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圈裡最可悲的就是這種像我出身於普通家庭,舉全家之力念書的人,要努力一直踮腳才能看到牆外的景色。還記得剛來這個中部州立大學時在學校停車場看到了國人學生開著Aston Martin呼嘯而過,雖比不了豪車遍地的加州,但衝擊感至今記憶猶新。
世界上,每個人都在設想通過不同的方式和渠道改變自己當下的境遇,實現階級的躍遷,但等級森嚴的社會層級下,有些東西出生時候沒有,那這輩子都不會有。樸素的道理,太多人究其一生去領悟。記住,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感情。
若乾個深夜裡,我思考一個問題:當年去了工地的同學,現在早已結婚生子,老婆孩子熱炕頭,他們會不會比我更快樂?行走在世界上,不是擁有更多就會更快樂,因為痛苦的本源不是佔有欲,而是錯位,人佔有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是為貪;眼紅他人,怨恨自我是為嗔;深陷物欲,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是為癡。滾滾紅塵裡,摒棄貪嗔癡三毒如揮刀對人性自宮。眾生皆苦,附身虛無的蓮花盛開,仰天斑斕的蜃樓湮滅,在無邊的苦海裡,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骨頭磨刀,吞下一切苦果,蟄伏,等待一場盛大的復仇,亦或是救贖。
我對比我優渥的人有先天的嫉妒,這曼妙的感情,沉澱在人體中,就像血管一樣,盤踞著我的靈魂和肉體,不可分割。是天性,更是不可閃避的弱點。我恨所有人,在我最虛弱的時候,親眼見他人搭高樓,宴賓客,而自己只能和影子生死相依,相互取暖。倘若三生有幸,我一定要用驚人的財富和名望在心裡修建起一道道的馬奇諾防線,從此,人間的悲歡於我只是戲劇上的技法,置之死地而後生才能如此心平氣和地接受俗世的讚美。抱歉了,很多我一直珍視的東西就此別過。
大一上學期,修了二十一個學分,希望早點畢業,每周最大化的10個小時校內工讓我免費吃食堂。在異國的我多少次,在夢中驚醒,枕頭被眼淚濡濕,驚懼和焦慮如影隨形。多少次,在超市拿起又放下很想吃的七美刀的cheese cake,轉而選擇生活必須品,日複一日,自卑和日漸焦灼的物欲裡天人交戰。我對自己說道:“我才十七歲,想生活對我寬容點,罪不至死。”
還好,生活會掐住你的脖子,但不會讓你窒息。朋友阿凱是我悲慘世界裡的火把,他早早買了二手的日產,讓我上學放學蹭車。這無疑是巨大的福音,尤其是對我這個住在校外一個小時車程外的窮苦大眾。
“今晚還要去餐廳打工嗎?”“是啊,輪到我的班了。”“好,晚點我去接你,車停在Kaser Hall的停車場。”我沒說什麽,點了點頭,出了門。在中部平原零下的晚風裡,依然感到胃很暖。新生的上,都是國人,他和我主動搭話,隨後發現都是金融系的新生,在這個國人不算很多的州立大學裡,我們成為了同學兼室友,搭夥對抗艱苦的留學生活。阿凱是極好的人,善良,熱情,對壞事有一種鈍感力,換句話說,樂天派。和我不同,從三線城鎮出來的我,習慣性的將問題考慮的面面俱到,凡事做最壞打算,而上海出身的他信奉車到山前必有路。我想這和家底的底氣不無關系,竟有一種生不逢時的落寞。
“Professor Lee,好巧啊。”我系著圍裙端著大鐵盤補齊校園餐廳自助餐的各個品類時和金融系研究的Lee教授打了照面,他是個很關心學生的老華人,
在金融系任教和做投資組合的研究三十年。“尼爾,你在這裡打工嗎?是想拿social security number還是需要financial support。”當時在轉系時我需要和金融系的一位教授交談,負責那次交談評估的就是Lee,我們在辦公室裡用中文聊了很多話題,甚至談到了正宗宮保雞丁要不要放花生米。“有些囊中羞澀。”我不好意思的說道。“下學期來我的lab做實驗助理,在這裡端盤子簡直是浪費你的天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是說。 這倒不是狗血劇情,事實是州立大學和常春藤這類私立大學在招生質量和學術上有質的差距,在非top30的州立大學讀書的很多都打算隻拿本科文憑就出來做事的人,Lee教授的實驗室苦於實驗助手青黃不接,博士生都出師了,新的一批碩士大部分研究高級企業融資並購,Lee比較老派,專攻金融市場的風險對衝和投資組合優化,這樣看來從金融本科裡挑一批還沒有分化的undergraduate培養是最優解。
結束工作已經是九點半了,我來到停車場,阿凱坐在車裡:“看郵件了嗎?明天有pop quiz。”“什麽?又有隨堂測試,饒了我吧。”我歎了口氣,今晚又要複習三個章節。“別擔心,我買了星巴克,今晚挑燈夜戰。不熬夜學習的大學是不完整的。”阿凱信心滿滿。“那個印度阿三教授,就喜歡搞人,總喜歡搞這種突擊檢查,自己又教的賊爛,那咖喱口音,十句話我只能聽懂兩三句。”我躺在副駕駛,困意襲來。回到公寓,我坐在書桌上,打開mac開始閱讀電子書,右手握筆演算例題。“尼爾,第二題第三問怎麽算present value?”“用time series。”“你真是天才!”“教科書的例題,你好好看概念解釋那部分。”
