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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峰氣》第3章 君子少苛求
  天微微透露些光亮,算不得多也不說上少,恰到好處。

  隔壁屋舍農戶圈養的土雞還沒來得及張嘴叫喚,徐安忍就已經早早起了床。

  今年這個節日的他比起往年的這個時候起的更早。

  徐安忍早在被吳先生薦到酒肆裡頭的時候,便已經養成了早起晚睡的習慣。

  冬日裡的作息,同那春秋夏日相比較起來,總歸是要貼著人來的。

  但是眼下的徐安忍並非不想多躺著休息一會,只是這單薄的被褥在初春時節裡實在是可憐的緊凍人的緊,饒是翻來覆去卷上一卷也實在是留不住一星半點的熱氣,層層篩選之下,反倒是捂出一窩子的水汽。

  上元節後的第一次下地耕作前的酒肆裡,按照往年來的慣例,是鐵了心忙活不起來的。

  因此掌櫃的索性也就給徐安忍放了半天假,至於這工錢肯定也是押著不發的。

  一道忙活的店小二仍舊是還留在店裡照看營生,這也讓徐安忍愈發覺得店小二大概是掌櫃的從本家帶來的親戚,討個生活。

  坐在木桌前的徐安忍,工工整整的收起一卷麻紙,推開房門,提著一把掃帚,走到院子裡。

  這時的他才發現雪已經化開的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話昨夜又是一場潤物春雨。

  徐安忍深呼吸一口氣後,小心翼翼地安置好了掃帚,伸了伸懶腰,跨步向前準備推開院門,想要讓晨昏時刻本就施舍不多的陽光,盡可能多得灑落進他的院子裡。

  推開院門的少年剛剛轉過頭,便瞧見離了驚蟬巷不過一條路之隔的瓷碗街上,鐵匠鋪的爐火熱氣已然如黃昏時刻的炊煙般嫋嫋升起。

  徐安忍將視線放低,便是能清楚望見一個不過才七八歲的小屁孩,躡手躡腳地偷溜出了鐵匠鋪,憑借著一尾簾幕,小孩仿佛將自己那鐵匠父親的視線,攔腰截斷。

  因此跑遠了的他,全然沒有剛剛摸出鐵匠鋪時的謹慎。

  那個還穿著開襟短褲的小孩,此次猶如勇士遠征的偷跑,目標正是阻隔在驚蟬巷和瓷碗街中央的參天桃樹下的鵝卵石。

  徐安忍不禁有些失笑。

  三合鎮由於原先的陶瓷生意紅火,故而在選址一事上,便是靠近了落淚江畔,近水足坎便是在先天八卦上最為適宜瓷器敕造。

  小鎮的孩童在小的時候或多或少都喜歡玩鬧,這一點皆是沒有例外的。

  譬如鐵匠鋪那個不曾隨了父親姓氏反倒是從了娘親的開襟小孩陳若渝,更小的時候便是一個勁頭跟在林端陽屁股後面的小跟屁蟲,學會摸蝦捉魚上樹不說,還整日嚷嚷著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江湖意氣話......

  陳若渝和林端陽不同,和徐安忍也不同。

  沒有爹娘在身側叮囑的林端陽、徐安忍二人,可是要比起那些什麽陳若渝啊、葉慶之啊這些孩子來說,玩耍嬉戲的更為肆無忌憚。

  那些小鎮父母們將落淚江畔視為洪水猛獸,一個勁兒的叮囑自家子女切勿不可去那邊遊蕩,不然打屁股戳針子樣樣不落下!

  而沒有爹娘在身邊耳提面命,三令五申的林端陽和徐安忍二人,可是不管這些。

  每每到了夏至前後,落淚江畔邊上,總是能瞧見赤裸裸兩個人影在近河畔納涼......

