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絲毫不意外宗吾會問這個問題,她姿態閑適眸光深邃。
“你的父親是這一任教皇,出生於六大貴族之首的玫瑰家族。”
宗吾驚愕的瞪大眼睛,他有猜過自己的父親是某一位大人物,但是卻完全沒往教皇身上想。
“宗教人士不是不可以結婚嗎?”
“所以你是私生子。”
宗吾目光一緊,嘴唇嗡動:“那......我的父親,他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呵,”尤莉絲嗤笑一聲,“你以後會明白的,還有,我奉勸你一句,最好不要對父親這個詞抱有什麽希望。”
“其實,你心裡面也是明白的吧,你會問馬爾溫廳長那句話,還記得回答是什麽嗎?”
“沒有。”
“你的父親對你沒有任何的期待。”
宗吾笑了,是的,他知道。
他掙扎的從地上爬起來,扶著門框對尤莉絲說:“謝謝,不管你是出於何種原因。”
“還有,你看起來真不像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女。”
說完,宗吾便直接開門出去了。
看著宗吾白衣單薄的背影,尤莉絲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你也是,塞繆爾。”
......
如今正值九月初,炎熱的夏季剛剛結束,清涼的秋天逐漸到來。
突尼斯灣上方的烏雲壓得很低,層層疊疊遮蔽了初陽所有的晨光,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霧靄彌漫降低了人們的視線,街邊的店鋪還未營業,叫賣的小販也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美夢中。
碼頭上的工人卻已經開始了他們一天的勞作,彎曲的背脊,沉默的重複手中不停搬運的動作,使得本就糟糕的天氣平添幾分壓抑。
在刺耳的汽笛聲中,一艘體型龐大的蒸汽輪船緩緩靠岸,像是一種信號,不知從何處一輛輛造型精美的汽車駛過來,在短暫的停頓後,又在無聲中離去。
一束光線從宗吾的身後緩緩地升起,他穿著黑色的皮鞋踩在潮濕的木板上,身著經典的英倫三件套,領口處系著波點領結,烏黑的發絲被細致的用皮筋梳攏在腦後。交疊的烏雲落下金箔般的日光,小雨散去,久違的陽光傾灑在宗吾略顯蒼白的面容上,像一個病弱的貴公子。
他眼神平靜的看著周遭陌生的一切。
和其他人大包小包的行李不同,宗吾的手中空無一物,就連從頭到腳的行頭,都是馬爾溫派人趁船還沒有靠岸時收拾的。
看到馬爾溫走過來,宗吾揚起一個純真的微笑,“馬爾溫廳長。”
馬爾溫面色柔和了幾分,“塞繆爾少爺,你跟我來吧。”
“我早就想跟您說了,叫我塞繆爾就好。”
宗吾向馬爾溫禮貌的欠身。
馬爾溫臉上的笑意更濃,但是並沒有應承宗吾的話。
等到兩人坐上低調的黑皮汽車,景物從車窗上倒退著滑過,車速並不快,能夠好好的看清每一座建築,而它們不論是裝修精美,還是簡單破敗,外觀上都是如出一轍的灰色,像是一個個柵欄,攔住人的希望與光。
宗吾安靜的坐在後座,時不時的看向窗外,眼裡流露出好奇,帶著自以為無人察覺的小心翼翼。
馬爾溫一直用余光注視著宗吾,見到宗吾眼中隱藏的好奇和不安,在心中默默的歎惋。
比起從小在以弗所長大的另外三個孩子,這個孩子還是差了許多啊,也不知道看起來如此柔弱的孩子能否承受的住接下來的考驗。
“塞繆爾少爺,我們現在回到了以弗所,這裡是你出生的地方。”
“哦,這裡看起來真的很美,可惜我已經忘記了。”
宗吾聽到馬爾溫的聲音,收回了視線,他雙手微微收緊抓著自己的褲子,垂下眼瞼,語氣中掩不住的失落。
