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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鋒氣》第2章 驚蟄
  小鎮稀稀疏疏的開春雪,昨晚便是悄然落下了帷幕。

  驚蟬巷的碎石小路上,也是洋洋灑灑鋪上了一層厚實些的雪。

  送了一天外鄉書信的徐安忍,借著暮色穿行在驚蟬巷裡。

  徐安忍沿著泥濘路沼走著,步子一深一淺,即便是在如此不好下腳的雨後泥濘,少年依舊顯得遊刃有余,行進間輕車熟路得與青石板鋪就的道路無異。

  少年放眼望去,強塞著擠進視線裡的,是家家戶戶迎春歡喜的紅火燈籠,也有那些酒肆飯館亦或炊煙縷縷的屋舍院落。

  此間無二,皆是不約而同般輾轉了門神,新貼了對聯,補齊了掛牌,粗略一瞥就能看出,那些不久前才從虛遊街道士那求來的桃符,眼下也是油得發亮......

  “人生天地間,貧賤富貴各有不同,但規矩禮節卻是同一風采”

  徐安忍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趴在吳先生學塾窗口,聽到齊先生說的第一句話,大抵意思便是如此。

  千門萬戶的紅火,不用說也能猜到是昨晚日昏發生的故事,可即便是夜裡埋了場春雪,今日的符竹氛圍下,依舊是煥然一新,熱鬧得緊。

  徐安忍止住步伐,愣了愣神,喉嚨裡仿佛有著一場春雪化水時的“嘶嘶”聲。

  緊接著,一縷一束的燈籠余光裹挾著新年裡的歡喜,蹦躂進了少年的眼簾,燭火碎碎圓圓,少年一步一止,終歸還是少年萬般見不得,千般求不得......

  徐安忍緩慢卻是極有規律地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履痕,好似數十年如一日的盡力之舉,更有是賣油翁的手熟為之的韻味。

  不知道在落下哪一步時擦乾淚痕的少年,最終還是在一戶不掛燈不結彩的土坯房前緩了步伐,準確來說也該算是三戶如此的人家。

  緩了足下步伐的徐安忍,在經過最接近自己那戶人家時,加大了步子。

  大步流星般上前,絲毫沒有先前路過張燈結彩熱鬧處時的拘謹以及寸步難行。

  臨近了茅草磚瓦堆砌而成的屋舍,徐安忍雙手扒拉住半掩的院門,只露出半張清瘦的臉龐。

  少年想看看,那個已經足足有了三年不曾回家的他,這次新年是否能亮起屋舍裡的油燈。

  就在少年不過是恰恰探出腦袋的那一刻,忽然間,一隻孔武有力的臂膀順勢將半側腰的少年,自脖頸出一摟,壓得少年不得已用單腳維持平衡。

  突然出現的那隻雄壯臂膀的主人,按照往常的慣例正打算將那清瘦少年如往年那般環抱住,免得後者一個站立不穩,摔個狗吃屎的狼狽模樣。

  “嗯?”,突然出現的高大少年似乎對徐安忍的應變很是吃驚,隨意一推便將後者輕松扶正,隨即又是松開了那隻健壯得頗有些誇張的臂膀。

  高達少年箭步上前,與徐安忍面對面,與此同時背部也繃得挺直。

  緩過神來的徐安忍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也是卯足了勁兒的打直腰背,那是平日裡做著酒肆雜役留下的微微駝背。

  站立在徐安忍身前,那位仿佛如一尊鐵浮屠一般的高大少年,緩緩伸出一隻手,手心朝下平舉在了徐安忍腦門上,稍稍使上些勁地壓了壓他的頭髮,旋即便是慢悠悠地平移到了自個兒脖子處。

