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十年,距聖慕墟海聯邦簽署財務困難救助協議已過去三個月零四天。
春日的天氣格外冷了起來,天空如同死人的瞳孔樣昏暗無光,街上的行人都在急匆匆趕路,唯恐頭上飄起雨點來。新世界的陽光似乎永遠都那麽少......
在水棲市政區的禁閉所中,一間審訊室裡正傳來一男一女的對話:
“姓名?”
“時零。”
“年齡十九?”
“嗯。”
“事故發生時,你在幹什麽?”
“往家趕。”
“能描述下你當時的情況嗎?”
“......我當時取完東西準備回家,剛邁出物資站便被…氣浪…?掀翻在地上了,之後.....就不記得了.......”
“你當時有沒有覺察到周圍有什麽不同?比如可疑的人?”
“我想應該沒有。”
......
“留下你的電話,以便再次尋訪”
“抱歉先生,我......沒有電話。”
“......好吧,現在你可以回家了。”
“等下,政員先生!您還能不能找回我的生活補給?它對我來說很重要!”
“物資極大可能已經丟失或是損壞了,我可以報告給補給部門下個月多補發你一份。”一位身穿灰色製服的中年男子在窗邊站起身來,眼睛盯著手裡剛剛記錄完的檔案,隨後看了下腕上的石英表“快點走吧,晚點要封鎖了。”之後便獨自走出了審訊室。
空蕩蕩的走廊只剩下他的皮鞋接觸到地板時的邦邦聲。
過了很久,一個身影才移出審訊室順著牆壁蹣跚地走向樓梯口,走廊的燈光照出這個名叫時零的女孩的打扮;她穿著一身滿是汙漬的校服,左褲腿處有著很明顯的一道口子,隱約地能看到裡面的一層層繃帶,落魄的模樣在過分乾淨的拘留所裡顯的格格不入,路過的人也都紛紛投來了詫異的目光。
時零將頭放低了些,齊肩的發尾也隨著從耳邊落下遮住了臉龐,只是劉海被打濕粘在了額前不能如她願的遮住眼睛,但好在沒人能夠看清她的模樣了。強忍著腿上傳來的陣陣劇痛,時零拐進了樓梯口。
每一次的挪動都是走在刀尖上,幾十秒的路程費了幾分鍾後她才艱難喘息著走出了大廳。眼前,是樓外映著灰色天空的玻璃幕牆。時零將散下的頭髮撩到耳後,抬起頭望著倒影中的自己;頭髮已然很凌亂了,有幾縷已經粘在了滿是汗漬的臉上,她伸出手來將汗津津的臉擦了擦,露出了原本白皙的皮膚。雖然還是狼狽的樣子但顯然比剛才好多了,時零看著自己落魄的樣子心中怪不是滋味。
最後她還是費了不少功夫才挪到大門外,隨著身後電門哢嚓一聲關上.身上仿佛某種東西也被扯斷,關在了裡面.時零回頭看了看那個象征著正義的地方,那種特殊的莊嚴讓人心生敬畏.她心裡有個聲音在呼喚著這份敬畏,但好像也在讓她抗拒……那是種搖擺不定的感覺.她喜歡這種要去思考的感覺,至少有了點活著的盼頭,也同樣讓每天隻想著怎樣搞定下頓飯的腦子有了看起來比較正式的工作.
