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相安無事。即使為了次日能見到坤興公主,費珍娥也不會再對羅虎下手了。
雞鳴之時,在床上閉目假睡的羅虎聽到身邊有起床的聲音。
“娘子,這麽早就起來了。”羅睜開眼,看到費珍娥正要起來。
“不是說要去公主那裡嗎,起來梳妝一下。”費珍娥赤著足,嫋嫋地走到梳妝台前打扮起來。
羅虎也起身收拾被子。
根據這一世的記憶,他後天就要開拔去天津出海,而且今早在紫禁城內,還有一個李自成召開的軍事會議,出海作戰的他必是會上的主角。
對於這次直插遼西的渡海作戰,從後世的角度看就是死路一條。
現在吳三桂已佔據了山海關,李自成讓羅虎從海路出發,直插遼西走廊包圍吳三桂。但李自成可能壓根兒就沒想到吳三桂會勾結滿清。自己如果真的去了遼西,就會變成被吳三桂和滿清前後夾擊,不僅對攻克山海關無濟於事,還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是李自成的短視,從這一點來說,缺乏戰略眼光的李自成,根本不配做天下之主。
遼西不能去,那違抗李自成的命令逃跑吧,天高任鳥飛,至少未來十年,南方是安定的,可以逃到南方躲避災禍。
只是,這樣一走了之,真的甘心?
滿清入關,剃發易服,華夏將進入三百年的黑暗。
前世他是個屌絲,好不容易讀完大學,在省城打拚了三年仍然是一無所有。每天早九晚五兩點一線的生活,每月交完房租後為數不多的生活費,抱怨的女友,黑臉的老板,腹黑的主管,沒人會在乎他一個二十出頭在這座城市打拚的卑微青年。
而這一世,命運給了你一次攪動風雲的機會,你會為了安逸的生活而苟且逃避嗎?羅虎不想再像前世一般碌碌無為下去了,這一世,他這顆小石子,或許能在歷史的漩渦裡砸出驚濤駭浪來。
既然遼西不能去,那應該兵指何處,才能避免滿清入關,山河變色的命運?
羅虎看向正在梳妝的費珍娥:一個女人都能豁得出去,想一剪刀戳向自己的“要害”,而自己就不能在歷史的關鍵時刻攻擊滿清的要害嗎?
要害,要害……
此刻,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在羅虎腦海中閃過——我羅虎現在是李自成的果毅將軍,手下有一支能征善戰的軍隊,在這個危亡時刻,如能趁滿清傾巢而出趕往山海時攻擊他們的大本營沈陽,那畫面豈不是美得不要不要的。
羅虎的心嘭嘭直跳,這個計劃竟是如此劇烈地叩擊心房。自己手下有兵三千,若能再裹挾個投降大順的前明將領,從海路出發,直接登陸遼東,還不把兵力空虛的滿清攪出個天翻地覆來?
他曾讀過顧城先生的《南明史》,其中有一個細節——多爾袞得知大順軍逼近北京後,征發了國內“七十以下,十歲以上”的男子,也就是說滿清國內除了垂老之人和身高不到車輪高的小孩,已經全部調動起來,為這次入主中原效力。
這次他們都後方比數次出塞劫掠時都要空虛,除了濟爾哈朗的鑲藍旗一部守衛在沈陽周圍,其他城池幾乎形同虛設。而多爾袞率領的八旗鐵騎一旦知道沈陽危急,一定會殺回來。屆時山海關的危難,華夏的危難或許能迎刃而解。
正在羅虎心潮澎湃之際,費珍娥已經打扮好了,只見她寶髻斜垂,眉眼如畫,皓齒朱唇,纖肢蜂腰,猶如一隻盛開的芍藥,比昨晚紅燭之下更顯美豔。
羅虎見費珍娥如此美貌,不禁心泛波瀾,生出傾慕之情。
她很美,而且和小雅太像了。
