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地亮了。

　　京都心外科專門醫院的病房207房，是一間可以同時收納六名患者的病房。

　　207病房的03床，住著一位邊境駐軍退役的老班長，叫敖明軍。

　　老班長當年當兵的時候，駐守的是最苦最遠的高原邊境線，由於當年駐軍的條件很差，所以敖明軍的身體耗損得很厲害，尤其是心臟。

　　現在如果不靠著呼吸機跟藥物的輔助，敖明軍已經無法正常的呼吸了。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他的愛人龐金梅從病房門外走了進來。

　　龐金梅的手中提著一壺剛去水房打回來的熱水，她把隔簾拉上，默默地開始幫敖明軍擦拭身體。

　　住院的這些日子以來，龐大的醫藥費和住院開銷，已經耗光了敖明軍家所有的家底。

　　即使醫院設有專門的退役軍人補助跟貧寒家庭補助，國家的政策跟醫保也承擔了很大一部分，但對於敖明軍現在每天消耗的費用來說，只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問題。

　　龐金梅幫敖明軍擦拭到臉部的時候，敖明軍擺擺手，示意他有話要說。

　　龐金梅彎下腰，拿下敖明軍口鼻處的氧氣罩，把耳朵湊在敖明軍嘴巴旁。

　　“我，我們出院……不要，不要治了……….”

　　龐金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把氧氣罩放回敖明軍的口鼻處，然後默不作聲地繼續幫他擦拭著身子。

　　擦著擦著，龐金梅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老敖……你講得很輕松，如果你走了，我怎麽辦?”

　　“孩子才讀高中……我一個人要怎麽養他長大?”

　　“你活著…..我有個盼頭……你死了…….我連希望都沒了………..”

　　敖明軍聽著妻子痛苦的話語，眼角的淚水也不停的流淌著。

　　貧賤夫妻…..百事哀。

　　他何嘗不想看到孩子大學畢業，他能驕傲地站在穿著學士服的孩子旁邊，在太陽底下拍一張可以收藏一輩子的畢業照。

　　甚至，再貪心點，如果能看到孫子出世，自己抱著孫子，跟妻子、跟兒子媳婦，在白發蒼蒼的時候一起拍一張全家福，那會有多幸福?

　　他何嘗不想?

　　龐金梅擦拭完敖明軍的身子後，緩緩地將隔簾拉開。

　　有兩個穿西裝的中年人站在簾外，看起來已經站了有一會了。他們看到龐金梅將簾子拉開，微微彎腰向龐金梅鞠了個躬。

　　“你們是……..?”龐金梅有些詫異的道。

　　“我們是奧德賽生技公司，敝姓趙。”

　　其中一個中年男子雙手將名片遞了過去，龐金梅接過，看了一下:”趙….趙大志?”

　　趙大志的胖臉笑得像一朵花兒一樣的道:”是，您好龐女士，奧德賽生技趙大志，很高興為您服務。”

　　.

　　.

　　“你們是說…….可以幫我老公免費裝人工心臟?”

　　在醫院的食堂中，龐金梅詫異地看著面前的兩個「奧德賽生技」的員工。

　　京都心外科的患者家屬食堂，是錢院士的另一項創新舉措。

　　只要你是京都心外科的患者家屬，都可以花100塊錢在這裡辦一張餐卡，患者住院期間，這張餐卡都可以使用，患者出院後，這張餐卡裡的余額還可以全額退還。這個食堂的價格非常便宜，這也算是變相減輕了些家屬的看護負擔。

　　“是的，龐女士，您知道VAD嗎?”趙大志微笑道。

　　龐金梅點點頭。

　　她怎麽可能不知道。

　　主治的醫生跟她說過了很多次，她們家老敖的性命，如果沒有辦法等到心臟移植手術，那就只能裝VAD或是人工心臟，來延續生命。

　　但不管是哪種手術，手術加上器材的費用，最低都要30萬左右，這還不含術後恢復及每年10萬起跳的抗異藥物，這根本就不是他們這種中等偏下的家庭所能負擔得起的。

　　趙大志微笑地把一本印刷精美的冊子放在桌上:”龐女士您可以看一下，我們正在跟京都心外科醫院及錢博森院士合作，推廣我們公司的VAD430。現在進入臨床試驗的最後階段，如果您有意願參與我們的臨床試驗，不但手術、醫療費用全部由我們公司負擔，在手術結束後兩個月您來複查，我們還額外的支付您兩萬元的術後恢復費用。”

