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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綢魚》Chapter 六 蟬蛻
  三月份的芝加哥開始燥熱,不知道是熱島效應還是大都會過快節奏讓人心火旺盛。阿凱和我分別為不同的四個人代考,滾滾的財富極大減輕了我的生活負擔。“收下你的那份錢,你應得的。”我端著一杯馥芮白,站在阿凱的日產旁遞給他一疊錢。“你留著吧,我知道你現在急需要錢。”阿凱沒有接過,而是平靜的呷了一口冰美式。“那幫人還真有錢,我反正不會花這麽多錢找槍手代寫。”他感歎道。“是啊,天知道這個世界上富人的生活是什麽樣的。”我補充。“我好像聞到了濃濃的酸味。”

  即將步入大二,這是預熱找實習的黃金期,阿凱已經穩定了在林氏投資部的實習,每天三點一線,提前讓我見識到了社畜的規律。在投資部門上班無論壓力,還是收入,都是一流的。我很驚訝他能戒掉高糖分,高熱量的焦糖拿鐵轉而喝一杯負熱量的冰美式提神醒腦。在我們共享的衣櫃裡,他的潮牌換成了純色的襯衫和西裝,sneaker換成了布洛克亦或是牛津鞋。這讓我對工作有了一丟的恐懼,流水線的日子,人人丟掉了自我,去個性化後縮小為一串工號和一個不足兩平方米的隔間。

  “找一份實習吧,我覺得你肯定會選擇去投行,因為你夠野心也夠聰明。”阿凱丟掉喝完的冰美式,轉頭看我。“好,我明天就去career fair。”所謂的career fair就是各種雇主集中在一起方便大學生尋找實習的一場大會,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攤位。實話實說,芝加哥本身就是魚龍混雜,魚是真的魚腩,而龍也是真龍。所以在找到理想的實習這件事情上,大部分人都是退而求其次。“你借套西裝給我。”阿凱撲哧笑了:“你要學會開始置辦自己的職場衣櫃了,這周末我帶你去挑挑,很多二手西裝都夠體面,比那些快消品牌強不少。”“你說投行會招聘州立大學的學生嗎?他們不是非常春藤不要嗎?”“你足夠優秀就可以,對自己有點信心。”

  在阿凱的衣櫃裡,我選了一套Yohji Yamamoto的極簡剪裁西裝,山本耀司是出了名玩弄黑色的設計師,黑色一直是我最中意的顏色,代表了我不麻煩你,你也請離我遠點。“你他媽看起來像個冷峻的殺手。”阿凱對著鏡子裡梳著三七分複古油頭的我簡短評價。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終於明白男人為什麽需要一套五位數的西裝了,這哪是西裝,分明就是一套戰術裝甲,再孱弱的人被塞進合身的西裝裡都被賦予了強勢和霸權。“去吧,殺他們一個人仰馬翻。”阿凱拿出自己的tom ford灰色香根草對著我噴了噴,如同一個看著自家花魁出貨的老鴇。

  Career fair會場裡清一色商業正裝的大學生,空氣裡也彌漫著各色淡香水的氣味,專業裡透著劍拔弩張的意趣。Yohji Yamamoto還是太過凌厲,在一眾zara和h&m裡以至於讓緊張到面無表情的我看起來像個現代藝術家,至少是參加時裝周的某個時尚雜志主編。我在食品角給自己倒了一杯清咖穩穩神,咖啡杯握在手裡,讓我更自在和遊刃有余。思忖片刻,鼓起勇氣瞟了一眼Goldman Sachs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攤位,主理人是一個禿頂的大叔,說的唾沫橫飛。我端著清咖走近加入隊伍,開始排隊。等待時,打量前方一個亞裔面孔的西裝,胸口別致的刺繡小蜜蜂是那年極具辨識度的 homme零號男裝,

我曾在精品買手店ssense上看到過,一萬多美金。讓我震感的倒不是價格,而是現實裡真的有人能把自己塞進零號男裝裡,要知道 homme就是因一系列拒絕99%身材的零號設計而被譽為吸血鬼男裝,只有那些蒼白,纖細,瘦弱宛如沉睡千年的吸血鬼才能穿進的時裝。  面對這樣的人,我的問題很簡單:穿得起一萬多美金西裝的人為什麽要找工作?因為要消磨時間嗎?