羅虎看得有些發呆,費珍娥底下頭輕咳了一下。
羅虎反應過來,他整理了一下情緒,對費珍娥道:“娘子若要在周家久住也可,好好照顧公主,為夫要出征了,這兩日也忙得很,恐不能再相見。”
費珍娥的心情有些失落,羅虎的意思好似在趕她走。
吃過早飯,費珍娥在羅虎的親兵長趙興的護衛下去了前明國丈周奎家,羅虎則帶了另一親兵長柳和尚等十余騎去紫禁城面見李自成。
此時是農歷四月初十,天氣變暖,北京城內柳絮翻飛,羅虎策馬揚鞭從駐守的朝陽門往西走,心中想的都是怎麽渡海作戰,攻擊滿清大本營的事。
正盤算著,眼前出現了一群大順士兵,軍容不整,一臉壞笑,從他們神情中就可以猜測這一晚不知又有哪家的女子遭受了侮辱。由於李自成進入北京後實行追贓助餉政策,京城中稍微富裕一點的京官、紳士、地主都遭到肆意劫掠。城中的軍紀已經大壞,大順軍士兵一開始的正面形象盡毀,他們逐漸變成了一幫魚肉百姓,強買強賣,甚至是欺辱婦女的軍痞。
他們進駐百姓家中後,一開始是借鍋灶做飯,然後是借床睡覺,最後竟然要求借妻女姐妹晚上作伴。隨著時間推移,兵將膽子更大起來,在街上看到有姿色的女子,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掠到馬上,或者擄到城樓行不軌之事。
北京城已成為大順軍恣意行惡之地,但難能可貴的是穿越前的羅虎是個嚴守軍紀的將領。在整個大順軍中能夠保持本色,與百姓秋毫無犯的,就只有羅虎與李岩統領的兩支軍隊了。
再往前走,途徑一壯觀的府邸,“襄城伯府”四個大字極為耀眼,垂珠聯瓏的朱漆大門,惟妙惟肖的守門石獅都在訴說這裡往日的輝煌。
這是前明襄城伯李國楨住處,崇禎時期他是京營總督,但與祖先相比,此人並無軍事才能。追贓助餉這些天,李國楨因拿不出錢被嚴刑拷打,最終熬不過上吊自盡了。但大順的兵將仍舊不放過李家,他們闖進李府,玷汙了李國楨的夫人和家中女眷,並把李夫人赤身放在馬上遊街,這些暴虐之行不禁讓人發指。
羅虎在馬上瞅了一眼,現在的李府已經亂做一團,各種雜物散落一地,還有大順的兵將進進出出,儼然成了他們尋歡作樂的地方。
羅虎不再多視,策開戰馬想要趕快離開這兒,但身旁一陣撕心裂肺的聲音傳來,還是攪擾了他的神經。
只見前方有幾名士兵拖拽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出來,那女孩嚎呼不斷,淚水翻湧,一個成年女子衝出來,披頭散發,衣衫不整地抱住一名軍官的腿說道:“軍爺,把我可憐的女兒留下吧,她還是個孩子”
“滾,再囉嗦我一刀砍死你。”軍官一腳踢開了女子。
那女子顧不得一身塵灰,再次爬過去抱住軍官,死也不放手。
軍官惱羞成怒,拔出腰刀朝著女子脊背刺去,只聽得一聲慘叫,血液染紅了刀身。
“娘……”女孩嘶聲裂肺,卻強不過幾名軍漢的大手。
這幾個士兵本打算把女孩拖到城牆之上行不軌之事,玩樂之後再從城頭把她拋下摔死,幾日來這樣的慘劇不斷發生,只不過大順軍的首領都熟視無睹罷了。
“住手。”羅虎忍不住了,他策馬橫於行凶士兵之前,怒目而視。
幾人見來者是果毅將軍羅虎,便放下女孩行了禮。
“光天化日搶人,還濫殺無辜,該當何罪?”羅虎喝到。
那為首的軍官也不害怕,一臉狡猾地答道:“我等跟隨陛下征戰多年,當下終於進了這北京城,只不過想過幾天快活的日子罷了。”
羅虎一聽更惱了,“可記得進城前的軍法嗎?”
