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個案件感覺起來不是太困難,三名被告都未滿18歲,而且只要聯系被害人進行溝通賠償,如果能夠取得被害人的諒解書,那麽法官就會酌情考慮刑期,估計量刑不會太重。”
“而且據我所知,原告的家人已經聘請了律師,針對三名被告作出明確的求償方案,既然原告有和解的意願,那麽我看這案子無非就是賠償金額的問題而已,問題不大。”
說到這,盛婕喝了口熱茶,看著葉家村的眾人。
葉然保持著微笑,但看不出心裡到底在想什麽。葉小六粗豪的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他面前那盤辣油豬耳朵似乎比這案子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只有那個叫葉球的孩子愁容滿面的,看起來心事重重。
盛婕知道這件事情肯定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
但她沒有繼續詢問下去,作為友情讚助,她已經完整的作到了”朋友”能做到的一切,收集資料、案情分析,並且給出實在而且可行的建議,她能做的都做了。
如果要出面跟對方談判,或是上庭打官司,那就是屬於律所方面的業務了。
公歸公、私歸私,盛婕在這部分還是很拎得清的。
葉然看葉球,也能明白。
葉球雖然也20歲了,但世事閱歷不深,很多事情,他把握不到那個度,也理解不了對方的意思。
盛婕的人情已經做足了。
接下來該是生意的部分了。
“我們先說說,如果我們委任這個案子給妳的話,盛律師願意接嗎?”
盛婕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著對面的葉然。
雖然委托人應該是對面那個叫葉球的男人,但看得出來,在眼前的這幾個人裡面,真正能夠作主的應該是現在說話的這個年輕男人。
這個男人年紀很輕,眼神乾淨,但稱不上帥,最多就是端正而已,但他的氣質有股超越同齡人的沉穩。
“其實這個案子看起來並不困難,以我的費用來說,你們很不劃算。”盛婕認真的回答道。
“朋友之間的幫忙,我可以免費,但是如果你們是專業委任我,費用的部分我是不會打折的,因為我的專業跟我的服務也不會打折。”
“不如我幫你們介紹幾個我們律所的律師,他們的能力也都很強,我想應該可以幫你們處理好這個案子。”
“沒事,一事不煩二主,盛律師有帶委任書嗎?”
“葉總,您不先問我的費用要多少嗎?我是論小時計費的唷。”
葉然一笑:”沒事,盛律師的本事就擺在這,我想我們花的每一分錢都絕對值得。”
“然哥!”
葉球一臉為難地看著葉然。
剛剛說到費用的時候,葉球就想打退堂鼓了。
即使從來沒有請過律師,他也知道律師的費用是很貴的,以他家跟叔叔家裡的經濟狀況,是絕對請不起盛婕這種高級律師的。
但他沒想到葉然會願意幫他堂弟出這筆費用。
“自己兄弟。”葉然安撫性的拍拍他手背。
盛婕玩味的看著蘇綺,蘇綺精致的臉蛋微微一紅,沒有說話。
委任書盛婕沒有隨身攜帶,她叫來服務員,讓辦公室內值班的助理傳真到餐廳的傳真機上,再打印送上來。
葉然翻了幾頁,就遞給葉球讓他簽名,因為畢竟葉球才是葉小天的家屬。
葉球簽完委任合同,葉然看了一下,確認沒有問題了,就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我先支付10萬的訂金,然後等案子結束後,再支付尾款,這樣可以嗎?”
幾分鍾後,盛婕的手機”叮叮”的響了兩聲,盛婕拿起手機看了看。
“謝謝葉總,款已經到帳了,我們正式接受您的委托。”
“合作愉快。”葉然站起來跟盛婕握了一下手。
“合作愉快,葉總。”
不知不覺,盛婕對葉然的稱呼,已經從”你”悄悄的變成了”葉總”。
其實盛婕見過的大老板、上市公司老總、富二代、官二代都多了去,區區十萬塊,對她這種年收入二百萬以上的高級金領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但盛婕總有一種感覺,這個全身上下衣服加起來不超過1000塊錢的年輕人,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這麽簡單。
………….
