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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世之音》第1章 死刑犯的未來

  昏暗的監獄裡,宗吾呆坐在鐵床上,身上穿著帶藍白條紋的囚服,手腕上戴著一副手銬,有一定的活動性,卻從他戴上的那一刻開始就不會取下來。因為,他是死刑犯。

  刺骨的冰寒從背上傳來,狹小的房間四面全是塗成灰色的牆壁,毫無生機。

  宗吾緊緊地盯著月光的清輝,從僅有男子一掌大小的柵欄中穿過,鋪灑在他的身上。他伸出雙手,不斷地重複著握拳又松開的動作,似是想要將月光給留住,又像是——握住希望。

  最後,只能無力的松開手掌,任由月光離開,讓這短暫的光明重歸黑暗。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啊。”

  自從他被指認涉嫌惡意殺害妻子之後,鋪天蓋地的辱罵接踵而來。

  先是鄰居恐懼和厭惡的神情,然後是親戚避之不及的態度和指責,最後是輿論上的各種施壓和辱罵,無孔不入,無處不在,似乎連呼吸都要扼住。

  而這一切,僅僅隻發生了不到兩天時間,然後就是迅速入獄,公開審判,簽字關押。

  “不會有人真的在意發生了什麽的。”

  “因為這起事件它夠惡劣,夠吸引人的眼球,就足夠了。”

  “只要它能體現警察辦事效率,政府的權威不被侵犯。”

  “公平,其實沒有那麽重要。”

  “如果你願意積極認罪,配合調查,你還可以為自己爭取到死緩的機會。”

  “這是國家對你的仁慈,如果你是個聰明人的話。”

  宗吾有些不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什麽,他隻記得自己只是一味的握緊雙手,坐在審訊椅上,牢牢地固定在原處,拚盡全力的想要去反抗,最終只是發出肉體在桌椅上碰撞的聲音,無力的嚎啕大哭,發出困獸般的嘶吼,想要去抵抗這世間最大的惡意。

  甚至是當他站在冷漠不帶半分情緒的法官面前,面對世人對他的審判時,他仍舊希冀奇跡的發生,最終迎來高懸於頂的天平的嘲笑,金色的光芒在宗吾眼中都褪了色。

  法槌一起一落,就決定了宗吾短短二十八年的人生。

  公平二字,當真是對他最大的嘲弄。

  因為,他本無罪。

  “0293487644,出來。”

  “我叫宗吾。”

  宗吾慢騰騰地從鐵床上下來,倒也不是他想拖延時間,只是一夜未睡,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有些腿麻罷了。

  雖然他從未放棄過掙扎,但是在很久以前他的命運便已經注定,任何的反抗都是無力的,即使他自己也不想承認這一點。

  頭被蒙上黑色不透光的頭套,身旁有持槍的警衛和手持警棍的獄警,防止死刑犯突然暴起傷人。

  畢竟,人在將死的關頭,任何的舉動都有可能。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總歸是少數。

  宗吾的視線受阻,他只能感受到獄警在手臂上傳來的力道,然後跟著前行。

  這無疑是令人感到很不安的,還好宗吾已經適應了黑暗。

  在那狹小的房間裡,那仿佛永遠不會迎來白晝的三個月。

  但是,讓宗吾感覺到奇怪的一點是,他等了很久,等到上了汽車,再走入一個不知名的地方,等到周圍的空氣都充斥著消毒水和淡淡的焦糊味,甚至等到他好像都睡了一覺後,都沒有等到疼痛的傳來。

  “難道,現在對死刑犯的待遇都提高了嗎?”

  “居然用價值不菲的安樂死。”

  “我記得,

那玩意兒一針好像還挺貴的。”  宗吾在昏睡前默默的想到。

  ......

  克裡頓是位於特雷比亞和波倫塞爾兩個國家交界處的一個邊陲小鎮,一望無際的深藍色海洋倒映著即將迎來暮夜的天空的顏色,塞亞海峽也隔絕了兩地的經濟往來,使得這裡猶如東方故事中的世外桃源,也像十七八世紀的偏遠山村。

  用土燒成的泥磚搭著幾根圓木砌成的高高的瞭望塔上,一個小男孩靜靜地躺在木板上。

  黃昏時分的陽光裹挾著海水特有的腥味鋪灑開來,落在小男孩的身上,給他陳舊但卻十分乾淨的白袍上,染上淡淡的橘紅色,像是墮入人間的天使,純潔又帶著疏離。

  長年失修的樓梯發出一陣急急的“嘎吱嘎吱”的聲音,就好像暮年的老人在劇烈的咳嗽,配合著不遠處海浪一次次擊打礁石上的聲響,組成這小小漁村特有的交響樂。

  “嘿,法比尤斯。”

  聽到來者的呼喚後,宗吾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在叫自己。

  他不知道是因為何種原因,原本應該被一槍斃命的死刑換了種方式,雖然就現在的情況來看,自己還是死了,卻又來到另外一個世界,以現在一副六七歲的模樣活了下來。

  “你是感到不習慣嗎?”

  看起來年紀和宗吾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坐到宗吾身邊,一雙和大海一樣深藍色的眼睛折射出瑰麗的光芒,溫柔又泛著點陰翳,似是想要故作成熟,卻難免漏了痕跡。

  宗吾扭頭看過去,有點驚訝於男孩的敏銳。

  “還好,謝謝塞繆爾的關心。”

  宗吾撐起身子,落日的余暉在海平面上拉出一條金紅色的絲線,恍若希臘女神的赤金腰帶,令人著迷,堪堪及肩的黑色短發柔順的貼在宗吾的臉頰,在光的照映下,黑色的眼睛微微泛紅,臉龐線條柔和,卻也有著獨屬於西方人的深邃。

  這張臉和他上輩子差不多,只不過前世是純粹的東方人,這輩子更像是混血兒。

  “法比尤斯,你的眼睛好像是紅色的欸,這在我們西方都很少見呢。”

  塞繆爾好奇的湊近,微長的黑色頭髮從肩頭滑落。

  宗吾下意識的側開一點,避開和塞繆爾過近的接觸。

  塞繆爾一愣, 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是很想同法比尤斯當朋友,唔......就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啦,我也說不清楚。”

  男孩臉上有些羞赧,撓了撓頭說:“抱歉哈,請你原諒我的無禮。”

  宗吾溫和一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感到冒犯,只是下意識的行為,讓塞繆爾不必放在心上。

  其實塞繆爾並沒有說錯,宗吾自己也發現了這一點,不論是眼睛泛紅,還是莫名的親近感。

  自從死的時候世界變成一片血紅,然後睜開眼之後就發現眼睛有些紅,不過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宗吾也沒太在意,畢竟在西方世界裡不管是眼睛還是頭髮,五顏六色的好像還挺常見的。

  當時他還未完全清醒過來,全身都泡在一片海水中,窒息感傳來,仿佛被死神扼住了脖頸,是眼前這個男孩救了他,所以宗吾覺得這有一點像雛鳥情節。在剛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中,在遭受死亡的威脅時,第一個向自己伸出手的總是彌足珍貴的。

  不過他有些驚訝,塞繆爾居然也有一樣的感覺。

  想到這裡,宗吾也不好冷著臉,他來到這個世界也已經有快一個月了,從剛開始的茫然無措,到欣喜若狂,再到現在的平靜無波,似乎就這樣也挺好的了。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胸懷大志的人,沒有其他小說中寫的穿越者那麽想要攪風攪雨,上輩子同樣是平淡的過來二十八年,除了那最後的三個月......

  不會有人想到,即使是死刑犯也有未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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