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醒轉過來的皇帝召錦衣衛指揮使衛紀綱進了宮。
禦書房裡,面色蒼白的皇帝看著衛紀綱一言不發。
身穿皇帝親賜的黑色蟒袍的衛紀綱低頭:“臣衛紀綱,見過陛下。”
“這次你怎麽說?”,皇帝臉上古井無波,開口問道。
“還是跟香王妃有關。”,衛紀綱的低頭抱拳姿勢沒有變。
“你非要置她於死地?”,皇帝的目光裡,冷厲之色一閃而過。
衛紀綱進入禦書房之後,第一次臉色變的認真無比。
“她對大明,禍害很大。”
皇帝目光裡的冷意更甚。
轉身把自己腳邊的茶桌踢翻在地,頭也沒回地冷聲道:“衛紀綱,你變了。”
“我沒變,是您變了。”
衛紀綱看著皇帝踢倒的落得滿是灰塵的茶桌,抬起頭來,一臉認真地看著皇帝。
“那朕的四皇子……你是不是也想殺?”
衛紀綱聽出了皇帝口中的冷意,沉默了一下,回道:“如果,您能接受的話……”
“大膽!”,皇帝眼中第一次有了殺機。
“你想死嗎,衛-紀-綱!”,禦書房的溫度,隨著這句話,降了好幾度。
這個一身黑色蟒袍的人,第一次雙膝跪了下去。
“如果我的死,能換香妃和四皇子,”
“那死,就是我之所願!”
皇帝看著這個自己小時候的玩伴,眼中已經沒有了昔日的情誼,全是大明天子對臣子的冷漠。
“既如此……曹五!”
目睹一君一臣禦書房對話全過程的曹五上前,內心歎息一聲。
“微臣在!”
……
夜裡,刑部大牢裡的最深處,只有一個身穿白色囚服的身影。
其他罪犯,在這個身影進來的時候,被轉移了去了其他牢房。
身影站的筆直,一雙眼睛,透過通風窗,盯著刑部大牢外的天空。
明月不見,漫天星光亦不見。
刑部大牢裡的鐵門發出“哐啷”一聲,在寂靜的回廊裡,回聲傳了很遠。
“衛大人。”,曹五在牢門外,對著已經被扒掉蟒袍的白色囚服身影行了一禮。
“曹公。”,衛紀綱轉過身,點了點頭,之後又把目光投向了透風窗。
曹五取出衛紀剛牢門的鑰匙,“吧嗒”一聲,牢門上的鐵鎖應聲而開。
衛紀剛再次轉身,看了眼已經打開的牢門,搖了搖頭。
“牢裡和牢外已經……沒有了區別。”
“這裡,就是我的歸途。”
曹五神色複雜,輕聲道:“以衛大人之能……可以徐徐圖之,何必如此?”
衛紀綱目光暗了一瞬,之後又恢復了明亮。
“我跟他之間,沒有這個必要。”
“他已經不信任我了,再我……也有點累了。”
曹五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行了一禮,走出了刑部大牢。
一個身穿藍色飛魚服的青年,在曹五走後,走進了衛紀綱的牢房。
站在衛紀剛的身後,沉默不語。
“他還沒登基的時候問過我,可以成為他掃清奸邪的劍嗎?”
“我答道:我要成為大明手中的劍!”
衛紀剛輕聲說完,說完轉過身看向面前的藍色飛魚服青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繼續道:“我說的是:我要成為大明手中的劍!”
“謹記,通妖叛國者,無論是誰,
都該殺。” “去吧,保住錦衣衛衙門……還有妖諜司。”
藍色飛魚服青年對著衛紀剛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
“衛公,光明記住了。”
賈光明出了刑部大牢之後,發現他頭頂的雨,下的更大了。
他並沒打自己帶來的雨傘,而是把它留在了刑部大牢門口,一頭扎進了雨幕中。
藍色飛魚服的身影,孤獨地在雨中愈行愈遠。
身後,是牢門大開的刑部大牢。
今夜的刑部大牢,在曹五來了之後,就再也無人看守。
在這個往年塞滿了人的刑部大牢裡,今夜,僅剩一位身穿白色囚衣的前錦衣衛指揮使,衛紀剛!
