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不動聲色試探性的一句話,令周圍的空氣似乎又寒冷了幾分。
聽到無名的詢問,寒若只是愣了片刻,便恢復了固有的傲氣,直覺在破碎的瞬間破鏡重圓,事情還沒有露餡,因為她在小天的嘴角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絲微笑。雖然無名和小天都背對洞口坐著,洞內的火光在兩人的背上跳躍,在臉上投下變幻可怖的陰影,可以肯定的是兩人都閉著眼坐著。
寒若裹緊了衣衫,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過二人身邊,鎮定的回道:“我覺得山下的朋友並不好,因為它們全都脈象俱消命喪黃泉了,不過這山中的風雪還真是冽,就算今日不栽在我手中,恐怕也熬不過這個冬天了。”說罷揮了揮手中的野兔和鵪鶉,走入火光之中。無名再未說話,和小天兩人依舊打坐鬥法。
其實寒若心裡清楚,結果無非只有兩個:要麽無名抹去疑慮,那她之後的動作都會簡單很多;要麽無名心中存疑,之後便要更加小心謹慎以避耳目。不管怎樣,只能隨機應變。洞中倒是溫暖了許多,但由於這個洞正處在風口之上,仍不時有寒風長驅直入。此時洞中零星七八人,喧囂過後都歪七豎八的席地而臥。只是寒若竟沒有發覺幾人之中有人真的是醉在夢中,同樣也有人是假寐養神。寒若在凝兒的旁邊坐下來,裹了裹她身上的毯子,然後從脖子上取下臨分別時伯通交給她的玉佩,仔細端詳。玉佩狀如初七之月——半圓微缺,通體碧綠如水,內布血絲一樣的脈絡,表面光滑異常無任何雕刻之痕。看了許久竟不知有何名堂,但伯通告訴他隻管戴著,盡量顯露於人前,她便又系在脖子上,置於外衣之外。這一切都被一個人看在眼裡,便是西涼天師藥王杓。
藥王杓的聲名鵲起至今仍是一個謎。十八年前單風去世以後,西涼尚未建國,當時的涼州牧段業以李暠為效谷縣令,後擢升敦煌太守。自那時起藥王杓便從李暠為謀士,從此李暠勢力日盛蓋過段業,時至今日自稱涼公,建立西涼政權,而藥王杓自然而然以其功勳位極人臣,在西涼權勢炙手可熱。北涼段業以及各勢力費盡心機調查,至今無人知曉藥王杓的來歷。他的過往一片空白,仿佛是跟隨他來時的那場大雨一起從天而降一般。
子時至,寒若一如往常一樣心痛如焚,嚼了一點自配的丹藥,蜷縮在洞外呼嘯的風雪中汗流浹背。此時無名和小天早已不知去向,而凝兒依舊在睡夢中,看來這一路確實累壞了。借著斑駁的火光可以看到寒若被風吹起的面紗下蠟黃的雙頰以及緊促的眉頭,看來這點藥性還是壓製不住洪水猛獸般的劇痛。這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洞外可謂是滴水成冰,待到疼痛消散,寒若臉上的汗水在眉毛頭髮上凝結成銀白色的霜,那一刻頗有點鶴發童顏的感覺,所謂的歷盡風霜也不過如此了。後半夜沉沉睡去,竟奇跡般地沒有做夢,看來幽王在她心中的點點滴滴已漸行漸遠了,這讓寒若在睡醒的那一刻感覺比噩夢還要可怕。原來時間真是一劑治療心病的良藥,人們可以不去相信可以排斥甚至詆毀,但終有一天忘卻釋懷最終發生了的時候,同時也忘卻了曾經對於時間的種種不信任。寒若此時就是這種感覺,拚命的想讓那個人在心中重新變得重要起來,卻發現已無能為力。
天亮了才見無名與小天從外面回來。無名倒是依舊笑意盈盈和各路英雄問好,這種笑雖然虛偽卻為他贏得了敬畏。反觀小天的臉色如同昨夜的天空一般陰沉,而且不止如此,
那種感覺更像是溺水之人同時又被扼住了咽喉一樣的絕望。寒若立馬就知道有事情發生了,而且絕對是小天無法左右的事情。 “小天,昨晚的狩獵可還順利?”寒若向凝兒方向使了個眼色,拉著小天的衣袖。
“風雪太大了,顆粒無收,真是沮喪啊姥姥。”小天當然知道寒若的意思,這次上山從答應凝兒同行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得沒那麽簡單的,找到單風兵塚自然重要,但如何保證凝兒全身而退更是首要之責。“不過無名大人早有預備,大家的早飯是有著落了!凝兒,餓了吧?”
凝兒依舊睡意朦朧,點了點頭,並沒有發現小天的不妥之處。此時天氣大好,太陽已在群山之中冒出了頭,光線在霧氣中奔跑跳躍,樹梢的雪也閃爍起來。雖然這並不能帶來多少溫暖,但是刹那間所有人都一掃昨日的陰霾,在洞口駐足閉目屏息感受這難得的祥和。 寒若的心痛消逝無蹤,小天陰雲密布的臉舒展了,其他一眾英雄都卸去彼此的戒備,最開心的當屬凝兒了,“百萬銀甲舞三日,不及放晴一瞬天”,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口中詩句脫口而出。
“小姑娘,好詩啊,田兄真是好福氣,得此千金,夫複何求!”
“大人過譽,信口之詞,何足道哉。”
“今日修整一日,明日老朽將與各位英雄一起揭開單風兵塚的秘密。”無名話鋒一轉,笑面佛變作冷面魔,本來其樂融融的場面一下子冰封起來,這真是“天生九日奈我何,冰凍三尺僅一言”。
所有人都下意識的左右觀望,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若不是對無名的做事風格有所耳聞,估計很多人立馬都要作鳥獸散了。而如今大都抱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態各在心中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待到早餐已就,人皆散去,寒若示意小天借一步說話。兩人行至洞外空曠的雪地上,此時積雪已被凝兒歡跳雀躍的腳步踩碎了光潔的表面,雪花翻起來在陽光下星星點點。
“何事?”寒若開門見山。
“無名與我探了一下山上的路,他問了我一句話。”小天本來舒展的臉又糾結到一起,仿佛昆侖山中任意一顆老樹的樹皮一般。
“何問?”
“聽說單風尚有後代存世,你可知曉?”
寒若心中一驚,瞬間又恢復了平靜。她向前走了兩步,幾乎貼到小天身邊的時候抬手拍了拍小天的肩膀,低聲道:“尚未有定,莫亂陣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