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城頭的乞力徐還在發呆,只聽得一聲巨響在附近炸響。緊隨而至的,就是他身子一顫。
這倒不是他恐懼所致,而是他所在的北城的城門被炸塌了。
劇烈的震動之後,乞力徐穩住心神看向身邊:一眾偏將、侍衛,早就不知道躲去了哪裡,一個人影也找不到了。他們或者是四處躲藏,或者乾脆就趁亂跳出城外,向唐軍投降去了。
還好,那名裨將還在。
這名忠誠的裨將拉住乞力徐的胳膊,連聲說道:“大相,快突圍吧!”
乞力徐看看裨將,苦笑著搖搖頭。
裨將眼中含淚,喃喃說道:“大相,您是要與伏俟城玉石俱焚嗎?”
擺擺手,乞力徐慨歎後說道:“立即升起白旗,與唐兵議和!”
議和,說起來好聽,其實就是投降罷了。
裨將著急地說道:“大相,我們拚死也能護著您逃出伏俟城!”
爆炸聲從城中各處繼續傳來,蕃兵的慘叫聲從未中斷。
這裡面的沒一聲,都是來自上天神佛,對於乞力徐良心的拷問。城內四處燃燒的大火,是來自上天神佛,對於乞力徐良心的炙烤。
乞力徐熱淚淌下,漠然地說道:“先別說我們未必能夠突圍成功。就是逃出去了,也無法面對邏些貴人們的斥責。再說,我們逃出去,這城內的兵將們,必是全部身死。”
說著,他慨然地呵斥道:“迅速舉起白旗!”
乞力徐的臉上,已經沾染了許多黑色煙灰。現在更因為他熱淚滾淌,臉上更是髒汙。
雖是如此,但他的眼神在此時顯得很是凌厲。
裨將咬緊牙關,再彎下腰以躲避因為爆炸,而造成的碎石亂飛的可能傷害。
不多時,他找來一面白色旗幟。顫抖著拿在手裡,他看向乞力徐。
隨後,裨將不再猶豫,立即把大纛旗撕扯了下來——很容易就做到了,因為那面大旗早已經燒得殘缺不全。
隨後,裨將就把手中的白旗掛在了旗杆上。
春風從東南方向吹來,白色的旗幟立刻擺舞在滾滾濃煙之中。
望到伏俟城頭飄起白旗,宋通立即命人敲響金鼓,喝令停止拋射炸藥包。
城外的唐軍都安靜下來,城內的慘嚎與烈焰仍在持續。
乞力徐哀歎過後,再命人四處去滅火、救治傷者。
不久後,唐軍中再奔來一騎。裨將看得清楚,帶著驚懼的語氣說道:“還是那個叫作阿史那博恆的胡將!”
乞力徐在滾滾的黑色濃煙中,俯身看去。
阿史那博恆騎著赤影,眨眼間就到了伏俟城下。勒住戰馬,他大聲說道:“河西節度使崔公,同意吐蕃大相乞力徐的投降!”
乞力徐心中哀歎,一時不能對答。裨將見狀,隻好代為回答道:“請阿史那將軍轉報崔大使,容我們稍作整理!”
阿史那博恆冷笑過後,再大聲說道:“半個時辰之內,請大相乞力徐出城與崔大使面晤!否則,天雷仍會再次拋來!”
裨將聽罷立刻心驚:“阿史那將軍,不是我們有意拖延,實在是城內大火難熄,傷兵太多!”
阿史那博恆大吼道:“半個時辰之內!你們不出來,我們就立即進城,代你們救治傷者!”說罷,他撥轉馬頭,奔回了唐軍陣地。
看著這名莽漢離去,乞力徐和裨將只有搖頭歎氣。
回身看去城內,二人都不忍目睹,不忍耳聞——簡直就是人間地獄的景象。
各處都是哀嚎的兵將,各處都是火光熊熊。城內原本有不少兵將,但大多都已死傷。沒有受傷的,也都是驚懼不已,慌了手腳而亂作一團。
眼見城內秩序全無,乞力徐感到沒有等下去的必要了。
“立刻打開城門,”他無奈地說道,“我們步行出城。”
裨將聽罷,也知道拖延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承命後,他轉身就要下城。
突然覺得不對,他回頭看去,見乞力徐拔劍要自裁。
撲上去抱住乞力徐,裨將痛哭著說道:“大相,這不是您作戰不夠精明,不是您作戰不夠勇猛。說起來,這都是神佛的意旨,才會出現這樣,我們到現在還不明白的狀況!”
乞力徐身體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久後,他丟掉手中的佩劍,漠然地對裨將說道:“你快去通告諸位兵將,我不會畏避,將親自帶著他們前去唐軍那裡投降!”
裨將見他情緒穩定,趕緊立即傳命下去。
等在城外荒野中,哥舒翰等武將,擔心蕃人反覆,再因為急於得到更大戰功,都想要殺進城去。
崔希逸喝止住諸將,望著伏俟城方向,也是慨歎不已:“的確慘烈。”
阿史那博恆恨恨地說道:“非如此,蕃人怎會這樣快就投降?”
哥舒翰也說道:“是啊。據投降的蕃兵說,城內也有一兩萬人之多。若是拚打起來,我們也會有許多死傷可知。”
說著,他看向一旁的宋通:“宋軍使做得好威猛的武械!”
遙望著伏俟城頭的濃煙和城內的烈焰,宋通緩緩地說道:“非如此,天下難安!”
正在說話間,眾人只見伏俟城門出,飄出一面白色的旗幟。跟著,就有蕃人列隊,沉默著走了出來。
阿史那博恆立即大叫道:“是蕃人出城投降了!”
崔希逸點點頭,兩腿一夾馬腹。戰馬邁著平穩的步伐, 迎著蕃人走去。
春風夾雜著濃煙彌漫在荒野中,兩邊的人見面,乞力徐羞愧地低下頭,深深地對崔希逸施了一禮。
從馬上跳下來,崔希逸拉住乞力徐的手臂說道:“如今見面,崔某也好向大相解釋,去年崔某為何毀約。”
乞力徐苦笑一下說道:“如果是站在公堂上,我們二人還可以就此爭吵一番。可是,處於這樣的狀況下,我乞力徐還有什麽可以爭辯的呢?”
見乞力徐情緒低落,崔希逸也就先不和他多說什麽。
隨後,崔希逸就傳令下去:“立即派人進城滅火、救治傷員;為蕃人俘虜設置單獨的營地,待伏俟城火勢熄滅後,他們仍然可以回去城內居住。”
唐兵們聞訊而動,乞力徐看在眼裡,心中也是感動。
崔希逸不多說什麽,只是拉著乞力徐的手,一起走去唐軍的大帳中,再行敘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