在琢磨自己可笑想法的空隙間,她來到了一片破舊樓房前。大理石的外牆上已經滿是野草和蘚類,大部分的牆皮早已風化剝落堆在了牆腳。和泥土草屑混在一起的碎石礫也曾被人們羨慕過,但那已成為了過去,如今它和它的主人早已一同被趕下台來。
十幾年的時間足以改變所有,這也包括貴族的地界到貧民窟的轉變。 時零一邊扶著斑駁的牆壁蹣跚地走著一邊微仰著頭,她想找到一兩隻鳥雀或是別的活物。但只有陰沉的天空和高牆上的雜草,還有一塊著了鏽跡的路標牌:“歌語路”。慢慢地,眼前兩邊的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坑窪的路旁也有了幾個叫賣的攤位,但無一例外的每個人都是髒破的衣服和萎靡的神情。環顧了四周後她費力地拐進了一間雜貨店。
雜貨店的地方不大但不並髒亂,貨架和櫃台上擺放著的都是些能夠用的到的通貨。但時零知道這些所謂的通貨並比不上貨架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暢銷。櫃台後,是個正倚在座椅上打瞌睡的老太太。時零還不想在這個糟糕的時候再吵醒她,只能強忍著痛慢慢挪向拐角的樓梯。
就當她打算繞過櫃台時,櫃台上的一盒香煙收進了余光。那是黑梔子的香煙,煙盒上畫著一隻纖細的手夾著朵黑色的梔子花,這種唯美的畫風讓時零總是忍不住地將其收入囊中。她往前靠了靠,伸手把它拿過來湊到了鼻尖,一股淡淡的煙草的香味在鼻腔彌漫開,那是種苦澀卻還有些枯葉別樣芳香的味道。
“丫頭——”老太太拖著沙啞的嗓音慢慢睜開了眼,“這兩個半月的房租還想拖下去嗎?”
時零顯然知道逃不過去了,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奶奶,您看我現在這......”老太太皺了下眉從椅子上坐了起來,一邊打量著她一邊有些驚訝地喃喃著“哎呦!我的祖宗!你這怎麽搞得?跟混混打架去了?得了,你先上樓吧!真夠受罪的!”
“那租子和這煙錢我後天肯定給你!”時零覺得被人同情有些不自在.晃了晃手中的煙.尷尬地笑了笑。
但老太太只是端起了老花鏡翻開了老帳本,沒有說是或不是的意思。
悻悻地上樓之後,時零從口袋掏出鑰匙打開了一個挨著走廊的房間。這裡便是她在這個城市唯一安身的地方,一間出租屋。
屋子不大,兩三個人來回走的話都顯得很費勁。僅有的電器是頭頂的風扇,常年的閑置讓它上面掛滿了蛛網和灰塵,剩下的就是一張書桌和靠窗的單人床。 書桌很乾淨.那是時零騰出來準備放新領的補給物資用的,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她有些失落地躺在了床上,窗外就是樓下的街道。在剛剛過去的冬日她沒少看見路邊凍死或者餓死的屍首,他們生前在這個城市苟延殘喘地活著死後也只能被野狗吃掉,這個國家崇尚的人權和平等在那些腐爛的屍骨面前遁得無影無蹤。
“我以後的結局還不如那些人!”時零望著手裡的黑梔子自言自語著。
不知何時雲已經散去了,天邊只剩下血紅的夕陽在慢慢地暈開。有一兩束陽光透過窗子打在了她的臉上,那隻右眼像顆暗淡的珍珠,黑的如此純粹卻沒有一點亮光。時零抬起頭來,視線移到那片慘淡的落日上:或許在這片破爛的矮房裡有位喂奶的婦人正圍著臭草席看著頭上微斜的紅光;又或許在市中心的高樓上,幾個披著綢緞的孩童正趴在金質欄杆上欣賞腳下的落日......
“這就是所謂無私的陽光。”時零看著沉下去的太陽心裡這樣想著。
正當她還在出神地看著窗外時樓下突然嘈雜起來,時零轉過頭來隱約地聽到了房東老太太和男人雜亂的對話,又好像忽然安靜了下去。
“丫頭!有位長官找你有事情要談!”老太太大聲地叫著她,突然其來的陌生人讓時零心頭一顫,她並沒有立馬回應而是下意識地摸向了手邊的床單,灰色的棉布下是一把木製武士刀……
“我這就來!”時零高聲回應著。
最後的夕陽也在窗邊滑落,世界又似乎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