  自然,這些鵝卵石也都是林端陽和徐安忍兩個人一年一年攢起來,堆放在桃樹下的漂亮貨。

  只是自打兩年前林端陽出走了這方小鎮,三年前徐安忍進了酒肆當雜役之後,

這些罕人的物件也就在沒有堆砌更高的意思了。  對於陳若渝動不動就往桃樹下的鵝卵石湊的行為,徐安忍也是抱著無所謂的心態。

  畢竟有一年的夏日晌午,那個勉強才過了五歲的陳若渝,也是虎頭虎腦地跟了去江畔,將自家娘親說過的軟硬話拋之九霄雲外。

  趁著林端陽和徐安忍兩人納涼的時候,陳若渝沿著江岸撿了滿滿當當一懷抱的石頭。

  最後奈何實在是寸步難行,也是由著林端陽和徐安忍二人幫襯著拿回桃樹下的。

  如果陳若渝被自己的娘親發現衣服上的水漬和泥垢後,想來是吃了不錯的一頓竹筍炒肉。

  當然,這個也是徐安忍的猜測,畢竟這位小小年紀就豪氣乾雲的小屁孩遊俠,即便是屁股被打的生疼,也是仍念念不忘每日照例的桃花樹下靜坐賞石。

  徐安忍搖了搖頭,覺得沒什麽意思。

  哪天碰著了這個小屁孩,就當做了林端陽的主,鵝卵石統統贈與他便是。

  不想再看的徐安忍方要轉過頭,就察覺到了一道和煦的眼神望向自己。

  少年再次回頭望向鐵匠鋪,只見原先還低垂遮蓋的簾幕此時已然被人掀開一角,那是陳若渝的父親柳生。

  徐安忍嘴角微微上揚,回以同樣和煦的笑容,旋即便轉身入了宅院。

  長呼一口氣的徐安忍在院子裡挑了塊相對少些雜草的空地。

  又是一口長氣呼出,少年像以往一樣,閉上眼睛,馬步橫扎,擺起拳架,想象著身前有一個木人架子,開始一步一拳地練習走樁。

  少年之拳樁毫無章法,用不著那些武道宗師來評斷一二,即便是堪堪入門的下三品武夫,也是能勘破徐安忍拳路中的破綻百出。

  對於林端陽所說的武道九品,徐安忍從未入門,只是耐著一股性子裡帶來的執著勁,練拳走樁一事從未有過松懈。

  都說誰家少女不思春,可又有幾人少年不仰慕那禦劍憑空的劍仙風姿?不迷戀那一拳遞出,身前無人可立的霸王氣魄?

  相較之下,徐安忍好一些,但僅此而已。

  娘親早逝,父親遠走,這與林端陽如出一轍的遭遇,不僅僅是兩位少年郎心意相通、互幫互助的原因,更成為了他們心頭上揮之不去的執念。

  而如今,林端陽已然是一名乾陽王朝注冊在籍的七品武夫,比起徐安忍來說,更有機會也更有可能去往廣闊的小鎮之外的世界,去茫茫人海中尋找自己的父親......

  所以徐安忍練拳,哪怕分寸不進,徐安忍也練拳,往死了練拳!

  ————

  不久前的那一場春雨,雨水高低不一地落在鎮子裡,跌撒在一切能充當容身之所的“容器”裡。

  驚蟬巷黃泥路上的土坑是一副雨落水漲的模樣,而在這柳家鐵匠鋪後院的水井裡,也是同理。

  在那水井之上,有一個通身碧透的珠子,引得周圍井水漣漪陣陣,一次又一次回復輪轉先前渾濁泥濘和清澈見底的模樣。

  珠光映照中,有一個周身環繞著霧氣的模糊身影,若隱若現。

  定睛看去,是一位模糊了面貌的老嫗。

  眼下,一位約莫七尺身高的精壯漢子,正面朝著井水蹲坐,腦袋朝著地面,神色難辨,手心裡是一枚形狀品相皆是不錯的鵝卵石。

  而在那名身份是柳家鐵匠鋪子主人的漢子柳生身前,正是那一位模糊了面容的老嫗。

  蹲著的柳生對身前的奇異變化好似司空見慣,連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的意思。

  相反的是,那位正不知來龍去脈卻被強行幻化而出的水澤精怪,此刻則是如臨大敵,眼瞅著身前那位仙人居然半蹲在自己身前,便是連先前好不容易才借助聚水珠凝形穩固的身影,眼下也是逐漸有些顫抖,想要跪拜但卻是無法。

  “你緊張什麽?我這個人沒什麽好處,就是好好說話得很......”

  蹲在地上看著地面不知想些什麽的柳生,出言安慰,同時言語之中亦是包含了仙人口含天憲的道法,以法力助其穩固身形。

  聽了身前仙師的話,那道身形才敢顫顫微微開口,

  “仙師所喚,是以何事?”