李自成在入北京前曾下令:“敢有傷人及掠人財物婦女者,殺無赦。”大順軍進入京城的初期軍紀尚好,店鋪營業如常。但從二十七日起,大順軍開始拷掠明官,四處抄家,士兵的軍紀就開始直線下滑。
“記得,可俺們不怕,俺們是劉爺的人。”軍官得意洋洋地說道。
他口中的劉爺指的是劉宗敏,大順政權地位僅次於李自成的權將軍。
在大順的將領中,地位最高的權將軍,有田見秀、劉宗敏二人;然後是製將軍,有李過、李岩、賀錦、劉芳亮、袁宗第、劉希堯等人,其余授果毅將軍、威武將軍。
羅虎的地位實在不能與劉宗敏相比,但……
或許穿越前的羅虎不敢得罪劉宗敏,現在的羅虎可什麽都不怕。
“給我拿下,我要就地正法。”
說罷,羅虎身後的親兵立刻動手把幾名行凶士兵擒拿下來。
“你敢,我是劉爺手下的……”
“唰……”那軍官還沒說完,柳和尚已經一刀劈了過去,頓時刀光塗抹血色,一顆罪惡的頭顱滾落到地上。
其余幾人見羅虎真的殺了人全都慌了,一個個跪倒在地上求饒。
“一個不留。”空氣中是羅虎冷冷的聲音。
一聲聲慘叫過後,地上橫七豎八又多了幾具屍體,周遭一些躲在暗處偷瞄的百姓都在心中暗暗出了一口惡氣。
雖然行凶的士兵已經正法,但女孩的母親也回不來了,她伏在母親遺體上只是哭,淚如雨下。
羅虎放眼看去,只見她年歲不大,但身子骨已經長得高挑修長,一張漂亮的小臉蛋頗惹人愛憐。
“你叫什麽名字?”羅虎帶著憐憫的口吻問道。
“小女李雪竹。”女孩悲戚地說道。
“幫這位姑娘收斂她母親”羅虎點點頭,對手下人命令。
“你們不要動,我自己來。”女孩年紀小卻很倔,堅決不讓羅虎的手下碰自己的母親,可以看出她對大順軍的恨已經透徹心扉。
羅虎長歎一聲,帶著手下繼續向前,沾了血氣,心境也一時難平。歷史的一幕幕就在眼前上演,追贓助餉使各地官紳人人自危,造成樹敵過多,特別是在這項政策下劉宗敏還搶了陳圓圓,使得吳三桂倒戈。從這點來講,李自成對於滿清入關,山河變色有著無法推卸的歷史責任。
看來以後有機會得離開大順體系,這些人成不了氣候。羅虎也想好了,這一次他去了就不準備回來,從遼東撤回後,就去山東,那裡還有時間和地盤可供他做下一步部署。而現在要做的是死命地給李自成要錢要糧, 還有大炮火槍,原明朝京營的鳥銃、魯密銃、紅夷炮都是全國做工最精良的,那些兵杖局、火器局的工匠也一並要去,誰掌握了這些技術人員,誰就擁有了源源不斷的火器供應。
很快就到了午門,羅虎由南向北進入宮城。只見重簷廡殿頂的高大殿宇宛如一部雄壯的史詩,尖聳屋頂,朱牆黃瓦,雕梁畫棟,美輪美奐。羅虎面對著這氣勢雄偉的帝宮不僅哀歎,若半月之後不能把滿清擋在山海關外,金碧輝煌的宮殿就會被李自成付之一炬,縱然滿清會重新修建,屆時也會遍地腥膻。
李自成入主紫禁城以來一直住在武英殿,武英殿位於紫禁城西南側,羅虎進城後又幾經輾轉才到達殿前。
大殿中央,在牛金星、宋獻策、劉宗敏、李岩、顧君恩等人的簇擁下,南面而坐的正是李自成。他三十四五歲的年紀,寬肩膀,顴骨隆起,天庭飽滿,鼻梁高挺,本也算是大貴之相,但他一對深陷的眼窩中,只有一隻眼睛。
李自成成了獨眼龍,射瞎他的主角也在殿中,正是前明的一位猛將陳永福。
開封一戰,陳永福一箭射中李自成的眼睛。但次年,陳永福孫傳庭夾攻李自成,孫敗退時,陳在郟縣為後衛,因部眾潰退而大敗。
後李自成派白廣恩招降陳永福,並折箭為誓,表示不再追究,從而降伏了他,並封為文水伯。陳永福感念李自成的既往不咎,心中時刻不忘報答他的知遇之恩。
從這一點來看,李自成倒是比崇禎強,崇禎心胸狹隘,不容於群臣,最後眾叛親離,連社稷都丟了。