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單風分別的當天,金雀便滿心歡喜地前去探訪根叔。
她已經許久不曾踏足那片山林,從懷靈族的村落出來沿著羊腸小道艱難上行,但總歸是有一條路存在,倒也減少了披荊斬棘的危險。正所謂世間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由此可見根叔根本不缺少訪客。大多數的懷靈都是來尋求他的福蔭,但他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脫搪塞,使人悻悻而返,卻唯獨對金雀格外期盼與喜歡。約摸著半天時間,目的地將近,金雀氣喘籲籲地手撐著膝蓋停下來休息。她抬頭去看,映入眼簾的是一顆巨大的銀松樹冠,隨著距離的拉近,逐漸看到那粗大厚重的樹乾像一堵厚重的石牆。
“根叔,龍兒來看你了!”
金雀直起身來雙手撐腰,邊蹣跚前行,邊向著銀松的方向大喊著。走著走著突然被地上隆起來的東西絆了一跤,定睛一看腳底的落葉土壤下有什麽東西在蜿蜒蠕動,像是有一條大蛇從土裡穿過。金雀一看立即心領神會。
“根叔,您老人家太不夠意思了,龍兒長途跋涉過來看望您,您還故意捉弄我!我生氣了!”
金雀叉著腰小嘴嘟起來假裝生氣的樣子,眼睛四處查看著。
“算了,既然您不歡迎我,那我隻好走啦。”
說完金雀回過身走了幾步,卻突然被一根從天而降的銀松樹枝橫在身前,攔住了去路。接著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順著樹枝滑了下來落在金雀面前。老者雖然銀發長須但表面上絲毫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動作輕盈,似乎比金雀還要靈活。
“喲喲喲,你還好意思生氣,枉我對你這麽好,你倒好,幾個月不上門,把老家夥忘的一乾二淨吧!走走走,趕緊走,以後再也不要來了。”老者雙手抱於胸前,頭斜向上扭著一副傲嬌的樣子,右腳跟有節奏地叩打著地面,眼神卻時不時的瞥向金雀的方向。
“對不起根叔,龍兒錯了,在這兒給您賠不是了,但您剛才已經教訓過我了,我們就算扯平啦。走吧,有沒有好吃嗒?”
說著就挽著老者的胳膊向山上走去,完全不顧老者臉上無辜無助無奈的表情以及極其情願又故作掙扎的雙腿,腦袋一邊在質問:“我是不是被套路了,敢情這事兒就這麽輕而易舉的過了?”身體卻很誠實地跟著金雀向前走去。
來到銀松之下方覺樹木之巨,金雀站在樹旁猶如螻蟻一般,仿佛時間萬物都在它的蔭蔽之下。樹乾一側掛著一條繩梯,兩人一前一後爬上去,在樹腰第一根枝杈的地方坐落著一座簡易的樹屋。到達樹屋後,金雀便自己取了水果躺在搖搖椅上吃了起來,當是自己家一般。
“丫頭,來找我老頭子幹什麽?”
“就不能什麽都不乾,只是看望看望您老人家啊。”
“哼,我不相信,你這丫頭肯定沒有什麽好事。”
“這回您可說錯了,真有好事兒。”
“哦?說來聽聽。”
老頭一聽有好事立馬來了興致,笑嘻嘻的湊到金雀面前,然後似乎又感覺自己此刻應該還在生氣,便又把身體縮了回來,一本正經地站著。金雀看在眼裡,抿著嘴笑開了花。
“我要成親啦!”
老頭全身一抖,猶疑的臉立即甩向金雀的方向,眼睛忽閃著放著求證的光芒,極力地想要從金雀的臉上看出一點開玩笑的蛛絲馬跡來。但卻換來了金雀的微笑點頭確認。
“莫要逗我,到底是哪個灣子裡的孩子?”
根叔習慣性的把海稱作灣子,
現世所存的龍族大多生活在深海,他此意無非想問對方是哪片海域的龍族子弟。根叔期待著金雀的回答,嘴裡還不停小聲地碎碎念:“謝天謝地,謝天謝地,老金兄弟,我總算對的住你的囑托啦。” “根叔,他可是個大英雄!說不定您還聽說過呢。”
“誰誰誰?快說快說快說。”根叔迫切的摩拳擦掌,像是他自己要成親入洞房一樣緊張。
“他不是灣子裡的,是天下客的掌櫃單風!”
根叔的喜悅之情瞬間被真相凍住,他嘴巴微張目光呆滯,腦海裡劃過一個念頭:“老金兄弟,還是對不住了。”同時他想起了金雀父女二人決裂的那個畫面。
“也......也是人族?”
“嗯。”金雀羞赧的低下了頭。
“那老金......”
“不許您提他!”對於上一段戀情的終結,她依然耿耿於懷,而她把責任全都算在父親頭上,不知那個人族少年可還健在?
