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也不知道張振華到底怎麽了。

　　今天中午，張振華忽然從床上跑下來照鏡子嚇唬他，裝出一副失憶的樣子。之所以知道張振華肯定是裝的，是因為過了沒多久，他就又抱著足球，親切的叫著方舟方舟，下去踢回球吧。跟他以前一模一樣，哪還有之前裝的不認識自己的樣子。張振華叫自己踢球，方舟卻不想下去踢球，且不說昨天剛剛下完雨，學校操場那破爛的草地肯定到處是水潭，最主要的是剛開的遊戲不能暫停啊！王者段位的每一顆星星都來之不易，方舟隨口拒絕張振華的邀請，他居然不來軟磨硬泡自己和他一起下去。要知道，以振華的足球水平，學校的足球圈子裡沒人願意帶他一起踢球，每次他單獨下去，只能落得一個守門的角色。

　　大家不帶張振華踢球的原因很簡單，他的身體條件看似不錯，人高馬大的，比例也很好，就是核心力量太差，協調性也很爛。踢起球來像是一個沒上油的機器人。要用腳弓停的球突然從兩腿之間漏了過去，要傳的球卻一下被腳尖碰出去好幾米，防守時半天轉不過身來，進攻時加滿速度還是落後於人。張振華在比賽中的足球表現可以說時災難級別，大家從一開始的怒罵，到後來也都習慣他的水平，只是默默的不帶他玩了。慢慢的，張振華常常人站在場地上，卻半個小時接不到一次傳球，不過他也不惱，從小到大對足球的熱愛支持著他繼續傻傻的奔跑。他心裡還想著下一次觸球自己能像格裡茲曼一樣的瀟灑，也能一條龍攻入對方半場，單騎闖關式的破門，享受並不存在的全場歡呼。

　　不過那終究只是幻想，方舟每次路過球場看到張振華呆呆的站在球門前，作為舍友他心裡也不是滋味，隻好每次張振華興衝衝下去踢球時答應他和他一起下去，湊夠兩個人，讓他好歹能上場玩一玩。

　　不過今天不行，我今天還要上五顆星，方舟想，反正球場上都是雨水，肯定也沒人下去踢，就讓他自己下去玩會吧。看著張振華抱著個足球就往外走，方舟又投入緊張的遊戲中，順口提醒了一句:“你不穿你的戰衣啦?”

　　張振華回過頭愣住了。

　　這麽個中國小夥踢個球還有戰衣嗎?我看宿舍唯一的這顆球還是品質最爛的那種足球，怎麽身上反倒還有裝備了。

　　什麽裝備?張振華捅捅方舟的肚子，方舟又翻了個白眼，剛說他恢復正常了，又裝失憶。他用眼睛瞟了瞟衣櫃，張振華順著他的目光打開櫃子，迎接他的是更大的驚訝。

　　衣櫃裡都是球衣，藍色的，白色的，紅色的，腦子裡的記憶順著時間的河如數家珍，2018世界杯法國奪冠球衣，18-19賽季藍色的馬競二客，最經典的紅白間條衫，巴塞羅那的17號……每一件都是他自己的球衣，印著同樣的名字，格裡茲曼。衣櫃的背景貼滿了海報，每一張上面原來的自己都笑得燦爛。

　　他本以為張振華只是遙遠的中國一個普通的球迷，沒想到他對自己這樣深沉的喜愛。蘇醒之前震耳欲聾的球迷吼聲又依稀響了起來，他期待全場歡呼對他如帝王一般的簇擁，不過當他幾乎被全世界看低時看到這樣一份無言的支持，他不禁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又是哪個球星陪伴自己長大來著。

　　他趕忙關上衣櫃的門，只是抽出其中唯一一件沒印著他名字的例外，那是一件林加德的球衣。張振華對於原來的自己敬而遠之，他還對當時自己的低迷念念不忘。我到底有沒有墮落，

我還是那個格裡茲曼嗎?他也不敢多想。只是往學校的操場進發，他不是沒有犯過錯誤，2012年對挪威的U21比賽前，他跟著四名隊友去夜店尋歡。這件事差點讓他被法國足協禁賽。當時教練的一句話讓他銘記於心。　　你想重回球場，挽回你的職業生涯嗎?那就球場上見分曉。