  高大少年好似極為滿意的模樣,向著徐安忍點了點頭,如秤砣墜身般的右手,以一種高大少年極為克制的力道,輕輕拍打在徐安忍肩頭,同時眼神擠兌地嘀咕道,

  “會長的會長的......不過說回來,

比起前些日子,確實倒是長高了不少!”  徐安忍被眼前的高大少年拍的著實有些踉蹌。

  不知道是因為這踉蹌還是適才高大少年刻意壓住頭髮的手,徐安忍翻了翻白眼便是不做言語。

  不過從他看向面前魁梧的同齡人的眼神之中,是藏不住羨慕的。

  少年人之心性,如春發早芽,喜便是喜憂便是憂,藏不住多少也瞧不盡喜憂。

  這位半路上殺出高大少年名喚林端陽,在街坊鄰居嘴裡的他算是三合鎮裡有名的頑劣少年。

  可在那些畫地盤圈地界的開襠褲鼻涕蟲眼中,他林端陽仿佛又是那煌煌大日,是不折不扣的孩子王。

  早些年的林端陽還有父母在上面管著,倒也不太敢放肆。

  只是後來小鎮實在落魄的緊,鎮子上的青壯們,凡是有點兒志氣勁的,大都不願一輩子在土裡刨食,紛紛求個外出謀生。

  志氣高遠些的,直接遠跑京都乾陽,抑或是去江南的花花世界南陵。

  其中稍微差點的,去本朝乾元太祖的龍起之地洛陽,或是就近去揚州州府。

  最不濟的,也要去西河原上別的富裕鎮子裡闖一闖。

  至於林端陽的父親便在四年前舍了一家娘倆外出謀生,說著虧了自個兒不打緊,不能難過了自家娃,此後再無音訊。

  不過才十歲出頭的林端陽,已然一副虎背熊腰的少年模樣。

  幾分歡喜多數憂慮,自家兒子的壯實體格給了林母寄托希冀的可能,但是支撐起這樣一副身子骨的林端陽,便是每日該有的粗糧餅和饅頭就是尋常同齡人幾倍之多。

  女子雖柔,為母則剛。

  半點不願看到自家兒子挨餓的林母,白日裡除了幫人盥洗衣物被褥掙一份零工外,半夜裡依舊借著月光縫補衣衫,日子一長,便是落下了病根。

  在林父外出不到一年半的年歲後,林端陽的娘親便是在某一日夜裡,撒手人寰。

  那年,不過才十二三歲就人高馬大不輸青壯的林端陽,便成了街坊鄰居苦惱的混世小魔王。

  同樣也是在那幾年裡,日常幫襯著娘親節省開支的他,摸魚抓蝦學的那是上手極快,樣樣精通。

  後來的林端陽當了一陣子飄來蕩去的孤魂野鬼,實在是找不到掙錢的營生。

  僅靠著娘親留下的那些微薄積蓄,林端陽也就圖個溫飽擇一,有飯吃就沒被褥蓋,鑽進了被褥意味著明日餐食不保......

  那年的徐安忍,也不過才七八歲出頭,有著和林端陽一樣的遭遇的他,還沒能去酒肆當個雜役糊口。

  因此林徐二人也是沒少一起就著一碟鹹菜啃上半天的粗糧餅子。

  再到後來,就是徐安忍拎了些新蒸出籠的白面饅頭去找那位共患難的發小,事情的最後當然是沒了下文。

  因為聽酒肆裡的酒客們說呀,這林端陽真是走了狗屎運,居然他娘的被小鎮的看門人收了做徒弟,給帶到了外邊去......

  “他娘的,就他林端陽還算天賦異稟,武道大材?老子前些年可是沒少踹他屁股!”

  “你就少說幾句吧,多喝點,實在不行今兒個兄弟我破費給你整道硬菜?”

  “是叫花雞還是乾菜肥鴨?”

  “小二,來一碟花生!要鹽水泡好炒的泛焦的,不脆就賒帳了!”

  “你他娘的不地道......”

  “嘿嘿, 這不是怕你醉的跟死豬一樣背不回去嘛,體諒體諒......”

  “......”

  後面酒客們悉悉索索聊著的什麽,徐安忍並沒有那麽在乎,只是覺得替自己的好兄弟覺得值當!

  至於客人當時吆喝的那碟鹽水花生米,則是徐安忍親自端了上去的,趁著掌櫃的不留心看的時候,又偷偷加了十來粒進去。

  “負義多是讀書人,仗義皆是屠狗輩”這種道理,徐安忍自然是聽得極少極稀罕的,但他清楚那一唱一和的酒客,可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小鎮裡的人家,心眼都不壞,嫉妒也少,便是這種笑罵裡替別人傻開心的事情,更是比比皆是。

  ......

  “徐安忍,兩年沒見了!”

  魁梧似鐵塔一般的林端陽後撤一步,右手握拳舉起,手臂微擎,朝向面前許久未見的發小,嘴角上揚,

  “認識一下,乾陽王朝下屬三合鎮人氏,林端陽,七品武夫!”

  林端陽話音落下,天地間仿佛如凝固般寂靜無聲,高大少年身前那相比之下瘦弱得有些可憐的少年,稍稍有些遲疑,愣住了神。

  “砰!”,雙拳碰擊聲猶如破開這片天地凝固禁製的驚蟄春雷。

  春雷乍響,必有天雨將傾。

  “乾陽王朝下屬三合鎮人氏......”,遲疑過後,碰拳少年自報家門,聲音有些微弱。

  而在少年後半句,則是似乎伴隨著驚雷平地起的勢頭,

  “我叫徐安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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