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面的天地已大亮,稀稀拉拉的風雪終究在太陽的光芒中敗下陣來,然而這卻遠遠不能點亮洞中的昏暗,也絲毫溫暖不了洞中悲戚的寒意。
印天龍與凝兒並排躺著,尚未蘇醒,算是山洞中最安逸的存在了。其他人,伯通、千越甚至久經江湖的藥王杓,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衝懵了頭腦。千越坐在沉睡的兩人旁邊,不時地發出啜泣的聲音,身邊的火堆早已泛不起火苗,在偶爾竄進洞中的風吹動下忽明忽暗,卻沒有人去關心它熄滅與否,畢竟此刻就算火堆再熱烈也無法溫暖三人的心。伯通和藥王杓盯著面前刻著“卓羽之交”的石壁,神情漠然,相視之間頗顯落寞,全然沒有了前一刻父子相認的激動。
他們已經在石壁以及被寒若按起的圓石處徘徊摸查了一個時辰了,圓石無論如何也按不動了。就這麽巴掌大的地方,他們恨不得都記清了岩石上的紋路,卻除了刻的四個大字以外沒有絲毫發現。
“小禪也不見了!”
逐漸平靜下來的千越突然喊了一聲,又嚎啕大哭起來。面壁思索毫無頭緒的二人隻得返回千越身邊。
“恐怕這小家夥也和寒若禪噤一起墜入地底去了。”
伯通說著安撫的話,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
“不過說不定這是好事!”
千越的哭聲戛然而止,泛濫濕潤的眼神盯住伯通。
“為什麽呢?”
“你想啊,按照剛才的種種跡象表明小禪必然與此地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而它又極可能是上古的神獸,有它在,寒若與禪噤必定會逢凶化吉安然無恙。”
“太好了,”千越露出難得的笑容來,但她一扭頭剛好看到昏睡的印天龍和他的斷臂,表情便一下子到轉過來,又陷入陰霾之中,嘴裡喃喃自語:“但世事無常,誰又說的好呢?”
此時印天龍逐漸蘇醒過來,臉上除了幾道皮膚外翻可怖的口子外毫無血色,嘴唇乾皴蒼白,朦朧間雙眼微睜,昏暗的縫隙中仿佛是地獄中的閻羅殿,眼前的怪石嶙峋像張牙舞爪的小鬼兒索命而來。他用力活動了一下手腳,右手手臂撕裂般的疼痛襲上心頭,他不由得發出一聲呻吟,同一時間他突然也記起了方才發生的事情:右臂斷了。
呻吟聲驚動了憂心忡忡的千越伯通和藥王杓,紛紛圍上前來。藥王杓直接托起印天龍的左手,搭上脈搏。
“印兄弟,感覺怎麽樣,可有不適?”
藥王杓一邊把脈一邊問道。脈象疲弱紊亂,但亂中有序,應無大礙,想是這雄厚的內功護住了心脈,避免了失血過多造成心脈衰竭。
“呃......”印天龍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
“快給他喝點水。”
伯通拍了一下千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印天龍扶起來,接過千越遞過來的水袋。印天龍猛的灌了幾口水,接著劇烈的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恢復平靜。
“那位少年怎麽樣了?”
印天龍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傷勢,開口第一句話竟是別人的安危,頗令在場之人肅然起敬。
“他們墜入地下,生死未卜!”伯通落寞的答道:“前輩的傷勢......”
伯通瞄向印天龍的斷臂不由得一股悲傷衝上心頭,壓住了即將說出口的話。
“無礙,不過皮肉之傷,不足為道,只是伯通兄弟,我深感慚愧,沒想到我的食言來的這麽快,說好的要保禪噤周全,
哎......” “前輩不要這麽說,天災人禍,又有誰能夠揣測,何況你已經盡力了。話說回來,說不定兩人此刻安然無恙呢?”
伯通盡力想要安慰印天龍,可他也是費盡心機想堅信自己說的話,但他知道猶豫懷疑像說辭中的一道道裂隙,說不定什麽時候便土崩瓦解。剛才如此大的陣仗,兩個少年實在是九死一生。
“但願吧,藥王兄,多謝你竭力相助,否則我可能已經血枯而亡了。”
“龍兄弟,不必客氣,經此一事,你我也算是患難之交了。”
印天龍聽著感受著這洞中雖然悲傷卻不乏善意的氛圍,不由得想起了金雀姑姑,想起來已經有幾十年未見了,不知她身在何處是否安好。
在孫伯通的攙扶下,印天龍站起身來,身法絲毫不像一個剛剛遭受斷臂之痛的傷者。他示意伯通松開手,自行踢腿揮臂活動了一下筋骨,除了斷臂有些突兀以外,其他的和正常人沒有什麽兩樣。
“藥王兄果然醫術高明,龍某已無大礙,佩服佩服!”