　　張振華要在綠茵看清真正的自己。

　　正如方舟所言，操場上的人寥寥無幾，僅有的幾個人也是在跑道上散步。張振華有點驚訝學校操場的硬件水平，他本以為中國是一片足球荒漠，沒想到這片草地還算可以，雖然是人工草地，但這也比歐洲小球場下個雨後全是泥巴的土地強多了。他把足球從手裡拋出去，膝蓋曲起，想要用大腿顛動足球一邊運球一邊找一片雨水較小的場地，這是張振華從小在皇家社會雨後的泥巴地養成的習慣，他通過這樣的小動作開始訓練，為的在開始時尋找好的球感。

　　但這次足球又讓他失望了。足球忽上忽下彈動了沒有幾次，張振華竟然感覺控制不住，他不再托大用大腿顛球，面對快要失去控制的皮球，伸出左腳準備用難度更小的顛球把足球牢牢控制住。但剛想伸出腳，張振華卻得到一種從沒體驗過的感覺。

　　他竟然摔倒了。

　　左腳被還沒落到地上的右腿絆了一下，本來這也沒什麽，但身體卻像被看不見的絲線拉住，調整不回沒偏離多少的平衡，整個人都坐到了一灘水坑裡，屁股第一時間感受到雨水的冰涼，而濺起來的水花緊隨其後淋了張振華一臉。足球也跟著掉在旁邊，整個一個落湯雞。

　　張振華的表情從沒有如此精彩過。他又氣又想笑，氣的是自己的實力居然已經退步到如此境地，笑的是上一次有這樣狼狽的經歷，可能還要算是3，4歲時第一次接觸跟他小半個人差不多大的足球。

　　足球跟他開了一個這樣的玩笑，從最親密最忠誠的朋友一下子回到了初次見面的局促和緊張。

　　“振華”他人的呼喊打斷了張振華的思緒，他回頭，來的人是已經好久不見的學長王印。王印是張振華大學足球的引路人，是王印力排眾議，批準足球水平最菜的張振華進入足球隊。王印看到了張振華對足球的熱愛，不過長久以來，張振華也沒有表現出影視劇裡從熱愛向天賦轉化的蛻變，他也拿不準自己的決定是不是有意義，畢竟球隊的名額不算緊張，也是有限的。

　　看到張振華摔倒在水坑裡，王印也不意外，學弟因為身體不協調的原因在足球場上鬧出不少笑話，他對此最義憤填膺，但終究也無能為力。他過去把張振華拉起來，幫他拍拍打濕的衣褲。“踢會兒吧，看看暑假裡你有什麽進步。”

　　對自己的學長的話，張振華置若罔聞，他仿佛間回到了十幾歲離開家奔波在法國各家足球俱樂部間的日子。他和足球剛剛成為朋友，簡直一刻也離不開，期待著與足球一同打開人生的新篇章。但是出發時的興奮和積極，無一例外的在回家時變成沮喪與失落。法國俱樂部的負責人大都因為張振華單薄的身體而委婉回絕訓練的請求。因為他不出色的身體素質，他和他心愛的足球在爸爸的後排車座度過了沉默的無數個小時。

　　而在他眾叛親離幾十年後的現在，又突然有了一個機會讓他和足球重新相聚，代價是再經歷一遍年少時眾人對自己身體不足而帶來的無數白眼。

　　足球真是妙不可言。

　　張振華不再對自己感到憤怒，拉著學長的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水，他對接下來幾位大學生們組織的日常玩鬧有了無比的期待。他要重新享受足球帶給自己的光芒與黯淡，不再為虛名私利而奔跑。他告訴身體內的另一個自己，那一份傻傻的熱愛並不是一無是處，而是每一個傳奇開始的必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