　　龐金梅皺著眉頭，卻沒有去翻閱擺放在她面前的冊子。

　　“為什麽會找上我?”她問道。

　　趙大志笑了:”不只是您們，我們今天大約會拜訪6位心衰的患者及家屬，這個月我們總共會在院中拜訪40位患者和家屬，而您們都是經過醫院和錢院士篩選過，適合我們這個項目的患者。”

　　聽到這個項目是錢博森院士推薦的，龐金梅的臉色稍霽。

　　至少不會是騙子。

　　但是對於這種類似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龐金梅還是非常謹慎。

　　有些醫療騙子，專門針對她們這種沒錢、家人又患有重症絕症的家屬下手，她這陣子已經聽過太多了。

　　所以她不會輕易松口。

　　“龐女士，您放輕松。我們的合約中有一項，如果您發現我們有任何需要您支付一分錢酬勞的舉措或要求，您可以單方面終止此次合作。”

　　龐金梅緊緊抿著嘴，沒有說話。

　　趙大志微微一笑，他知道，雖然龐金梅沒有接話，但是她的心裡已經開始動搖了。

　　趙大志從公文包中拿出一份協議書放在桌上。

　　“這是一份聯合協議書，這是由京都心外科專科醫院和我公司聯署的協議書，內容您可以看一下，上面有錢院長跟我們公司葉總的親筆簽字，這裡面很清楚的寫明了，手術費、術後療養、術後藥物都不收您任何一分錢，術後兩個月來複查，我們還會另外支付您2萬元的調養費用。”

　　“有什麽風險?這條件這麽好，肯定有什麽風險在裡面。”

　　龐金梅冷靜的望向趙大志，她想要從趙大志的表情中找出哪怕是絲毫的破綻。

　　但她失望了。

　　趙大志笑道:”龐女士，您可以放心，植入我們家的VAD430，只要作一個比闌尾手術還要簡單的微創手術，您看……..”

　　他打開了桌上那本龐金梅沒有翻開過的冊子，詳細的解釋道:”您丈夫的狀況，適用VAD430II號型態，預計植入後約4-6小時後，可脫離呼吸裝置自主呼吸，12小時左右，可恢復流質進食………….”

　　詳細的解釋完VAD對敖明軍產生的幫助後，趙大志誠摯的說道:”龐女士，我理解您擔心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但是您也要相信，這世界上真的會有人，去創辦一間良心的企業，他會為了這世界上貧窮的病人、不堪重負的家屬，放棄當億萬富豪的機會，去作一些別人看起來很傻的事情。”

　　“這世界這樣的傻瓜不多，但我們葉總肯定是一個。”

　　龐金梅低頭看著那本裝訂精美的冊子，沒有說話。

　　趙大志看差不多了，對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鄭忠豪使了個眼色，兩人站起身，微微向龐金梅彎腰:”龐女士，那我們就先走了，您可以跟您丈夫商量一下，這份協議留給您，您可以直接拿去醫院查詢這份合約的真偽，有問題隨時可以聯系我，如果您對醫學方面有問題，您也可以跟您查房的主治醫生討論。”

　　趙大志說完，兩人微微欠身向龐金梅致意，便離開了。

　　龐金梅默默地低頭坐在椅子上，桌上攤著那本印刷精美的冊子。

　　下午的食堂人不多，但還是有不少家屬零零散散的坐在椅子上用餐。

　　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下，啪達一聲滴在冊子上。

　　一滴….兩滴…..越來越多止不住的淚水，從她憔悴滄桑的臉頰落下。

　　這個瘦弱的中年女人雙手掩著臉，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放聲大哭。

　　“我老公……可以活下來了……..他可以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