然而,刑部大牢門口的那柄傘,並未有人撐起。
這柄傘,也沒見到刑部大牢裡,有人走出來……
從大明有錦衣衛開始,錦衣衛指揮使這個官職,就孤立於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之外。
衛紀剛也是這麽做的,錦衣衛指揮使的年月裡,把孤臣這個名詞演繹到了極致。
承天殿殿前的廣場上,朝堂袞袞諸公是一波,身穿蟒袍的衛紀剛一個人是一波。
兩撥人沒有對視過眼神,也沒有說過話。
偶爾和這個人聊上幾句天的人,只有曹五。
錦衣衛衙門一閑下來,衛紀綱就會站在承天殿殿前的廣場上,靜靜地看著朝堂諸公點卯,放衙。
但衛紀剛是從不進承天殿議政的,他跟皇帝的奏對是在禦書房裡,那個皇帝踢翻的茶桌上。
自從在這個在茶桌上提過一次香王妃之後,他也不記得,有多久再沒沒坐在那個茶桌上,跟皇帝奏對過了。
這個茶桌表面,沒過多久,落滿了灰塵。
第二日午時,秣陵的雨,並沒有停。
鼓樓區的刑場下的道路,被百姓圍的水泄不通。
這些百姓們的手中,沒有帶傘,沒有剩菜臭雞蛋一類的道具。
衛紀剛的一襲白衣,被大明的雨水澆了個透徹。
白球衣上新寫的囚字,刺痛了台下百姓的眼,也刺痛了遠處的二層民居窗戶裡,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一眾的心。
衛紀剛抬眼,看向了錦衣衛眾人所在的方向。
一眾錦衣衛看著刑場上的指揮使目光投來,緩緩地抽出了自己手中的繡春刀。
未在陽光裡的雪白刀片,無人察覺。
雖然沒有看到錦衣衛眾人的身影,但是他知道,他們就在哪裡。
一身囚服的身影,對著錦衣衛眾人的方向,緩緩地搖了搖頭。
剛出鞘的繡春刀,又被默默地被送入劍鞘。
負責這次行刑的刑部管員,抬頭看了看漫天烏雲,又看了看台下不發聲的民眾,起身擦掉了滿臉的雨水,把桌子上的行刑令抓了一大把,灑向了空中。
“時辰已到,行刑!”
行刑令落地之時,衛紀剛的白衣,被自己殷紅的鮮血,染了個通紅。
身邊的血跡,也在雨水中,流向了秣陵的各個地方。
然而,他的身形並未倒地,反而像一柄長槍,佇立在刑場上。
台下的一些百姓在刑部人員撤走之後,緩緩地把衛紀剛的遺體圍成了一個圈……
烏雲下的大明,陰雨綿綿。
烏雲上面,日月同輝。
李青雉的元嬰,立於雲端。
他正在打坐,被氣運監測寶物驚動的。
只見滾滾妖氣已經生出了很多爪牙,緩緩地向著人族氣運,逼近著。
族運這個東西,很玄乎。
一個元嬰鏡的大能修士,能做的並不多。
能見妖氣,不代表一定能出手。
元嬰鏡,妖族的每個勢力也有。
如果元嬰境也參與了,那就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問題,而是民族存在與否的問題了!
“妖潮……又要來了。”
“人族……該何去何從?”
國師沉默地看著人族氣運中的偶爾泛起的大浪花,想把這些浪花對應的每一個人的面容,都記在心裡。
必要時,出手拉一把。
免得他們又因為莫須有的罪名,消散在風雨中。
禦書房裡也有一個人,沉默不語。
是坐上了了已經複原了的茶桌的皇帝。
到底是你衛紀綱變了,還是朕變了?
往事一幕幕,在皇帝的腦海中出現。
少年朱譯鈞看著衛紀剛,“紀綱,你能成我手中的劍嗎?”
一聲淡藍色長袍的衛紀剛,沒有看向朱譯鈞,而是將明亮的目光投向了自己手中的木劍,朗聲道:
“我要成為大明手中的劍!”
一樣年歲的少年,一樣的報國之志!
後來,兩個青年一個成了大明的皇帝,一個成為了錦衣衛指揮使……
皇帝徐徐閉上眼睛,再睜開之時,昨日禦書房那個冷漠的皇帝,又回來了。
“曹五!”
“微臣在!”
“近期朝會的進展,幫朕好好記錄一下!”
“是,陛下。”,曹五抱拳應道。
大明二二九年的朝堂沒什麽好說的,充斥在承天殿裡的聲音,全是要求解散錦衣衛衙門的聲音。
“錦衣衛太血腥了!”
“未經陛下同意的情況下,屠了多少官員的府!”
“這樣的部門,應該馬上解散!”
……
衛紀綱在的時候,就算他沒站在承天殿殿外的廣場上,也沒人敢這麽說錦衣衛。
朝堂上的袞袞諸公,被衛紀綱身後的賈千戶給殺怕了。
從賈光明跟在衛紀綱身後開始,大明官員發現每次執行錦衣衛血殺令的人,都是這個人。
一個人,一柄繡春刀。
從犯官的府邸出來之後,身後的府邸安靜的像一座鬼府。
仵作進去都是吐著出來的。
除了擺的整整齊齊的人,還有整整齊齊的狗跟雞,沒有一個活口。
曹五沉默地看完大明二二九年的朝堂,之後把朝堂的種種都稟告給了皇帝。
皇帝只是言說:朕知道了。
之後再沒了下文。
二二九年的刑部也閑了很多。
刑部官員發現錦衣衛衙門缺了衛紀剛這個前指揮使之後,各類送往刑部的案件都少了。
刑部管員也樂個清閑。
次年,皇帝難得來到了承天殿參與了一次朝會,對於解散錦衣衛的諫言沒有理睬。
只是宣布由曹五牽頭,成立了大明的一個新的職能部門:“督查院!”
接過了錦衣衛手中的監察百官之責!
督察院成立沒幾年,大明修行速度第一人要破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