  柳生聞言,抬起頭,咧嘴一笑,

  “沒啥事,就是悶得慌,想找人說說話,絮叨絮叨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

  清晨時分再加上節日休憩,本就寂寥無聲的後院,在柳生這句話說完後,更為死寂。

  一聲雞鳴啼破天空。

  原先還半蹲在地上的柳生,極為迅速地站起身,瞧著不遠處的房間望去,那是自家媳婦正酣睡的屋子。

  一旁真身為落淚江河婆的老嫗仍舊緘口不言,正要順著那位仙師的目光望去。

  突然間,竟然有一拳如同石破天驚般砸向她的面門。

  老嫗下意識地想要躲避,卻是仿佛身側的空間世間均是被這一拳的氣勢禁錮住,絲毫動彈不得,硬生生憑借那幻化出的身形硬抗柳生一拳。

  眼下的老嫗雖然不過是水形幻化而成,可柳生的拳頭仿佛附著了某門秘法般,竟然能破開層層阻礙,一拳鑿在前者魂魄之上。

  肝腸寸斷般的痛苦彌漫老嫗全身,原本就溝壑縱橫的臉上,更是青筋皺紋一並暴起,駭人至極!

  老嫗還欲爭辯些什麽,起碼也要問出個前因後果。

  不過還未等她開口,柳生的一身拳意瞬間流轉,圓潤無凝滯,繼而轉直拳為橫掃,徑直將老嫗錘落井口。

  見勢不妙的老嫗正欲通過井水潛回落淚江,卻發現自己的魂魄被那枚用於凝聚身形的聚水珠深深勾勒住,竟是半分不能脫離。

  “吱呀”,開門聲成為了老嫗落水後的唯一雜音,正欲一拳如龍之勢猛灌井口的柳生,在聽到不遠處房間的開門聲後,也是蹲回了井口前。

  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老嫗瑟瑟發抖地鼓起膽子彈出半個腦袋,隻瞧見那房間裡走出一個中年婦人,個子不高,腰肢也略微有些發福,除了胸前那兩坨肉有些厚重外,不過就是個尋常村婦的模樣,不能說與傾國傾城一模一樣,只能說是毫不相乾。

  “又找了個地蹲著了?”,踏出房門的婦人皮笑肉不笑地:“地上有黃金是吧?要讓你柳生搗鼓半天?”

  柳生聽了婦人地奚落和譏諷,搓了搓手,憨憨笑著當作回應。

  “還不快去打鐵,過兩日開春之後吳先生的束脩錢也要交了,到時候咱家娃兒的學上不成,我看就賴你柳生!”

  “這就去這就去......”

  老嫗目瞪口呆地瞧著片刻之前還猶如殺神的仙師, 此刻居然很聽話地跑開了?似乎......別樣的.......乖巧?

  就在老嫗遐想間,那個中年婦人走近了水井,虎口處滿是老繭的雙手搖晃起了轆轤,水鬥一寸一寸升起井水的時候,老嫗聽見婦人輕聲嘀咕。

  “哎,當初怎麽就不開眼嫁了那麽個木訥樁子?”

  “對我和和氣氣可沒事,對外人可不能一直好脾氣,他呀,就是太老實了,總是一副好說話的樣子,要是遭了人家欺負或是婆娘罵上兩句,興許都往心底裡塞了......”

  “不喜歡動手到也挺好的,和和氣氣的,大不了老娘親自去罵那群賤貨騷包!”

  “......”

  聽得婦人碎碎念的河婆老嫗,隻覺得一瞬間天旋地轉,仿佛先前一拳差點被打碎三魂七魄的是剛才那個木訥漢子.......

  就在婦人的水井升上來之時,有一顆被人握的裂痕遍身的鵝卵石從井口滑落,悄然沒入水中,一絲一毫的漣漪都未曾引動。

  老嫗雙手捧住那枚鵝卵石,

  驟然間,

  在老嫗方寸心湖中,水花四濺,浪潮滾滾,有一道來自先前轉身離去打鐵男人的醇厚嗓音響起。

  “再有下次,我這一拳可就往那江面壓去了!”

  老嫗渾身上下有些顫栗,不自覺地響起曾聽其他仙人說起那一幕生平罕見的畫面。

  一位武夫禦風登天,

  一拳遞出,

  九天之雲驟然下垂,

  宛若天幕將傾,

  氣蒸雲夢海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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