  “你好,能看下你的簡歷嗎?”輪到我時高盛的主理人單刀直入。我遞上簡歷:“請問Goldman Sachs對於實習生的要求是什麽?”主理人快速的翻看了我的一頁簡歷,抱歉而專業的笑了笑:“目前我們對於本科實習生的要求是至少是美本top 30的學校。今年因為戰略部署的特殊原因,我們會把資源傾斜給常春藤聯盟。你很出色,如果需要,可以拿我們的聯系卡,給HR投簡歷。”一席話春秋筆法,讓我心涼了半截。一畝三分地論壇的說法果然沒錯,世界一流投行眼裡只有常春藤,說美本top 30已經是一種商業上的委婉。州立大學不過只是炮灰罷了,3.93的GPA又能說明什麽?耳鳴,頭暈目眩,嘈雜的會場裡,我幾欲倒地。平心而論,轉金融系就是想在投行拚殺出一條血路,而現在甚至連門都邁不進。也許父親是對的,計算機才是平民留美的唯一出路。

  “喲,Yohji Yamamoto,我還以為芝加哥有格調的大學生都死光了呢?”聽到背後粘稠的聲音,讓我有點想吐。轉過身,寸頭,肌肉,胡渣,一張標準的名媛臉直挺挺的闖入我的視線。“州立大學應聘一流投行?勇氣可嘉呀。”他繼續惡心人,我很好奇如此毒舌的人是怎麽在芝加哥活到今天的。我搖晃手裡的清咖,冷靜的思考是否值得繼續留在career fair上。“我能把你弄到頂尖名校,只不過,需要一點點的代價。”“你作為老鴇還算聰明的,知道來career fair物色,別的不說,至少都是素人大學生。”我反唇相譏,被投行拒絕的現實讓我大動肝火。“喲,怎麽說話呢,你也想要體面的生活對吧,州立大學畢業,別說投行了,進入一流大公司都是很困難的,尤其你還沒有國籍。找個sugar daddy沒什麽可恥的,如果你想通了,記得聯系我哦,小可愛。”他塞給我一張名片,然後扭著屁股離開。

  專門給富人物色學生的獵頭遊蕩在芝加哥的大學招聘會上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對美國人來說念大學是一件極度燒錢的事,全美百分之八十四的大學生背負助學貸款,大部分需要工作還貸好幾年。那麽錢色交易就成了win-win雙贏。有錢的中國留學生自然不屑去當別人的金絲雀,但不妨礙大把工薪階層的美國佬和拉丁裔如飛蛾撲火。我不會指責這件事,因為對我來說不過是各取所需。貧苦裡打滾,我把道德感降得很低去適應生活的苦楚。清貧和高風亮節是一對反義詞,喜歡王朔的一句話:飯都吃不飽,裝nmb呢?

  坐在芝加哥臭名昭著的地鐵裡,沮喪和失落感如四散的尿騷和霉味,看著對面玻璃上自己一絲不亂的西裝和結冰的臉,逃難的灰姑娘穿著借來的水晶鞋在零點的鍾聲前原形畢露。父親的微信如期而至,他彷佛有一種超能力,總在我最窒息的時候火上澆油。“這是你大姨,大姨夫,小姨,外婆外公要買的東西。”這句話細細品讀,不難發現女性總排在男性前,那是因為我後媽家就是一個女人說了算的母系家族。我看著一連串的單子,包,首飾,化妝品,老人保健品,甚至還有奶粉,尿不濕。我不能大口喘氣,因為地鐵氣味太絕望。“工作的事情怎麽樣了?我聽人家說大一就可以實習了,小花的病又惡化了,我和你媽想帶她去北京兒童醫院去找專家。你要是早點找到工作的話,小花能被治好的希望就更大一步。”

  我聽完這句話撫著胸口強忍嘔吐感,什麽時候他們自己女兒的生死需要一個還在念書的兒子維系。“還有一件事,你媽媽提議把爺爺留給你的那套房子賣了,現在樓市很好,能賺一筆。為了小花,你會同意的吧。”這是壓倒我的最後稻草,在這個仗勢欺人的世界裡,我從未在父母這個字眼裡體驗過毋庸置疑的恩典,楚霸王自刎前還曾擁有過江東,而我甚至沒有資格用深恩盡負四個字去提煉一敗塗地的人生。本質上我是反對爽文的很多概念,譬如用過於臉譜化的角色去引誘操縱讀者的憎惡和喜愛,這是一種低級的文學技巧。但生活就是這樣狗日的,它比任何爽文都要狗血和堅決。

  在遇到阿凱前,懦弱自私的父親,冷漠決絕的母親,這一切我都可以忍受。直到阿凱重塑了我對人與人之間感情的理解,我開始公正客觀的回憶和反思他們做過的事,那一刻,他們如同地上被暴曬的死魚,飛速腐敗的同時,爆發出一陣陣的腥臭。

  為了熬過無法入睡的夜晚,我習慣性的一次次重溫王家衛的電影,無論重慶森林,還是墮落天使,去重複感受裡面人物形單影隻的無奈,去和他們的淡漠相依相存。那種空閑時突如其來的沉重,黑暗裡猝及防降臨的失落,漠然下稍縱即逝的不甘進化成一種強大的天賦,在宿命論裡的風花雪月,從悲苦感上刀尖舔血。這種長久的天人交戰裡,無非結局有二,一種人無須坐化,亦渡眾生,另一種人,安行疾鬥,枕戈剚刃。

  “喂,你說的讓我進入頂尖的大學是真的嗎?”我撥通了那個名片上的電話。“喲,寶貝,你能想通真好,約個時間,我們見個面慢慢說道。”電話那頭的聲音濕漉漉的彷佛要從聽筒裡流出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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