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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鬥星域的不速之客》第5章 往事(3)
  趙畔坐在師傅的墳邊,覺得覺得前所未有的迷茫。師傅一邊讓他去西方,說末法時代已經來了,要尋找新的出路才能搶佔先機,一邊又說修士當與天爭道,那才是真正的修士,有筋脊的修士。

  趙畔總覺得師傅沒有剛剛見到的時候精神,經常說著說著就停下咳嗽,但是褐色的眼睛之中滿是神采。

  有一天馬師傅破天荒的梳理了已經不多的花白頭髮,規規矩矩地綰了一個道髻,再穿上提前幾天洗好的破爛道袍,襟衽分明地打理明白,喚上趙畔在茅屋旁的山坳裡盤坐著等,至於等什麽,馬師傅從來沒與趙畔說過。

  馬師傅這期間為了不咳嗽將紅色的臉憋成醬紫色,胸膛也發出像扯火爐一樣的轟轟聲,莊嚴肅穆的神色令活潑好動的趙畔也安靜下來。二人看著山坳裡的月亮陰晴變化了半個月,馬師傅就帶著趙畔回到茅屋,趙畔跟在師傅後面,他看出師傅跟以前不一樣,已經十分虛弱了,虛弱到好像隨意一個青壯男子一拳就可以將他打倒。以後的日子裡馬師傅教育越發嚴格,趙畔侍奉得也越發殷勤。

  他時不時聽見師傅在晚上暗歎可惜,後來師傅才告訴他那天就是帶他去等待聖澤,去見見曲魯道場的祖師爺-曲魯聖人,本來自己是不應該抱有希望的,因為上次自己接受聖澤後聖人就已經說過不會再蘇醒了。聖澤也只是灌輸靈氣後傳下幾門簡單的道法,歎了一口氣就離開了,仿佛非常著急一樣。

  趙畔四十五歲之後修為無論如何沒有半點突破,馬師傅也不知緣由,死在了1949年的夏天。

  趙畔也在師傅死後回歸了剛剛建立起來的新中國,因緣際會之下又遇到了曾經的余叔叔,現在的余主任,憑著余叔叔的蔭庇,趙畔混上了人民飯店的廚子一職,擁有光明的未來。

  1971年秋天,趙畔背著余賢安逃到長滿雜草的曲魯道場,長期的狩獵生涯讓他能輕易地養活這個不堪受辱想要自我了結的老頭子。

  余賢安總說趙畔缺少朝氣,做個什麽都一板一眼的,還不如自己有拚勁,不像個後生,然後又歎歎氣說鐵蛋可憐,從小就和一老頭子生活在一起,沒跟同齡人一起玩兒。

  趙畔聽了也就笑笑,沒事就聽他說說從前,說那時候在國民黨手下做事,覺得也好,理想可以以後再說,但中國是等不起的。又說後來的搞顏色運動,死了好多人,姓蔣的背叛了孫先生。

  他說他想起被大渡河冰冷的江流衝走的戰士,覺得他們一定很冷,因為他們都張開雙臂對著太陽。想起趴伏在草原上的戰士,覺得他們一定很餓,因為他們看起來還不如身旁的野草肥壯。老人說他那時候能記下團部每一個人的名字和年紀,他覺得那時候自己年輕,力氣也大,感覺什麽都能做。

  老人說了很多,趙畔也聽了很多,師傅也常常覺得自己將趙畔看得太過金貴,讓他整天呆在自己這個老頭子身邊。

  修道傳承斷絕,馬道人雖然對趙畔視如己出,將自己一身所學傾囊相授,但趙畔根本沒學過幾門道法。有《曲魯引靈經》、《曲魯築基經》、《曲魯堪輿經》等,還有一本概念相當厲害但其實沒什麽用的《兩儀新錄》,那《引靈經》還是聽著口述學會的,其他的就是簡單的道術。

  大多數時間學習的只是曲魯道場僅余的幾本經書和人們常讀的百家典籍而已,自從跟了馬師傅之後就很少和馬師傅以外的人說話了,常年都呆在山上。

  余賢安呆在山上雖然無趣但是讓他覺得無比的放松。

小時候的私塾不是讓人放松的地方,寫字的時候先生就在背後看,時不時將筆猛地向上一拉,筆不離手還好,如果筆被抽走了不僅將手染得烏漆麻黑,還免不了一頓板子,還有背書,對對子……,個個都讓人不得輕松。家裡與私塾一樣都不是讓人輕松的地方,由於父親的嚴厲,他每次面對父親時都如履薄冰,而父親絲毫沒有覺得應該緩和父子間的關系,甚至積極維持這種狀態。  商丘的那幾年雖然日子安逸,但是內心時時刻刻都遭受煎熬。他痛恨自己怎麽成了個臨陣脫逃的懦夫,因為原來就已經說好了的,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吾等為的是強國之道,為的是民心所向,為的是刺破黑暗的曙光。如此崇高偉大的事,應當雖千萬人吾往矣,自己卻害怕了,為什麽害怕?不是早就做好準備了嗎?父親,最後還是父親為自己擔下一切。

  後來教書的時候遇到了先生,他沒有責備自己,甚至沒跟自己說一句話,自己也不配和他說話。但是自己卻重新燃起了對理想的追求,先生還在,還有無數的人為此拚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自己已死之人,逃避什麽呢?

  所以每一次害怕,每一次想退縮都想想父親,想想先生,想想為自己的懦弱而死去的戰友,就連“義”字都不認識的有財叔都能為了一句囑托拖著自己這個他看都看不起的廢人,自己憑什麽想放棄?已經對不起父親的人,還要對不起自己的理想嗎?

  勝利之後, 罪孽都應該與鮮血一起被掩埋在土壤中,肅立其上的紀念碑既記載著戰士們的豐功偉績也宣示著邪惡的破壞力和極惡之人大行其道的慘烈後果,時刻警示著人們去反思,告訴每一個英雄的兒女銘記歷史。

  自己本該一起被埋葬的,為什麽沒有呢?因為有人用命救了自己,自己談什麽死亡呢?不過愧疚和自責從來沒有減少半分,反而交織了無奈,融合了咒恨更加猛烈的反噬著自己越發蒼老的軀體。

  但是這些日子,他才被真正的放空,他像小孩子一樣睜大眼睛直視著太陽:“嗯,一點兒也沒有眨,也不乾澀,還是像小時候一樣裡面有一個跳動的飛蛾。”陽光透過樹蔭照在他的臉上,他覺得從未有過的煦暖和滿足。

  自己這個當叔叔的真的就比他強?余賢安自問。我在為中求不為,他在不為中求為,我差了一面盾,他少了一把刀。

  余賢安費心盡力地為趙畔找刀,這孩子本就恬淡得很,又是個常年呆在山上的老道士帶大,心境處於一種虛假的衰老的狀態。說他老,他確實像老年人一樣缺乏欲望,說他年輕是因為他的恬靜不像老年人一樣有世俗風塵的沉澱,他只是單純的不知道為什麽要有,比如你說他俗,他會反問你我為什麽要雅。余賢安時不時也反問自己,山裡生活好好的,為什麽非要勸他出世?

  一九八四年秋天,年逾期頤的余賢安就算再也無法駕馭這滿是戰傷的軀體,在星星般的螢火中閉上了眼睛,趙畔也在安葬余賢安後真正走出了曲魯道場的幾間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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