏。那接下來只有兩條路走,一條路是原路返回重頭來過,一條路就是假裝寶藏還在繼續尋找。
寒若可以再來過嗎,她自己心裡清楚,對幽王的愛遠遠勝過恨,只是自己放不下,沒有誰給她一個放棄恨勇敢愛的理由,一旦有了這個理由,寒若會為了這份愛赴湯蹈火在所不惜。所以寒若不可以再來過,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那就只能自我欺騙繼續前行。
欺騙自己。
沒有經歷過的都說欺騙自己的人都是傻瓜,但是一旦碰到了無奈,必須要采取這種最不齒的方法時,才會發現這是一種多麽大的痛苦。明明知道這是欺騙卻仍然相信,明明知道沒有結果卻努力追尋,明明知道心如死灰卻期待死灰複燃。
就在一刹那,所有的情形所有的道理都閃過寒若的腦海。抉擇,並不是那麽容易,需要時間更需要理由,去愛去恨,天地相隔。去恨一個已經不在的人,去愛一個有深仇大恨的人,都是需要勇氣的。
“好吧,我也餓了,有勞老伯了,小女子剛才失態了。”
寒若轉瞬擦乾淚水,微微一笑,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面頰上卻又笑意盈盈。那叫一個美啊,就連身邊的老頭都沒發現寒若心中是多麽的澎湃,隻道是又撿到便宜了,都說千金買笑,更有那周幽王以江山社稷為代價買笑,如今兩笑兩千金,一頓飯就搞定,真是天大的便宜。
“寒若姑娘,如果你暫時沒有好的去處,倒不如先到我府上住下,待有打算再走不遲啊,姑娘意下如何?”
寒若思忖了一下,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這倒是真的,她現在還能去哪裡呢。
“凝兒,快快備轎,把姑娘送回府上安頓,好酒好菜一並上來,為姑娘接風。”
那個叫凝兒的侍女模樣的姑娘應聲走了進來,不過十幾歲年紀,長得倒也標志。
寒若連連擺手,“老伯我自己走去便是,何必如此周章,小女子不敢當啊。”
“這哪成啊,給那些個色迷迷的小老百姓們瞧見,那還了得,說不定還影響了社會治安了,你說是吧。凝兒快去吧。”
寒若不便推辭,隨凝兒去了,一路上好不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