我呷了一口馥芮白,筆尖飛快的滑動,金融有趣的部分就是在於操縱最基本的原理去預測未來,比如用線性回歸去建模預測未來的現金流。這雖然是最最基本的皮毛,但也給了我足夠的驚喜。在龐大的回測數據裡找到隱藏的規律,在風雲詭譎的不確定性裡建立合理的秩序讓我宛若神明。現在你衝進某個一線城市的華泰證券,問緊盯紅綠數字的大爺大媽們投資策略,其中十之八九他們會告訴你如何看k線圖和專家分析,然而這已經是上個世紀的技術了,現在普通人稍加訓練就可以通過python編程裡的panda庫一次性處理一隻股十年的歷史數據,然後建立模型分析預估下次開盤的價位。
這聽起來很荒誕,科技模糊了歷史,現在和未來的界限。我的研究就是如何優化模型讓它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大量的機器學習和回測要求我熟練編程,統計,以及隨機數學stochastic calculus,這樣繁重的學業以至於被開辟為一門新的學科:量化金融,Quantitative Finance。
股市可以預測嗎?於我而言,我更傾向於學院派的看法,股票只是一種資本的趨勢,反映了資本在這個市場上更看好什麽。這樣看來,攻心才是左右股市的不二法門,歷史上太多的商業案例佐證了這種看法,投放利好消息,並購提案,董事會不信任投票都是放出風聲的攻心計,最後的著眼點還是操縱股市。說穿了,金融的核心價值不是在於如何高效管理一筆錢,而是以小搏大。能被人記住名字的金融從業者,都是玩弄杠杆的大師。
“尼同學,你好呀。”我穿過商科的教學樓,內心盤算著教授講的例題,一個穿Balenciaga毛衣的女生冷不丁和我打招呼。“你好,我認識你嗎?”我疑惑的問,盯著眼前這個一看就是富二代的可愛女孩,心臟跳到一百二十邁。
“我們一起上過大課,FIN 250,256,以及 155”
“哦,原來是這樣,都是大課,難怪我沒注意到,有事嗎?”
“有件事情可以拜托你嗎?”女孩走近一步,我甚至可以聞到她衣領上淡淡的香水。“當...當然可以。”我從未接觸異性的我,不知所措,左手壓住因為急促呼吸起伏的胸口。
“你可以當槍手嗎?”她直言道。
“槍手?是代考代寫作業的那種嗎?”
“沒錯,每個科目的每場考試我給你300刀,一份作業,100刀,你看行嗎?”
“可是,考試都是需要拿學生卡的。我怎麽能同時扮演兩個人?”
女孩噗嗤一笑:“你是新生吧,商科現在都是在考試中心機考,進門刷卡就可以了,而且考試都是兩天期,你有足夠的時間。”一門學科一學期四場大考,十二份作業,也就是我可以賺2400刀,三門學科就是7200刀。這可比在食堂端盤子來錢快。
“好,我做了。”“爽快,這是三百刀,下周的第一次大考靠你了。能加個微信嗎?”我紅著臉收下三百刀現金。“我會好好準備的。”
女孩重新戴上airpods轉身離開,走到不遠處的校內停車場,男朋友坐在C63 AMG裡嚼口香糖:“搞定了?”“三百刀,到底是窮學生,哈哈哈。這可比美國那些槍手便宜多了。”“這都內卷,如果你多發掘幾個,說不定價格還能降下來,心裡的石頭落地了,走去party吧。”“切,說得輕松,要是我再掛科,學校就要開掉我了。你不找個槍手?GPA 2.3,小心被開掉。”“開掉我更好,早點回去接手家裡的公司,還在這裡苦哈哈的念書?”兩個人相視而笑,v8的發動機轟響,一騎絕塵前往另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上,從來都是溫飽思**,饑寒起盜心。回到公寓,我拿起書本開始複習,腦海裡總是那個女孩子的影子。“真笨,當時為什麽那麽緊張,看起來像是個猥瑣的變態。”我暗自責怪自己的局促, 錢包裡躺著嶄新的三百刀。“至少周末可以吃頓好的了。”我取出兩百刀放進櫃子裡存起來,剩下的一百刀盤算著買生活必須品能用多久。像我這種窮學生是不配擁有青春期的愛情,我很早明白這件事情,所以把過剩的精力放在學習上,去研究極其複雜的問題,去圖書館看書,借此消耗心力讓我不至於躁動。這和和尚早上三點起床念經異曲同工,以人性壓製人性。
這世界上太多的人習慣性的站在道德製高點,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為了溫飽而作惡的人隻配到天道的審判,而非人間道的,倘若世界的公義傾斜,那麽堅守普世的善惡觀是否是一種迂腐?為了給癌症的愛人買藥,偷了一輛電瓶車的人被判四年,這樣的報道不計其數。越是命如螻蟻的人,普世越是會用善惡去苛責他們,自古寧以一死,以懲大惡的俠士被冷眼和法律代替,以至於真正的大奸大惡藏匿在暗處,明裡是他們千古不朽的雕像和被歌功頌德的偉業。
當年看《半澤直樹》,聽到直樹內心重建公平金融秩序的景願時,熱淚盈眶,時至今日,發覺電視劇和現實的殘酷,因為我甚至無法養活自己,何談公義?那句寫在日記本上的話“公平不是人人享有均等的財富和地位,而是人人都平等的擁有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無比刺目。
若乾年後,我翻開日記在那句話下如是寫道:“如果嘗試過的努力都不能實現心中的公義,那我願給出所有化身為公義。”問題的核心再次回到本源,我為了這份理想,究竟能付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