“這麽多年了,還在介懷呐!哎,命運如此啊,但你可要想清楚,此行或許千難萬險。”
“絕不後悔。”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如果聽完你依然初心不改,我便送上我的祝福。”根叔一臉愁緒,他並非不支持這段姻緣,只是他的記憶理性地告訴他前途堪憂,這是他最喜歡的龍兒,他是否忍心眼睜睜看著她陷入深淵呢?
“告訴我,我可以!”
“好吧,一千多年啦。那是我所了解的最後一個龍與人之戀的故事。”根叔眼神向上看著銀松樹梢的方向陷入了沉思,千年的歲月在他的眼中化作一縷閃耀的光,一段蕩氣回腸的愛情故事從他的話語中鋪展開來:“你可聽說過烽火戲諸侯?”
當年周王姬宮湦與愛妃褒姒亦是情意綿綿。褒姒為龍族後裔一事被當做神話傳了這麽多年,實際上沒有人在乎這件事是真是假,全部都被紅顏誤國烽火戲諸侯的故事所掩蓋。當時幽王無知,聽信佞臣虢石父讒言,不善朝政,導致朝堂腐敗民不聊生。此時伏魔一族怨恨人族已久趁機作亂,人間一片烏煙瘴氣,然則各地諸侯中不乏高人俠士,執劍衛道,斬妖除魔,匡扶正義。各路伏魔部落只能忍氣吞聲東躲西藏,始終掀不起風起雲湧之勢。
魔尊蚩尤自上古涿鹿之戰後,肉身覆滅,元氣大傷,元神被昆侖大帝所封,化作一顆琉璃。當朝重臣虢石父恰是當年遺留下來的伏魔戰士後裔。這要追溯至蚩尤敗於炎黃之後,一時間天下太平人魔和睦相處,虢石父祖先便是人與伏魔的結晶,由此輪回已久,如今與人無異,但伏魔族的血液始終在他身體裡流淌。機緣巧合之下虢石父偶得蚩尤所化之琉璃,日浸月染幾近癲狂。虢石父以他的職位之便一手策劃的烽火戲諸侯這出戲一出場,便宣告了一個亂世的到來。接著犬戎攻城,以致西周滅國,天下大亂,戰火紛飛,周王與王妃也被淹沒於火海之中。
渾水摸魚對於尚且疲弱的伏魔族來說未嘗不是個好出路。只可惜可憐的褒姒不過一介龍族孤兒,不屑於什麽榮華富貴,更不屑於權貴之間的勾心鬥角,因緣際會竟無辜地變成了一顆棋子被下在了歷史的最前端,受世人唾罵,冤哉怨哉。從此一亂五百年,人間生靈塗炭,後被始皇帝嬴政武功蓋世一統天下,滅了伏魔族唯恐天下不亂的野心。當然,這都是後話了。此事表面看起來只是一出紅顏誤國的鬧劇,卻在龍族之中掀起了軒然大波,龍與人之戀從此變作龍族大忌。
“你現在知道你父親為何要堅決反對你之前的戀情了吧。”
“可是這只是個例而已,不能以偏概全呀,難道歷史上從來沒有過龍與人完滿的結局?”
“如果只是個例, 就不會變成龍族禁忌了。據我所知從來沒有過。”
沉默中散發著一種悲涼的氣息,金雀低著頭,兩隻手緊緊地纏繞摩挲著,像是在搓著手上的髒東西。但過了好一會兒,她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猛地抬起了頭,眼睛裡放出向往的目光。
“我要做第一個。”
根叔無奈又心疼地搖了搖頭,看得出來這丫頭執拗的勁兒應該是壓不住了。為什麽她每次遇到的愛都出現在人族身上,這或許就是命運,注定有此一遭,只希望一切順遂吧。
“也罷也罷,情到深處,身不由己。帶他來見我。”
“謝謝根叔,到時候還請您老人家為我們證婚!”金雀歡喜雀躍,雖然她心中尚有擔慮,但得到重要之人的祝福是一件更加美好的事情,足以一掃心底陰霾。
“得得得,我這把老骨頭就是沒有辦法拒絕你這丫頭。”
晚餐後,金雀依偎在根叔身邊。山裡的夜如水如煙,朦朧卻美到心裡,靜靜去聽便能察覺萬物的嘈雜,不吵人,隻醉人。金雀一邊沉浸在對未來美好的向往之中,一邊陶醉在迷人的夜色之中,思想突然像蒼穹一樣遼闊。
“你說,她還活著嗎?”她喃喃道,不知是說與根叔聽,還是自言自語。
“嗯?誰?”
金雀又默不作聲,嘴角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她隱約有一種感覺,那個被冠以紅顏禍水的小龍女還活著。
“或許有一天,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她心中想著,陷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