印天龍邊說著話,邊向洞內走去,藥王杓跟在他身後點頭笑而不語,伯通示意千越在此照看凝兒也跟了上去。地面被雪水浸染的尚且潮濕,四周散落著為數不多的碎石,這看起來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洞穴而已,唯一扎眼的是正對面石壁上的四個大字“卓羽之交”。
“二位可知所指何意?”印天龍緊盯著石壁,頭也不回的說道。
“前輩,我們二人已探查許久,也絞盡腦汁琢磨這四字含義,可惜一無所獲,實在慚愧慚愧!”
沉默在洞中蔓延開來。良久,三尊石像凝視著石壁仿佛越過千年。
“患難之交,忘年之交,君子之交,生死之交......”
伯通嘴裡反覆小聲地念著這些詞,像念著一串咒語,期待著石壁可以像大門一樣打開。
“卓羽,卓羽,卓羽......所以關鍵在卓羽二字。”
印天龍也在小聲念著,二人皆沉醉於自己的思維之中,卻仿佛在進行著靈魂的交流。突然他的兩眼放光,猛的轉過身對視著身後的兩人。
“前輩可是想到了什麽?”伯通急切的問道。
“我想到了兩個人,提到昆侖山你們會想到什麽?”
“單風兵塚,難道是單風?”伯通脫口而出,藥王杓本身寡言少語,只是借著印天龍的話又進入了另一番思考。
“看這題字的年代,遠在單風之前。”印天龍回道。
“昆侖大帝,昆侖宮。”
“正是,藥王兄請繼續說,卓羽與昆侖大帝的聯系?”
“卓羽,岱羽?”藥王杓想起單風生前和他談起的往事,單風本人對昆侖大帝的傳說深信不疑,而且頗為景仰其舍身取義之道,這個名字還是單風告訴他的。
“岱羽?是誰?”伯通疑惑地問道。
“沒錯,藥王兄果然好見識。岱羽正是昆侖大帝的本名,不過如今已鮮有人知。”
伯通恍然大悟,想他縱橫江湖十幾載,以昆侖帝為楷模,竟然不知其名諱,實在慚愧。
“哪裡哪裡,也是承蒙前輩高人教誨,只是這卓羽之卓又是何人,龍兄弟可有眉目?”
“兩位試想這昆侖大帝在昆侖宮中終日相守的人是誰?”
“麒麟王?”藥王杓和孫伯通幾乎異口同聲。
“哈哈哈,有意思,誰能想到上古的傳說時至今日竟被我們遇見!”
“但是前輩為何如此篤定卓羽之交指的便是昆侖大帝與麒麟王,莫非你知道麒麟王的名諱?”
“不錯,在我尚年輕的時候有幸聽一位智者講過上古諸事,許多已經忘卻,唯獨這麒麟王的名字銘刻於心,所以說世間因果關系甚是奇妙!”印天龍停頓了一下,重新轉身面對石壁,盯著那四個大字,和金雀姑姑在一起的歲月給了他彌足珍貴的經歷,而懷靈族根叔的智慧與經驗每每被現實印證,如今想起來不免惹人神傷,他平複了一下心情接著說道:“麒麟王複姓軒轅,單名一個卓字,是不折不扣的黃帝後裔,他與昆侖大帝也算是一對苦命的鴛鴦了。”
“鴛鴦?麒麟王是一位女子?”伯通急不可待的問道,這可是破天荒的奇聞。
“非也非也,昆侖大帝才是如假包換的女兒之身。”
藥王杓和孫伯通皆愕然,一時不知從何問起,印天龍的這一番言論簡直顛覆了二人的世界觀。
“在昆侖大帝修煉無心訣之前,卓羽二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逐漸互生情愫,岱羽不愛紅裝愛武裝,逐漸成為黃帝麾下不二之臣不世之將。後來因為與蚩尤戰事僵持不下,在黃帝示意下修煉無心訣絕頂神功,卻生生斷了卓羽之間的感情關系。戰後黃帝賜岱羽昆侖宮,令其長居不出,軒轅卓誓死請命看守,因為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關系了。”
“後來呢?”伯通性情中人,短短數語已令他潸然淚下。
“後來,我便不知了,但我想既然岱羽練就無心訣,想必無心無念無情無欲,至於是否還記得軒轅卓都還是一個疑問。”
“哇......”一陣大哭嚇了三人一跳,原來不知何時千越已來到他們身後,聽聞了岱羽與軒轅卓的故事,又想起了生死未卜的禪噤,不由得神傷痛哭。
“但是,我相信後來的他們是幸福的。”
千越的哭聲戛然而止,三人六目眼巴巴的看著印天龍,期待他能說出美麗的愛情故事來,可世間哪有那麽多圓滿的愛情呢?
“因為他們有卓羽之交!”
印天龍指著石壁上的字說道,在場的人心中此刻都閃過一個念頭:想必那是一種比愛情更美好的東西。而伯通的心中還有一個念頭蠢蠢欲動:那巨大的棋盤必是卓羽二人切磋之地,只是麒麟王和小禪是否有關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