“沒關系,我可以和你講講。”
馬爾溫輕聲的說。
前排開車的是身穿白色製服的年輕人一直專注的盯著前方,副駕駛的座位上則是身穿黑衣的軍人,他的眼睛鋒利如鷹隼,兩人聞言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馬爾溫廳長為人溫和友善,但是作為西方最強大的國家的政教廳廳長,沒有人會小看他,他完全可以不用滿足一個小孩的好奇心,除非是那位開了口。
兩人收起原本的輕視,多了幾分恭敬。
馬爾溫完全沒有察覺,他還在進行簡單的講述,而宗吾的嘴角則是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暗紅色的眼眸裡充滿了天真與向往。
“以弗所是聖輝帝國的首都,而聖輝帝國的全稱叫被神的光輝所籠罩的加特利。”
馬爾溫指著窗外,“這邊算是以弗所最早的手工業區,不像內城那麽繁華。但是頗受一些老派的貴族喜歡,而我們將要去的地方則是工業區,在那裡我們奠定了第一次工業改革,使聖輝帝國成為全西方最龐大的國家,因此以弗所也成為所有人所向往的地方。”
宗吾平靜的聽著,看得出馬爾溫廳長每次提及聖輝帝國時,不自覺流露出的自豪感與榮耀。
“那裡是什麽地方?看上去好高的樣子。”
宗吾指著前面中心位置的一座通體雪白的高塔,上面矗立著巨大的天使神像手持十字聖劍,高聳入雲的塔尖直指天空沒入雲端,淺金色的陽光灑下,氤氳出柔和的光彩,給原本清冷的白色鍍上一層金輝,令人心神馳往。
馬爾溫神色一凜,“巴別塔,世界上最高的塔,也是傳說中最接近神的地方。”更是權力與欲望的中心。
宗吾收回目光,長長的睫毛落下一片陰翳。
塔麽,他原來好像經常呆在塔裡,不過又有哪裡不一樣。
汽車從外城穿城而過,在平滑的專用道路上,仿佛禦風飛行。
工業區和其他地方有很大的不同,車窗外鋼鐵森林般的大型機械連綿不絕,鏽跡斑斑,仿佛巨人的骨架,大地像是被針扎得千瘡百孔的氣球,不斷地從一個個漆黑地煙囪往外冒氣,無力的釋放著它的怒火。
“還沒到嗎?”宗吾莫名沒有了耐心。
“快了,就在前面。”馬爾溫廳長說。
又過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了巨大的黑影,像是一座廢棄的火車站,汽車沒有任何停留,直直的衝了進去,輪胎碾過一節節下落的鐵軌,猶如樓梯不停地向下攀登,咯噔咯噔作響。
宗吾的全身瞬間緊繃,他將腿伸直抵在前排的座椅背後,一隻手抓住車門扶手,另一隻手攥著身旁馬爾溫的衣角,用以穩住自身。
無光的甬道裡,只有不停抖動的車光,永遠無法照亮路的盡頭,外面是光亮的白晝,而在這黑暗的地底,怪獸張開了它的大嘴,吞噬著又一個無知的靈魂。
再次看到光時,已經是深入地下幾十米的位置,宗吾抬眸看了一眼窗外,像是月台,月台裡掩藏著一條鐵路,兩側全是地下隧道,一輛小型的火車已經等候在月台邊了,後面拖著工廠裡常見的平板車廂,黑色的汽車駛了上去,融為一體。
與外面鏽跡斑斑的鐵軌不同,這裡的鐵軌用不知名的鋼鐵,泛著閃閃寒光,隧道的深處回蕩著隆隆的響聲。
在一聲火車的汽笛聲中,黑暗再度吞沒了他們。
又過了大概十分鍾,他們駛出了隧道,白光驟然亮起,宗吾不適的閉了閉眼,下一秒瞳孔收縮,視野裡陡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那是一座鋼鐵的宮殿,宗吾覺得頭腦發暈,他站在鋼板回廊上,手指屈曲握住欄杆,冰冷的感覺傳來,刺激著大腦皮層,讓他頭皮發麻。
耳畔響起馬爾溫廳長的聲音,有些縹緲的朦朧感,
“歡迎來到以弗所的核心,潘基冷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