眾人從餐廳出來,已經將近晚上11點了。
盛婕先向眾人告辭,她剛剛已經從葉球的口中得知陳世賢跟葉家村的恩怨。
其實原本也不算恩怨,陳世賢是為公事,只是最後葉家村那三個小崽子把這件事情搞成私事了而已。
她現在想要先回辦公室一趟,把資料都整理出來。
她要開車回辦公室,剛好順路送汪小敏回家,盛婕原本想問蘇綺要不要一起,但汪小敏偷偷拉了她一下,盛婕會意,就跟汪小敏先離開了。
葉小六抱著已經睡著了的小九走在最前面,葉球跟在旁邊,蘇綺跟葉然兩人並肩走在最後面。
“農村人來到大城市,覺得大城市好舒服啊。”
葉然高舉雙臂,舒適的伸了個懶腰。
已經有些晚了,步行街的路燈是暈黃色的,反射出蘇綺那張幽靜生動的側顏,長而卷翹的睫毛,挺直的鼻梁,紅嫩豐潤的嘴唇。
還有那雙似乎有星光在眼底的溫柔眼眸。
“農村哪不好了?物價低,鄰裡和善,空氣好,還經常可以吃到天然有機的蔬菜跟肉,我覺得農村挺好的啊。”
“沒去過農村?”
蘇綺搖搖頭:”不是沒去過,比較少待。我爺爺跟外公那輩都在長門出生長大的,所以我沒有什麽農村的親戚。”
這就難怪了。
估計這傻妞去農村裡看到活的牛還會大呼小叫的要拍照,這種孩子就是城市鄉巴佬啊。
葉然伸出手去,摸了摸蘇綺的頭頂。
蘇綺今天穿得很隨興,一件簡單的T恤加牛仔裙,一雙白色的板鞋,露出兩條修長勻稱的美腿,長發披散在肩上。
葉小六、葉球很自覺的走快了些,給他們倆留下獨處的空間。
“你怎麽像是在摸小狗一樣?”感受著葉然手心的溫暖,蘇綺噘著嘴。
“沒有,我在等著唱”小星星”給妳聽。”葉然笑道。
蘇綺一愣,然後想起兩人的微信對話,嗔怒的輕輕拍了兩下葉然:”你討厭!”
……….
步行街很長。
十一點多,很多店家已經關門了,零零星星的,還有幾間小店開,有賣燒烤的、有賣飲料的、有一些晚歸的上班族或是出來找消夜吃的夜貓子正在排隊。
人間煙火氣啊。
這時,葉然突然聽身旁沉默了許久的蘇綺吞吞吐吐的問道:“嗯……我,我有跟你說過我外公的事情嗎?”
葉然一愣:”沒有,咱外公怎麽了嗎?”
“咱”外公?
蘇綺白了他一眼。
這流氓。
“我外公叫李旦,我外曾曾祖父、外曾祖父以前都是很有名的中醫師,我外公繼承了他們的衣缽,他也很有天賦,40歲不到,他就已經是國內很有名的中醫師了。”
“我小時候,他最疼我,在幫病人看診的時候,他也總是把我放在他的膝蓋上,聽他給病人診斷,看他把病人治好,而我也是那時候開始接觸中醫的。”
“我以為妳學中醫是因為妳父親的關系。”
蘇綺搖搖頭:”我爸爸也是我外公的學生。”
葉然點點頭,聽蘇綺繼續說下去。
“後來,隨著我外公的名氣越來越大,來求診的病人也越來越多,有些重症急症的,西醫治不了,我外公可以,我記得那時我們家的診所每天都在排隊,因為中藥便宜,我外公醫術又好,很多外省的寧願坐幾天幾夜的火車,也要來我們診所看病。”
“後來有一次,我記得我那時剛上小學,有個孕婦產後癲癇,肺部感染,醫院都已經放棄了,那時透過了關系找上我外公,我外公看那個孕婦跟小孩都很難存活下來,但是我外公不忍心看她們一屍兩命,決定出手救她們,不過努力了整整兩天,那對母子最終還是沒有存活下來。”
“那對母子的家屬把我外公告上法庭,他們不知道從哪聽來的消息,說我外公用了超過藥典規定的藥劑量,所以才害死了那對母子,那場官司打了很久,但終究是我們贏了。”
“可是我們贏了,我外公並不開心,他說,這個世界對待我們中醫並不友好,西醫在急救的時候,不論手段也好,用藥也好,超過劑量但是患者依然死亡,沒有人會說西醫的不是,隻說是為了救人,事急從權。”
“但是我們中醫呢?不要說用藥超過藥典規定的劑量了,即使我們符合所有規定,如果是中醫去救治急病重病的病患,沒有救回來,我們也是要接受不知道多少層的調查的,因為西醫救不回來患者是天意,人家會問我們中醫憑什麽去救那些重症危症的垂死病人。”
“官司打贏之後第二年的春天,我外公就過世了。”
蘇綺轉頭看著葉然,勉強的笑了笑。
“他臨走前跟我說,他讓我不要走中醫這條路,他希望我快快樂樂長大,平淡的生活一輩子。”
“但是我不甘心,我外公這輩子救死扶傷,活人無數,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中醫也沒有,但為什麽他在年紀這麽大的時候,要受到這種羞辱?”
“我外公過世後,中醫界聯合我們家,用我外公的名字創立了一個中醫協會,就是為中醫正名的,我們想要證明,中醫不是保健科,中醫也是醫,不是西醫的附庸,我們在履行醫生的責任的同時,我們也應該被尊重。”
暈黃的路燈光線透過步行街上的梧桐葉,斑駁的照射在腳下的林蔭步道上。
“這想法很好啊,我本來就不覺得中醫是什麽婦幼保健科,如果中醫真的只有保健養生的功用,那麽我們早就亡族滅種了,怎麽會有今天這麽大的人口規模?”
葉然笑道。
聽到葉然這樣說,蘇綺的心瑞安定了一些。
“那,那……那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蘇綺鼓足了勇氣,抬起頭問他道。
”加入這個中醫學會,需要做些什麽嗎?”
“這個協會現在的主席是京都的一位工程院院士,姓王,他是我外公的好朋友,也是現在國內最有名的中醫。”
“你加入我們學會之後,我覺得以你的醫術,是足可以扛起國內中醫的大旗的,我們會把你塑造成國內最好的中醫,透過你改變國內民眾對中醫的觀念。”
葉然轉頭看著蘇綺,神情有些複雜。
蘇綺像個小女孩似的,眼中閃著光,絮絮叨叨地述說著她的想法。
“你看啊,你救了很多人,雖然現在你藏在幕後,可是到時候我們可以把這些事情都拉到幕前來,然後讓媒體做個專訪,王爺爺也認識很多京都的名醫,我們還可以參加世界醫學大會,聽說南高麗那些漢醫老把中醫的技術說成是自己的,老不要臉了………..”
“我拒絕。”
夜風拂過,吹得兩人頭頂上的梧桐葉片沙沙作響。
在梧桐樹下,葉然慢慢的停下了腳步。
蘇綺慢慢地轉過頭來,看著葉然,有些發怔。
“如果我說我拒絕,妳會怎麽樣嗎?”葉然歎了口氣,輕聲說道。
“當,當然不會…….可是…..為什麽………..”
蘇綺有些慌亂、有些不解。
還能為什麽?
成為名醫?
雖然成為名醫可以賺很多錢,但葉然是開掛的啊,這些不是他自己的真材實學,他的醫術是經不起推敲的。
一個人的影響局限在小范圍的時候,不會有人找你麻煩。
像羅志這樣的有錢人,根本就不會在意葉然的醫術到底從哪裡來。
像葉然這樣手到病除的醫生,對他們來說,是要好好供起來的,有錢的人誰不希望自己活久一點?
普通民眾就更不用說了,像何山、曾雪芳家裡這些人,葉然不但把他們治好了,還不收錢,這些人不感激嗎?吃飽了撐著了才會去給葉然惹麻煩。
但葉然一旦成名,有些東西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不管是word很大妳忍著點也好,小豬、整容爽小姐,都是在鋪天蓋地的輿論之下,從最頂端被狠狠的拉下馬來。
局限在少數群體的醫療,有人問,自己還可以選擇說不說。但當自己真的被這個協會推舉為了中醫界的招牌後,那這些就是自己無法控制的了。
到時怎麽解釋?
難道真被人抓去解剖嗎?
“我有我自己的規劃, 我想重新創業,我想做的事情一樣可以救很多人,但是我就是不想成為名醫。”
葉然誠懇的說道。
“喔,喔…..沒有關系的呀,我只是提了一下,主要選擇還是看你……..”
蘇綺低下頭,眼中原本閃爍的星光也慢慢熄滅了。
一顆梧桐樹下,兩人面對面的站立著,似乎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的距離,此刻卻像隔了一個太平洋一樣那麽的遙遠。
蘇綺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明明就只是想提一下,成了當然最好,但是不成也沒有關系。
她對葉然是有好感的,而且不排斥讓好感再升一級,她是這樣想的……明明,明明就是這樣想的……..
但是,為什麽在聽到葉然毫不猶豫的拒絕自己之後,心裡這麽難受?
她明明只是想問問的,他答應了很好,他不答應也沒問題的啊……
“蘇綺……..”
葉然踏前了一步。
“啊,啊…….”蘇綺抬起頭,眼眶中的淚水像斷了煉的珍珠般的灑落了下來。
她慌亂的後退了幾步。
“我,我…..我,我先回去了,你們自己小心。”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匆匆跑走了。
前面的葉小六跟葉球聽到聲響,回過頭來,一臉疑惑的望著那個逐漸跑遠的嬌小身影。
葉然站在原地。
他想去追,但偏生腳就像生了根似的牢牢的定在原地。
他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逐漸的在眼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